碧空如洗,流水潺潺。
深秋晌午的雲瀑似乎也淡去許多。白色的小花與白色的蛺蝶在和煦的微風中輕柔舞動,一時也分不清哪朵是花,哪只是蝶。
“集中意念,摒除一切雜念;擴張心脈,去感知周圍自然之氣;
余下的本真意識去接引所感知之氣,使血液變得充實,逐漸流向負荷過重的區域……”
開陽子在三位盤膝而坐的弟子間,輕輕踱步,緩緩吟誦著本門吐納心法。
聶嫣的眉間已經隱隱凝起點點白毫,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嬌俏的朱唇偶爾輕抿一下。
“和懷玉小時候真像啊。聶懷鈞,在你回來前,我一定會守護好她倆。”懷弈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嫣兒,來娘這裡。”虞懷玉懷抱“破軍”劍,俏立於開陽宮前的石階上,柔聲喚道。
天權子·古懷瑾右手提著“文曲”,面色冷峻地站在瑤光子身後。
聶嫣起身,輕巧地跑到她娘面前,笑盈盈地應了聲:“娘、四師伯。”
瞥見了“文曲”、“破軍”二劍,開陽子·戚懷弈濃眉微蹙,也快步跟來。
“為娘與你四師伯有些事情要辦。你速隨娘回去收拾一下,在三師伯處住上幾日。”虞懷玉撫摸著女兒兩頰的垂髻。
聶嫣原先甜甜笑意稍微一僵,很快又彎眼笑道:“娘親自己要千萬小心,嫣兒會照顧好自己。”
聞言,天權、開陽兩位宮主都暗自輕歎了一聲。連天權子·古懷瑾棱角分明的臉龐也柔和了不少。
天璣宮一門女子,而且虞懷月又是懷玉的親姐姐。如是安排,搖光子·虞懷玉倒也是周全。
只是天璣子待人太過嚴厲,這小妮子怕是少不得受罪。
念及此處,戚懷弈難免心生不忍。他忙問:“懷月,本次下山所為何事?”
“近年來各洲均有小幫派遭滅門。如今一年之間南濉就被連破六派,鄒師兄認為這不是正常的門派之爭……”
戚懷弈忙打斷:“即便如此,也用不著出動兩位雲瀑宮主吧。”
“在幸存者的點滴描述中,滅門之眾內似乎有雲瀑門的玉衡子·聶懷鈞……”天權子·古懷瑾冷冷回道。
“我爹?滅門?”聶嫣瞪大了眼睛。
“胡說什麽呢!”開陽子大喝著伸手去推搡天權子。古懷瑾也搶步上前,毫不示弱。
虞懷玉趕緊擋在二人中間,勸道:“我倆這不就是去查嘛。有關懷鈞的傳聞,由我去核實,你還不放心?”
生怕這兩位再起衝突,虞懷玉招呼著天權子和聶嫣速趕往搖光宮。
見虞師妹牽起女兒快步離去,戚懷弈猶豫地喊了一聲“懷玉……”
在搖光子略帶好奇的回眸下,他才支吾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吧。遇事……遇事就躲到懷瑾後面去。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你!”天權子恨恨地手指戚懷弈,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撲哧。”虞懷玉掩口笑了半晌,才道:“你剛收兩個徒弟,還不安心地當好師父?”
“玉衡子·聶懷鈞!”秦子墨遠遠注視著他們,眼中閃過一抹狠色,“子羽,你不是想聽我的故事嗎?我這就告訴你!”
-
雨好像特別眷戀這裡,整個南濉洲似乎永遠都是此般濕漉,朦朧。
一望無垠的大海,粗魯地卷起巨浪,又將之狠狠拍碎在一排嶙峋的礁石上。
坐在巨石上的少年,
此刻心情亦暴躁似海。他緊緊地懷抱左膝,下巴壓著膝蓋,眼中閃耀著熊熊火焰。 十七年前,有一個初生嬰兒奇跡般地穿越過這片海,漂到南濉洲。恰巧被每日都在海灘晨練的男子救起,二人從此父子相稱。
男子見嬰孩體質羸弱、長相俊雅,便給他起了個文質彬彬的名字“墨”。
這孩子天資極聰,什麽都一學便會。兼之他過人的刻苦,自小便深得海鯤幫幫主的喜愛,而這位一幫之主正是在海邊拾起他的男子——“秦傲”。
小秦墨記得,六歲前義父總把他帶在身邊,到處向人炫耀他這義子。在六歲生日之際,秦傲特地送他一支翠笛。
此物,至今都是其最最心愛之物,從不離身。
可之後,秦傲似乎刻意與之疏遠,從嚴厲責備漸漸變成嚴酷責打。
小秦墨自然明白緣由,無論是他表現出來的潛力,還是當下的武技都已經隱隱趕超秦傲獨子——大他七歲的秦戰。而秦戰將是海鯤幫的不二繼承者。
作為海鯤幫幫主的義子,秦墨絕對不會掩飾自己才華。他發誓要報答秦傲當初抱起他的選擇。
可每每如此,他得到的則是一次強過一次的懲罰。
每次被責打後,秦墨都會坐在同一塊岩石上看海,或者說在同一個地方等待著義父接他回去。
他從不真生秦傲的氣,相反每次與義父一同回去時,從對方掌間傳來的絲絲暖意,讓秦墨非常享受。
秦墨甚至懷疑自己所為是在故意爭取秦傲的打罵,以換來這段難得的父子同行歸途。
“今晚義父還會來嗎?”
在此次幫內演武中,他不僅沒有按義父暗示落敗於秦戰,反而是故意下狠手讓他的獨子大出洋相,破壞了秦傲冊立副幫主的打算。
“都已經深夜了,從前義父一般都會在晚飯前就來的。”小秦墨心頭蒙上一絲淒涼。
熟悉的腳步聲……
雖然有些凌亂,但依舊熟悉的腳步聲,近了。
少年興奮地循聲望去,漆黑的夜幕下,一具魁梧的黑影疾速奔來。
閃電忽然扭曲著劃過長空,海鯤幫幫主衣衫破碎,長發披散,渾身血汙。
似乎已是強弩之末的秦傲,拚盡最後力氣朝著他義子所在的巨石方向大喊:“墨兒,快跑!”
又一道更為粗大的閃電在少年詫愕間,跨過了這片海。
一柄直劍冰冷地刺穿了秦傲精壯的身體。
劍身上刻有北鬥,其中的玉衡星迎著空中閃電的發出攝人心魄的寒芒。
“墨兒,跑……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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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就跳上山崖下的竹筏……”秦子墨合上雙眼,沒讓淚水滾過。
“玉衡子的‘廉貞劍’?!”趙子羽一哆嗦,“你看到持劍者的樣貌嗎?”
“那人籠在黑袍內,未曾看清。但兜帽下那對蜜色的眸子卻與聶嫣一般無二!”
子墨的弑父仇人果然與玉衡子·聶懷鈞脫不開乾系。
趙子羽則怕他會加害於聶嫣,忙為之開脫道:“那種眸子的人多了去了。再說,天權子他們……”
“冤有頭、債有主。我定會查明真相,絕不誤傷他人。”秦子墨沉聲打斷。
與聰明人溝通就是方便。趙子羽點頭道:“一直想問你。入院考核時,為什麽要幫我?”
“哦。那是因為這個……”秦子墨從腰間取出一面八角形的昆侖銅鏡。
他按動鏡側的按鍵,鏡面上的各種圖形線段不斷變大又逐漸縮小。
“用法跟地圖差不多,通過此鍵便可將圖紙縮放。”
“啊哈,有點意思。”趙子羽拿過銅鏡亂按一氣。
“這些亮點代表其他銅鏡或人的位置。”
秦子墨點指著銅鏡,“總共十四個光點。代表這鏡子的,就是正中間那一銀點。而我就是邊上這橙色的。”
趙子羽發現,這橙色光點,果真隨著秦子墨的位移改變,而同步變化著。
“呦喝,還怪有趣的嘛。”
秦子墨雙手負於身後,注視著子羽,笑而不語。
“難不成……緊貼著鏡子正中的那個紅點就是我?!”趙子羽大駭,“靠!我怎麽會在上面?”
“雖然鏡子上這些點回來變化,但始終就十四個。”秦子墨取回銅鏡,“此物當初就一並放在我的繈褓。”
“所以,你就來雲瀑外院找我了?”
“是也不是。我本就要來雲瀑調查這‘廉貞劍’。不過,後來感覺與你特別親近。於是,想著我們可以一起入內院。”秦子墨笑得很燦爛。
“你……你確認自己沒喜歡上我?”趙子羽尷尬地咳了一聲,“我說得是那種‘喜歡’……”
“呸!滾遠點。”秦子墨下意識將前襟拉得嚴實些。
“你這鏡子再給我看看。”
“不給!”子墨直接將之納入懷中。
“再給我看看嘛。”
“哎、哎……你離我遠點,不許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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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上時時有鸞鳥掠過,白鶴棲立在松枝,密林中鹿群亦偶爾蹦跳嬉戲,自是一派恬靜祥和之象。
潺潺小溪似一條隨風舞動的裙帶,繞著開陽宮蜿蜒流過。一晶亮剔透,輕快律動;一深邃老朽,沉靜醇厚。二物相輔相成,對應成趣。
開陽宮前,一躺兩坐三人。躺著的,長發披散,四肢張開,擺成個“大”字。這個“大”的嘴裡,還叼著一截枯枝。
對面盤膝而坐兩位少年,表情則迥然不同。
一個神清氣爽,目光清澈,腰杆筆直,胸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另一位,滿臉疲態,咧著大嘴,體態佝僂。
開陽子仰望著蒼茫的天空,悠然道:“子墨、子羽,我不喜說那一些冗長的大道理,日後你倆自會知曉。”
轉身側臥,左掌支住臉頰,開陽子繼續道:“我們名分上算是師徒,但亦希望大家可已成為好哥們。我跟他們那些老古板可完全不一樣。嘿嘿......”
“師……師父。”趙子羽小心翼翼道,“我好像修習不了內息。”
開陽子左掌輕拍草坪,整個人“呼”地一下子改臥為坐,動作輕盈利落。
“你絳宮天生收損,為師自然知道,但那又如何?!切記,志不可一日墜,心不可一日放。”
趙子羽以為這開陽宮主起初是當眾耍帥收他為徒,不想人家心裡原來通透著呢。
“能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為人必不可及至事。”開陽子豪邁道,“則庶幾此生不虛!”
“可,這是‘竹籃打水’……”
“‘竹籃打水’,收獲的自然不是水。你想,竹籃本身卻在一次次洗滌中,變得乾乾淨淨、磨礪得堅韌無比。
為師想通過這一次次‘無效的打水’, 開辟一條隻屬於你——趙子羽的修行之路。”開陽子戚懷弈自負地笑著。
“師父,切莫戲弄弟子。”趙子羽怎麽琢磨都覺著不靠譜。
“我覺得師父言之有理。”秦子墨起身道,“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每個人都有差異,所以各自走的路沒必要相同。”
“然也。”開陽子抬眼望望四下光景,“片時清暢,即享片時;半景優雅,即娛半景。斜日西昃,走起、回宮、生火、飲茶……”
“呐呐,我就說他不靠譜吧。”趙子羽剛才燃起的希望,就被撲滅了。
東穆洲習俗是“過午不食”,所以作為其輔食的茶湯自是與“現世”的茶葉泡水完全不同。
東洲人將茶餅切碎碾成粉末,過篩後加入沸水中煮成糊狀,同時還要往裡加鹽、蔥、薑、橘皮、薄荷等,類似於現世豫地的“胡辣湯”。
這種徹底怪味,絕對讓人喝了不打瞌睡。
茶飲之後,師徒三人又繼續修習至才人定,方才回宮歇息。
在燈火搖曳的開陽宮內,戚懷弈似乎仍在擔心搖光子·虞懷玉,胡亂翻看著各種書卷。
兩弟子侍立在一旁,左右都覺著便扭。
“師父,跟我們講講‘天罰之戰’吧。”趙子羽思索再三後,決定繼續上午的話題。
誰想,原本就陰鬱至極的開陽子聞言後,精神更是失落了三分。
燈盞上跳動的火花,油珠破裂的劈啪聲,在耳邊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吵鬧,漸漸地幻化成了一片刺耳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