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源回到將軍府時才知道赤羽已在殘鍾亭裡等了他一個時辰。
殘鍾亭位於將軍府後院,亭分三角,亭頂及三角之上各有一尊以神龍金打造的地獄神龍金像,三根立柱上淺刻龍鱗浮雕,隻金像浮雕都已斑駁遍布,光彩暗弱。
亭中一張石桌四隻石凳均以青龍石打造,其上龍紋飛走,勁勇非常,也同樣飽受風雨,面目滄桑。
喬書源繞過亭外的一小叢獨夜松,見赤羽正在亭中不耐煩地來回踱步。赤羽抬眼正看到喬書源,忙快步跑了過來。
“家將隻說你去望嶽街上閑走,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被些事情耽擱了。”喬書源隨口應答,心裡卻惦記著那個剛被押送進府的火槍怪客。
赤羽在喬書源的語氣中未聽到任何歉意,心裡怒火更盛。
“那你自去耽擱,我一個人也能去對影城。”
說著赤羽轉身便走。
喬書源重歎口氣,伸手抓住赤羽的胳膊,“你總要去對影城,就因為那幾句病中的囈語?”
“我爺爺從不說假話。”赤羽一雙細眉緊鎖,兩道凌厲的目光直盯在喬書源臉上,像是要把他的那張俏臉撕了一般。
喬書源雖喜愛赤羽發怒時的嬌豔樣子,卻也越來難忍她刁鑽執拗的脾氣。
“老爺子那時自覺不治,隨口胡言幾句也沒什麽奇怪。”
一道厲光閃過喬書源的臉頰,赤羽手中已多了一把青綠色的小匕首,“你再胡說下去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喬書源松開手,緩步進了亭子,再不說話。
“正因為我爺爺那時以為重病難愈,才說出我哥哥的下落。若是我哥哥在這兒,怎會容你這麽欺負我。”赤羽垂下匕首,氣得珠淚漓漓。
喬書源苦苦搖頭,走回來伸手拂去赤羽臉上的淚珠,卻立時被她推開。
“你既然從來不信,前日又為什麽答應陪我去對影城。”
“我以為你只是隨便說說。那對影城遠在千裡之外,一直被日照皇國佔據,又與南鬥、水木兩座叛城毗鄰,怎是說去就去。況且我爹也絕不會答應。”
“我知道,你與你爹從來看我不起。因你爹是林息城衛城將軍,代理城主,而我爺爺只是個製弓的匠人。”赤羽說著收起淚與匕首,“你就留在這裡做你的少帥,從現在起我們再無糾葛。”
喬書源氣得臉色雪白,一時又不知如何發作,只看著赤羽決然而去。
赤羽剛走上亭外的一條甬道,迎面撞上一名急來報事的家將。
“少主,羽小姐,剛剛城東失火,起火的,聽說是,是赤弓坊。”
家將邊說連忙退到一邊,隻敢微抬眼睛瞟向似已神飛魂散的兩人。
赤弓坊內狼藉一片,遍地是被烏煙籠罩的焦黑木石,原本掛在牆上的各式弓箭和那些珍奇物料多成灰燼,只有蘭葉神木的樹皮樹膠完好無損。而在木石灰燼之間橫躺著一具人形焦骨。
赤羽跪在焦骨旁邊,臉色如雲中暗月一般明暗不定,一雙眼睛殷紅如血,卻未落淚。
喬書源從未見過赤羽這般模樣,一時不敢說話,隻靜立在赤羽身後。
過了許久,赤羽起身,語聲有如靜夜之中暗湧的海浪:“來時我聽兵將們提起,今天有人在青引酒樓上鬧事,那兩人所用的是火槍和火弩?”
喬書源回過頭去向守在門口的兩名兵將瞪去一眼。兩名兵將不明所以地向前兩步,被喬書源揮手斥去。
“那兩人所用兵器確是火槍和火弩,使火槍的惡匪已被我押進將軍府,那個用火弩的,”喬書源暗吸口氣,背後立時冷汗森森,“卻不知去向。”
“回將軍府去。”赤羽搖搖晃晃站起身,喬書源伸手攙扶,卻被她一把推開。
“還有,爺爺留給我的那把赤焰神弓不見了,你要給我找回來。”說著赤羽頭也未回快步離去。
喬書源喚來兵將收斂屍骨,之後忙去追趕已不見了蹤影的赤羽。
望嶽街上夜色初臨,街邊的茶樓酒肆、書館戲院越來熱鬧喧騰起來。
迷離燈火之中,喬書源在人群中左擠右衝,離前面赤羽的背影卻越來越遠。
正焦急間,兩名頭戴錦帽,衣著錦袍的肥胖商人迎面走來,兩人說說笑笑,一邊左右指點。喬書源心頭火起,雙臂一擺將兩人推開,立時帶倒一片行人。
喬書源正要再追,面前卻站著那個一身狼藉的黃袍少年。
少年一臉冰冷,眼中殺氣四射。喬書源隻一愣神,少年已近至身前。
“再幫我一次,如何?”少年問,一雙利刃般的眼神直刺在喬書源的臉上。
喬書源被少年看得心神暫失,想也未想便點了點頭。
“好。”少年一點頭,一條魅影穿入人群,向城南而去。喬書源未有猶豫,分開人群急追其後。
追到林息城南門城樓之下,城樓上衛兵借燈火認出喬書源,連忙大喊:“少帥,剛剛有人躍城出去,還傷了咱們兩個兄弟。”
“不用理會,我去追他。”喬書源說著飛身躍上城樓,依稀看到那少年的暗影直向城外桶木林奔去。
桶木本為東海白石神國特產,雖不及神龍木貴重,卻韌性極佳,曾被白石神國的綠人族做成“天外飛桶”,是極為奇特的攻城利器。後經金玉帝國商人將樹種帶至林息城, 才育成這片皇國大陸之上獨一無二的桶木林。
“少帥,還是帶些人手一齊過去。”一名衛兵說。
“不用。”喬書源冷聲命令,隨即躍下城樓。
一路追入桶木林中,喬書源見那少年已站在一塊空地之中,背向自己一動不動。
“你要我幫你什麽?”此時喬書源已有些後悔,怎就一時迷了心智,陷入與這個神秘少年的糾葛之中,但久在林息城中養尊處優,今日難得有這番奇遇,他內心深處卻又不想錯過。
少年幽幽轉身,現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蒼白面龐:“你是喬青溪的獨子?”
喬書源奇怪地點一點頭:“你認得我父親?”
“哈哈,”少年仰面一笑,“這倒有趣了。”
“說,你到底目的何在?”喬書源面色倏忽轉冷,一隻手搭在腰間短劍劍柄之上。
喬書源自幼被嬌生慣養,性情本嬌縱難馴。剛才被這少年的殺氣震懾,竟隱隱覺得新奇有趣。此時見這少年言行越來放肆,心中不禁火起。
“我隻想讓你陪我在這裡等一等。”少年收起笑聲,神態卻仍有輕佻。
“等那個想殺你的人?”喬書源手握劍柄,越感到情勢不妙。
“他來得倒快。”少年向喬書源身後看去,神情驟變警惕,語聲隨即壓低,“你今日好事做到底,合你我二人之力,想要殺他不難。”
喬書源悚然回頭,只見不遠處搖搖樹影之中閃出一條高大的黑影,黑影手提一把夜光斑駁的火獵槍,正是那個已被他押進將軍府的紫袍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