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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闌乾》三十
  春花難逢秋時月,娓娓道纏綿,霜壓雲淡,霧掩群山,執手伴君前;

  夏風不去冬日雪,脈脈有情含,蟬悲淒切,燕轉東南,揮劍挽狂瀾。

  ……

  那妖人詭異非常,就算封鎖全城怕也很難抓到他,我們在一瞬間損失了七名弟兄,難道還要更多的人送死嗎?關舟向董宋臣解釋道,老董,你且歇一歇,待到天亮,你還要代表大家向官家表功呢,這些陣亡的兄弟能不能落個好下場,就全憑你了。

  董爺,關公子說得不錯!高山補充道,我觀那妖人雖淫邪惡毒、手段狠辣,言談舉止間確是一番上位者風范,此類人自視甚高,行事唯恐低了身份,所以不屑於用些出爾反爾的小伎倆,既然他說要走,此時定然已經走遠,追也是追不上了,還有,如若想尋得此人,切不可發布海捕文書,如此通了天的案子,就算有知情人,為了擺脫乾系也定然會瞞而不報,如若鬧得滿城皆知,日後緝拿起來反而被動了。

  其實想到七名逝去的袍澤,高山也是咬牙切齒,但正如關舟所說,既然吃了這碗飯,就得認命,事已至此,多想想身後事才是正理……高山蹲下身,想要最後一次為部下整整衣袍,關舟一把將高山伸出的手打落,俯下身在屍體上仔細摸索,片刻,於胸、腹部拔出兩枚寸許長的鋼針,在火把的微光下依舊泛著幽幽藍光。

  毒針!高山驚道,關舟點點頭,拿過一支火把,繼續在其他屍體上尋找,之後又將可能波及到的牆壁、回廊、甚至地面仔細摸索了兩遍,最終共尋得毒針三十六枚,關舟從自己破爛的衣袍上撕下一塊布片,將毒針置於其上,疊了三折,仍覺不放心,遂叫流水從院中砍了一節青竹,將疊好的布片塞進竹筒,用黃泥封口,火把烤乾,這才交給高山,吩咐道,回頭去查查,看能不能識別出是何種毒物,之後也好做些防備。

  趙姝一直站在門口,關舟不許她近前,一是女孩家靠近屍體難免害怕,二是遍地毒針,若是不小心傷到,可真就是平地上翻車了。

  高山開始收殮弟兄的遺體,關舟和董宋臣回到門口,趙姝怔怔的看著他,依舊一言不發,關舟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抬手招呼趙姝也過來坐,董宋臣用袖子幫趙姝擦幹了台階,而後退後數步垂手侍立,扭頭見賈似道站在右手邊,嘴上嘁了一聲,往左側挪了兩步。

  賈似道不以為怵,還故意往董宋臣身邊湊了湊,開口言道,老夫可是上過戰場的,今夜這小小場面自然不在話下,董總管久居大內,連臨安都不曾出過,刀兵之下有些失態,也是情有可原。

  董宋臣又嘁了一聲,往左側又挪了兩步,發現離小蟬有些近了,乾脆又向後挪了兩步……賈似道挨關舟一腳時,他老人家在牆根兒面壁,不曾得見,也就沒了回嘴的資本,此時也隻得忍氣吞聲,任由人家嘲弄了……不過抬眼瞥瞥賈似道散亂的頭髮,和那一身似乾非乾,滿是泥濘的錦袍,心裡卻也暢快不少,老子至少比你乾淨……

  剛才我有些激動,話說的重了,你別往心裡去,關舟看著趙姝說道,趙姝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抽抽噎噎的回道,你沒有說錯,確是我任性了,其實我是……我是因為擔心……才來找你……找你們的……說完抬頭看了關舟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補充道,皇城司的人各個武功高強,自是不必擔心,可你……可你又不會武功……萬一……萬一……

  沒有萬一,我是這裡本事最大的,

你知道剛才我蹲在那裡做什麽嗎?關舟問道,趙姝搖搖頭。  那妖人使用毒針傷人,我方才是撿那些散落的毒針……什麽!聽關舟如此說,趙姝驚聲叫道,那你中毒了?!快讓我看看!趙姝說著,就要去拉關舟的手。

  不能碰!關舟趕緊將手縮進衣袖,我手上可能沾著毒藥,碰了會傷到你,關舟解釋道,趙姝含淚欲哭,那你怎麽辦?!我們這就回宮,找禦醫診治!說著就要起身。

  你別急,我沒事,怎麽又哭了……關舟微笑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我是這裡最有本事的,刀槍不入,百毒不侵,所以小小毒針根本就傷不到我,不要哭了,已經像個花貓,再哭就成老虎了。

  趙姝聞言,趕忙背過身,用絲帕擦拭臉頰……不必擦了,回頭讓小蟬去打些水,洗洗就好,端莊的公主見的多了,如此模樣的確是鮮見,不過,很接地氣,關舟笑道。

  何為接地氣?趙姝回過身問道。嗯……就是說很親民,和百姓不分彼此,關舟解釋道,公主總是高高在上,讓眾人仰望,偶爾走入民間,做一些普通人做的事,會讓人們感覺很親切,和天子三推、皇后親蠶一個道理,就這一點來說,你做的很好。

  我只是貪玩而已……我這個公主……是不是做的不夠好?趙姝小聲問道,關舟笑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如若不然,我這個混子又怎能進入大內傳遞消息?又怎能使動皇城司捉拿賊人?而且我還成了禦風閣的大股東,賺了不少錢呢。

  趙姝搖搖頭,那是因為你有本事,況且一直是你在幫我,幫父皇,我並沒有做什麽……關舟打斷趙姝,說道,什麽你們我們的,不都是為了大宋嗎,國家興旺匹夫有責,為國家出力,我義不容辭,順便還能撈些好處,我就更是當仁不讓了!

  趙姝泯然一笑,點點頭道,你真的沒有受傷嗎?莫要騙我……關舟搖搖頭,真的沒有,騙你做甚,命可是我的……正說話間,平沙快步走了過來。

  坊正來了,正在核對;發現一個活口,已經在救治;鐵甕拿不下來,需要抽掉鐵杵或者砸掉石台。平沙與流水那個碎嘴子截然相反,說話言簡意賅。

  我去看看,關舟起身,回頭看看趙姝,說道,你還是隨我來吧,萬一趙大哥猜差了,那妖人去而複返,你會有危險,趙姝很乖巧的點點頭,舉步跟上,隨關舟向西廂走去。

  皇城司的人搞破壞都是一把好手,隻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便把西廂北牆拆了個乾乾淨淨,還將暗室入口處挖開,擴成一個五尺方圓的大洞。

  十幾具屍體都被抬了上來,四周臭不可聞,關舟在五米外便停住腳步,搬著趙姝的肩膀讓她背過身去,說聲在這等我,這才隨平沙來到近前。

  坊正用袖子掩著口鼻跑過來,甕聲甕氣的匯報道,這戶人家大小丁口全在這裡了,一個不少,尚有一息的那名女子是這家的三兒媳,嫁進李家還不到半年。

  關舟點點頭,抬眼看去,那些屍體被一具具橫放在那裡,已用麻布遮蓋了起來,西廂之中的木床上躺了一人,落雁和一名背著醫包的察子守在那裡。

  關舟在旁邊的水甕中淨了手,來到落雁近前小聲問道,如何?落雁搖搖頭,身心俱損,氣若遊絲,僅一息尚存,能不能活,就看她想不想活了,稍松一口氣也就……

  關舟點點頭,他在前世接收過不少重傷患者,能不能挺過治療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傷者自身的求生欲。關舟蹲下身,在那女子耳邊說道,在暗室之中你或許已經聽到,我就是那妖人所說的天選之人,你要活下去,親口告訴我是誰將你折磨成這般模樣,我幫你報仇雪恨!

  盡快派人將她送往醫館,全力救治,她會活下來的,關舟起身對落雁吩咐道。就憑你一句話?落雁不屑的瞥了關舟一眼,關舟點點頭,說道,相比對這個世界的眷戀,仇恨更能激發一個人的求生欲……你去照顧好公主,我到地下將那鐵甕拿上來。

  關舟、平沙兩人再次下到暗室,在經過甬道時,平沙突然停住,用腳撚著地上散落的弩箭,問道,你有此等武功,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也非難事,逢此危難之際,何不從軍報國?

  首先,我不會武功,再者,大宋缺的並不是蓋世英雄,而是抵死一戰的勇氣,就算我將黃金家族殺個精光,以現在宋軍的狀態,對上蒙古人依然會一敗塗地,大宋病了,需要的是治病的良藥,不需要吊命的仙丹。關舟正色道。

  平沙點點頭,隨關舟繼續往前走,似在自言自語道,我自幼習武,總想著成為嶽元帥、韓將軍那樣的人,想著有一天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停停停!關舟回身攬著平沙的肩膀,笑著說道,早就聽說你不大會說話,原來是真的,什麽又是戰死又是裹屍的,應該說征戰沙場,渴飲胡虜血,打仗是為保國安民,不是為了去送死,要能戰!能勝!更要能活!懂嗎!

  平沙看了看關舟,又點了點頭,說道,你與董老大熟識,與兼任樞密使得賈相公也有些交情,若有機會,請幫我疏通疏通,我想從軍,不想再做察子了。

  關舟一愣,隨即噗嗤笑了出來,拍著平沙的肩膀說道,原來平沙兄只是嘴不好使,心思確是活絡的很,比你大哥強多了……哈哈……話說你若去從軍,趙大哥他們支持嗎?

  何止支持!我四人皆是此等想法,大哥尤其迫切,只是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而已,我大哥本就修的戰陣之法,重在伐兵,武功路數也是大開大合的軍武之術,平沙說道。

  那你和你二哥、四妹修的什麽?關舟好奇的問道。二哥主修縱橫之術,重在伐交;四妹主修兵法之術,重在伐謀;我天資愚鈍,是四人中最差的,修的製器之術,意在伐城。

  伐謀、伐交、伐兵、伐城……孫子兵法謀攻篇?你老師憑一句話就細分了專業?還能系統教學?真乃神人也!關舟讚歎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說大宋病了嗎?他娘的!居然將你等英才當城狐社鼠使喚,這絕對是腦子進水了!

  關舟說著,心裡突然一動,問道,你會製器?攻城器械?突火槍?火蒺藜?弓弩?長槍短刀?平沙點點頭,言道,不錯,皆我所長!

  哈哈哈哈……關舟笑得非常開心,平沙兄,你就等我好消息吧,不出意外的話,你兄妹四人會一同更易職司,圓你馳騁疆場、為國殺敵的夢想,嗯……這幾天你們在皇城司再物色些可信之人,到時候隨你們一同調離。

  平沙搖搖頭,不行,人太多的話,就算賈相公和兵部無有異議,董總管也是不會同意的,還是慢慢來比較穩妥……

  董宋臣?賈似道?狗屁!回去告訴你大哥,就按我說的做,保你們如願!關舟霸氣的說道。

  平沙被關舟的囂張鎮住了,在大宋不管明裡暗裡,敢罵這兩個人的不超一掌之數,不過眼前這位是個慣犯,上次在安雀樓他可連官家和公主都罵了,就在剛才,還當著眾人的面將公主訓斥了一頓,現在公主還侯在外面淋雨呢,這次只是罵個宰相、罵個太監,實在上不得台面。

  待平沙回過神,卻見關舟已將鐵甕抱在懷裡,驚聲詫異道,你是如何拿下來的?關舟擠擠眼,回頭告訴你,我們走吧。

  趙姝不知從哪換了一身素布羅裙,發髻散開隨意的系在頭後,臉也已洗過,不施一點粉黛,關舟終於知道洗盡鉛華到底是什麽意思了,不加妝點的趙姝比之前更加自然,更加動人,更加不可方物。

  你這樣盯著公主殿下是大不敬,落雁冷冷的說道,關舟一咧嘴,說道,我大不敬的時候多了,不差這一次。

  你手上拿的什麽?趙姝問道。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至少現在不該你知道,關舟說著,心中暗想,我若告訴你,這裡面是你先人的骨灰,還是和牲畜屍骨混在一起的,你豈不又是一通哭嗎,還是回頭找機會再說吧。

  你對公主殿下知而不言、言而不盡是大不敬,落雁再次冷冷的說道,關舟走到落雁面前,將鐵甕放在她手上,說道,落雁姐,你被你二師兄傳染了嗎?話有點兒多啊,將這個小心收好,待取回另外三個,我一並處理。說完抬頭望望天色,朝趙姝招招手,走了,我送你回宮。

  接下來兩日,關舟又恢復了悠閑的生活,取回另外三個鐵甕的任務全權交給了高山,葛祥全程輔助,董宋臣對此沒有任何異議,事實上只要別再捎上他,下邊的人怎麽乾他都支持。

  落雁果然不凡,很快就針對緝拿任務擬訂好了排查方案,且細致之極,第一,六十多年前落戶臨安的;第二,外族人,以黨項人為排查重點;第三,老實本分,與人少起爭端的;第四,中產以上富戶……關舟之前畫的圈,已經將范圍縮小到一個甚至半個坊區,再經落雁一番安排,排查范圍就更小了,估計目標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出於對周圍人安全考慮,關舟此次沒有再住葛家酒樓,而是住到了謝皇后安排的湖心亭,以免那妖人尋來之時傷及他人。

  此時的西湖與後世不同,沒有三潭印月,沒有阮公墩,只有一座湖心亭,且尚無湖心平眺之說,小島約十畝,島上有座湖心寺,坐西朝東,盡收日精月華,僧人於此風水寶地誦經禮佛,本也清淨逍遙,只是來往兩岸著實不便,趙昀崇佛,於紹定六年親政之後,便將此處僧人遷往南岸淨慈寺,又將湖心寺修繕一番,變成了皇家私地,閑暇亦或是煩悶之時便來此修身養性,至於平時,此處與皇家別院無異,時有兵丁駕船巡於湖上,所有船隻不得近島,所以現在除了關舟,湖心亭上再無一人。

  有了總夠的時間和空間, 也就可以思考製藥,以及製藥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和衍生品的問題了……

  硝酸甘油片劑是治療心絞痛的常用藥,其原料硝酸甘油本身就是炸藥,無論是用木漿還是用矽藻土,亦或是再加入硝化纖維,只要稍加處理就能製成安全易用,且威力強大的膠質炸藥——達納炸藥,關舟求學期間,正值反恐精英遊戲風靡之時,出於對武器炸藥的興趣,再加上醫學院的便利條件,他得以詳細研究了硝酸甘油的煉製方法,以及引爆藥硝化纖維、雷酸汞的製作流程,當然是以了解藥性和熟悉製藥原理為借口的。

  大宋沒有醫學院的現代化實驗室,所以煉製硝酸甘油極其危險,即使是用諾貝爾的溫熱法建立一整套水冷系統,也不能保證百分百安全,一個不小心湖心寺就得炸上天,真正量產之後,安全系數就會更低,那時若是出了事故,整個湖心亭島都得灰飛煙滅,後世人也就欣賞不到湖心平眺了。

  如果不是有金剛琢護體,關舟絕對不會碰這些東西,甭說硝酸甘油,連這個時代叫做青礬油、硝石水的硫酸、硝酸他都不會碰,雖然沒有經過乾餾的原液濃度不高,但若濺到身上也是不好受。

  製藥時除了可以衍生出達納炸藥,在鹽析法分離甘油的過程中,還可以得到一種副產品,那就是肥皂,這可是快消品啊,一定又可以賺到不少錢,等我有了足夠多的錢,就和老趙商量,把這座湖心亭島買下來,於此清淨地安度一生倒也不錯,宋國人也好,蒙古人也罷,誰敢打我地盤的主意,老子就送你幾朵蘑菇雲,關舟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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