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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闌乾》一十七
  樹影婆娑印欄柵,蟬鳴柳枝端,嘶嘶切切,尤似新曲,舉目是晴天;

  水波蕩漾映青山,魚遊蓮葉間,揮揮灑灑,恰逢細雨,抬頭有雲川。

  ……

  這次會試人才濟濟,以臣下來看,公主殿下的大事想必能成了,娘娘也能了卻一件心事,丁大全得意的說道,官家春秋鼎盛,娘娘風華正茂,若真如老神仙所說……

  老神仙的話且不必說,姝兒自小隨我長大,勝似親生母子,如今年近雙十,確也該婚配了,你且將此事辦好,切莫胡亂敷衍,官家舍不得姝兒,對於選婿之事本就不太上心,所以本宮才拉了皇后坐鎮,較之前幾次自然要妥帖些,但皇后為人剛直,你若辦事不利,自然難逃責罰,本宮也救不了你。

  娘娘說得是,請娘娘放心,臣下自當竭盡全力,丁大全信誓旦旦的說道,只是那忠王和賈似道那邊,還須娘娘多加留意。

  這是自然,趙禥愚弱,不足為論,倒是賈似道老奸巨猾,本宮自會多用心思,你且回吧,一個外臣在這后宮呆久了,難免要生出閑話來,這幾日便不要來了,若有事,派個下人通知董宋臣即可。

  周震炎恢復了往日的風采,似乎還多了一分狂放不羈,他沒有再和關舟討論過程和結果的問題,可能是覺得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一如他沒有和關舟提起,端午那日,西湖舟上,有人做了一首煞風景的詩。

  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

  故人不可見,新知萬裡外。

  丹心照夙昔,鬢發日已改;

  我欲從靈均,三湘隔遼海。

  如果關舟知道,他一定後悔那日沒有和周震炎一起上畫舫,因為這位寫詩的落寞之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文天祥。

  年初,元攻南宋,董宋臣建議趙昀遷都,明知是錯,朝上竟無人敢言,唯有時任寧海軍節度判官的文天祥上書彈劾,卻不被采納,心灰意冷之下,只有二十三歲的他自請免職還鄉,在端午那日,臨行之時,寫下了這首端午即事。

  當然,周震炎更不會提起,會試場上,宰相丁大全對他青眼有加……

  周震炎整日外出趕場,與眾學子吟詩作對,更多的則是吃酒飲宴,東華門放榜的頭兩日,他根本就沒有去看,這在關舟和其他人看來,是周震炎成竹在胸、自信滿滿,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周震炎自己知道。

  會元,會試頭榜第一名的稱謂,周震炎有時候在想,若鄉試之時得了解元,說不得此次就要連中三元,這可是大宋南遷以來從未有過的……既然果樹已經種下,甜也好、酸也罷,怎麽都是要見到果子的,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況且騎虎難下,這果樹已經不是想砍就能砍的了……

  關舟是著實為周震炎高興,會元啊,會試第一名啊,這可比後世的高考難多了,這名光兄真是了不得,就算殿試得不了狀元,一個一甲進士是跑不了了,自己是個沒出息的,前世是個小醫生,在這或許會成為小商人,但自此之後,酒桌之上,眾人之前也算有得吹了,兄弟我雖然不濟,但好友之中卻有個出息的,咱可是親眼看著他一步步登上人生巔峰,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葛雲晉更是不消說,激動的痛哭流涕,表少爺高中,葛家親眷也要出當官的了,不哭一哭不足以表達激動的心情。

  拿了重賞得信使絕塵而去,他們的任務是將這喜訊傳給丘懷的葛家,還有遠在太平當塗的周家,葛雲晉性格乾脆,來的快去的也快,

回過頭把鼻涕眼淚一抹,腰板兒順勢就挺了起來,大模大樣的開始操持慶功宴,聲音洪亮,底氣十足,把夥計小廝指使的團團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得了會元。  葛家酒樓大宴三天,不管是誰,只要進門說句吉利話就能隨便吃、敞開喝,一文錢也不要,來的人多,店裡的人忙的不可開交,到最後連關舟都不得不到後廚幫忙刷碗了。

  所以,當平沙和落雁來到酒樓後院,看到身著短衫、圍著圍裙,蹲在大陶盆前刷碗的關舟時,怎麽也無法將這個雜役和之前的翩翩公子聯系起來。

  你怎麽說也是個讀書人,為何乾這下等人的活兒?落雁皺著眉頭說道,她其實倒是無所謂,不過公主若是見到這一幕……表情一定相當精彩。

  這位姐姐說錯了,我只是識字,並不讀書的,倒不會辱沒了斯文,在下的一個朋友會試得中會元,店裡正為他慶祝,所以人手不夠用了,能幫忙自然要搭把手,兩位一會兒也莫急著走,一起到前面喝上幾杯吧,關舟起身,用圍裙擦著手說道。

  我們只是幫小姐送件東西過來,吃酒就不必了,落雁說著,從背囊裡拿出一個鹿皮套,這是我叫小姐著人做的扇子,你且看看是否合乎要求,還有,小姐家中有事,這段時間怕是出不來,開店的事要緩一緩。

  關舟從鹿皮套中抽出折扇,上下端詳一番,而後又打開來看了看細節,用料和做工都沒有問題,扇面上是一副墨梅,另一面則題了一首七言詩,不錯!比我之前……之前預想的要好得多!關舟對書畫並沒有研究,更分不出優劣,只要扇子做工精美,又有畫有字,他覺得就很好了。

  周兄高中,我正愁沒有禮物送他,這把扇子剛好可以……

  不行!落雁急道,這把扇子只能在你手中,不可送予他人!還有,你剛才刷碗,還沒來得及淨手吧,下次記得洗乾淨了再碰扇子!

  啊?哦……好吧……關舟趕緊把扇子收起來,這位莫非有潔癖?看著她握著刀柄的手,關舟覺得此時此刻還是聽話比較明智……

  這位姐姐怎麽稱呼?

  落雁。

  沉魚落雁的落雁?好名字!

  不是,是平沙落雁的落雁。

  不一樣嗎?

  不一樣。

  好吧,那麽,平沙是什麽東西?

  平沙不是個東西,是個人,他就是平沙,落雁笑著指指邊上的男子說道。

  ……

  沒文化真可怕,不光可怕還尷尬,關舟一個勁兒向平沙道歉,可人家就是不接話,全程面無表情,讓關舟很是忐忑,也不知道他記不記仇。

  近日好事連連,周震炎高中,關舟的扇子事業也有了信兒,於是店裡的酒就比較費了,為了讓葛雲晉承認自己眼力不濟,愣是把大家小姐看成了騙子,也為了給他炙熱的小心臟稍稍降降溫,關舟拚得一醉,結結實實的灌了他三大碗冰鎮葡萄釀。

  或許是老天爺覺得喜事還不夠,應該來個三喜臨門,或者是覺得酒樓的存酒還有點多,應該來個供給側改革,就在周震炎去參加殿試的當天,從丘懷歸來的信使又帶回了驚天的喜訊,葛家少奶奶有喜了!

  關舟身在臨安似乎都能聽到葛長庚震耳欲聾的笑聲,總算功德圓滿了……

  高興了,自然又是吃酒,借著酒勁兒,關舟拉著葛雲晉,大著舌頭問道,老葛,你說,我是不是可以心安理得的吃葛家一輩子了……

  葛雲晉攬著關舟肩膀,端起酒杯說道,不止不止,你小舟可以吃完我叔,再吃我堂兄,然後還可以吃嫂夫人肚子裡那個……吃他個長長久久……來!幹了這杯!

  滾!說得好像我要吃人似的……不過長長久久好!咱哥倆就喝個長長久久!乾!關舟腦子發懵,心裡卻不糊塗,哪來的長長久久啊……大元啊……崖山啊……滅國啊……眼前這太平景象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覆巢無完卵……國都沒了,葛家有沒有傳承還重要嗎……我,又何去何從……

  關舟更加想家了,想遠在鄉下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麽樣……甚至想單位那個總是刁難人的老院長,沒有了我,你會很無聊吧……原來生活的壓力在生存面前屁都不是,原來那個被自己吐槽萬遍的時代是那麽美好,之前誰他娘說穿越回大宋就是享福的,騙死人不償命啊……關舟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丁大全也想哭,因為他選的人公主似乎一個也沒看上。

  大殿之中,周震炎對於策論答的頭頭是道,其他考生雖有不及,但也是有板有眼,官家趙昀頻頻點頭,似乎很是滿意,但後殿來報信的小太監卻說公主一直在搖頭……丁大全的冷汗都下來了,因為他看到賈似道在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多年的老對手了,一舉一動都熟悉無比,丁大全從賈似道的眼神中讀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那不像是單純的嘲笑,而更像是一種欣慰,獵人看著獵物進入圈套的欣慰……

  依我看,那周震炎就不錯,為人穩重,樣貌俊朗,儀表堂堂,更難得的是學問還好,姝兒覺得呢?閻貴妃問道。

  依姝兒看,那就不是穩重,是年紀大了,張狂不起來,看他那年紀,和母妃該是差不多吧,趙姝翻著那個本子,指著一頁繼續說道,您看,都三十有二了,隻比您小一歲而已,您覺得合適嗎?

  男人年紀大一些不是問題的,顯得老成持重,你父皇較我,豈不也要年長一些嗎?民間則更是如此了,只聽說十八新娘八十郎,誰見過顛倒過來的?

  母妃此言差矣,父皇乃一國天子,萬壽無疆,年齡自然不是問題,那人一介書生而已,怎能與父皇相比,還足足長了我一紀有余,他知天命,姝兒風華正茂,他近古稀,姝兒徐娘未老,日子可怎麽過?再者說,此人年過而立卻尚未婚娶,我看若不是有什麽缺陷,就是個讀書讀傻了的,那《戲張先》本就是東坡先生調侃張子野的,說出來也不甚好聽吧,總之姝兒不喜,您也不必再說了。趙姝扁著嘴說道。

  閻貴妃到點點趙姝的腦門兒,你個丫頭最是伶牙俐齒,這大半天了,殿上的學子已經被你挨個兒貶斥了一遍,難道你非要老在宮中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謝道清也是搖搖頭,姝兒,你是天生貴女,金枝玉葉,這些凡夫俗子入不得你眼也是情理之中,依母后來看,這天底下也確是無人能配上我們姝兒,更沒有哪家哪戶敢說與皇家門當戶對,也正因如此,趙氏女子但凡出閣,就都是下嫁了,你年近雙十,這婚嫁之事的確不好再拖,母后說句公道話,這殿上眾人,確有幾個是可供一考的,你且再看看、再想想,如何?

  皇后娘娘發話了,趙姝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一直板著臉,看樣子還是不甚滿意,閻貴妃把本子往趙姝手裡一塞,憤憤地說道,自己做主的機會隻此一遭,錯過了你可莫要後悔,若是過了二十歲仍是獨居宮中,誰的面子都不好看,到那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你還有沒有的挑!

  閻妃莫急,既然有言在先,此次便由姝兒做主吧,趙昀搖著折扇,緩步走了進來,姝兒,你母妃說得有理,此次機會難得,你還是莫要急著下定論,再斟酌斟酌可好?

  趙昀和稀泥是一把好手,既然他來了,這架也就吵不起來了,謝道清也是出口相勸,言說殿試放榜還要有幾日,商量還來得及,若姝兒有了中意的,官家便將他點為狀元,到時候狀元尚公主,豈不又是一段美談佳話。

  丁大全垂頭喪氣的走向南宮門, 這些學子都是自己精挑細選的,各個才貌出眾、風流倜儻,公主為何就看不上呢……

  丁相公緣何悶悶不樂?

  丁大全猛地抬頭,卻見賈似道站在宮門,臉上依然是似笑非笑。

  賈相公好悠閑,沒有公務要做嗎?丁大全沒有接話,卻反將了一軍,近一年來賈似道被排擠到外圍,已經很少涉及公務了,據說整日窩在家中,連門都不出,敵人的痛處就是自己的樂處,丁大全深以為然。

  哈哈哈哈……有丁相公分憂,老夫確是閑了不少,只是身在其位,食君之祿,有些事卻是不好假手他人,朝堂之上不必說,丁相公一代人傑,自然會打理妥當,只是老夫與丁相一樣,還兼著樞密使,這合川之事,確是不能不問的,賈似道笑著說道。

  好叫賈相知道,上月呂文德已溯江而上,一路過關斬將,擊破蒙將紐璘所部,打通蜀道,進入重慶,官家還為此禦筆題詞,以示嘉獎,而後呂文德率領戰船沿嘉陵江而上增援釣魚城,於前幾日擊破蒙將李進,想來用不了幾日,合川之圍便可解了,賈相覺得如何?丁大全得意洋洋的說道。

  丁相果然大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可與那諸葛孔明有一比了,賈某佩服,如此一來,老夫便可以繼續睡安穩覺了,告辭告辭,賈似道拱拱手轉身而去,走了幾步,似是想起了什麽,拍著腦門回身說道,呂文德戰功赫赫,卻不知堅守釣魚城的王堅、張鈺現在如何了?

  冷汗順著丁大全額頭流進眼窩,又沿著法令紋流進嘴裡,說不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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