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活不過今晚了!”
太醫令搖搖頭,收拾了他的藥箱,朝老太后道:“太后,讓君上趕緊吩咐後事吧,再晚,恐怕就來不及了……”
老太后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晃了幾下就要倒下……
旁邊的贏紅玉一把扶住了老太后:“娘……娘你別嚇唬紅玉啊娘……”
老太后恍惚了一陣,揮揮手,無淚反笑,拍了拍贏紅玉:“放心,娘沒事兒,娘倒不了……”
送走了太醫,老太后與贏紅玉進了內室。
內室裡,臥榻之上,贏師隰(xi)仰躺著,看著太后和贏紅玉進來,呵呵的笑著:“太醫令這個老東西,是不是又嚇唬你們娘兩了?
紅玉呀,我的老妻,你們兩放心,我死不了的!”
老太后坐到臥榻旁邊的木椅上,抓著贏師隰的手,一臉的嚴肅:“老頭子,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現在,有比你死更大的事情。
虔兒和渠梁,你必須要選出一個,來繼承你的君位。
你現在就要選,明白嘛?”
贏師隰一聲長歎……
去年秋末的時候,少梁之戰,魏兵的一把鐵劍,從後背刺來,一劍捅穿了他,給他的肚子來了一個透明的血窟窿……
許是嬴氏一族的祖宗庇護,這個冬天,他竟然苟延殘喘的沒有死……
整整一個冬天,贏師隰本來有充裕的時間,給自己的君位立下繼承人。
但是,贏師隰猶豫了……
整整一個冬天,他都沒有表態……
身為一個君者,身為一個被族人篡位,流浪異國他鄉幾十年的鐵血君王,他太明白了君位爭奪的殘忍與無情了……
在這戰國,在這沒有仁義道德束縛的亂世,君位繼承這種大事,兄弟之間可能發生的殘忍和無情,只能是比殘忍更殘忍,比無情更無情……
贏師隰不想自己僅存的兩個兒子,死於非命……
當然,更重要的,是贏師隰不想因為自己僅存的兩個兒子,為爭奪君位,從而導致岌岌可危的秦國,被亂臣賊子趁虛而入,造成國家內亂,從而導致秦國,從而徹底的從中原版圖上消失……
在魏國流浪的三十年,贏師隰在魏國妻子老太后的牽線下,積聚了歸國的力量。
這部分至今活躍在秦國的力量,帶著濃鬱的魏系集團色彩。
掌握了這部分力量後,贏師隰奪取了本來就該屬於自己的君位。
秦國朝堂的魏系集團力量,是贏師隰立國的根基。
從而,在贏師隰在秦國站穩腳跟之後,聚攏秦國的其它力量。
經過幾十年的打造,秦國總算再次恢復了大諸侯國的樣子……
而這個時候,秦國朝堂之上,也慢慢的發展出來了另外幾股中間力量……
其一,以贏師隰長子,左庶長贏虔為代表的嬴氏一族的嬴系集團力量!
其二,以上大夫老甘龍為代表的老世族集團力量!
其三,以老太后為代表的魏系集團力量!
這三股力量,支撐著整個秦國這架機器的運轉。
身為秦君,贏師隰這麽多年來,巧妙轉圜,施展高超的權術,讓三股力量相敬相畏,相生相克,從而把君權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裡。
這幾十年,贏師隰利用自己還可以控制這三系集團的力量,不斷的發動進攻,妄圖使秦國恢復到秦國曾經的顛峰時期——穆公霸業時期!
然而,天不遂人願!
秦國因為地理位置的尷尬,
想要東出,必攻魏國。 而魏國,來了一個千年難得一見的妖將吳起。
此人有多妖?
他曾經居然僅僅用五萬人,就打的秦國五十萬人雞飛狗跳,抱頭鼠竄。
還有更妖的,此人一生,大大小小百來仗,竟然無一敗績!
碰上這麽個家夥,所以秦國兩代君王,均被這妖人吳起打的吐血……
所以,秦國,經過自己這幾十年的折騰,不但沒有恢復到穆公霸業時期,而且,還衰退的不成個樣子……
天幸這個妖人後來因為在魏國與重臣有些齟齬,被迫離開魏國,去了楚國。
於是,贏師隰抓住機會,猛攻魏國……
然而,即便是沒有吳起的魏國,依然是天下第一大國,贏師隰,啃不動……
去年的一次少梁邑大戰,贏師隰慘勝。
但是,魏國不痛不癢,而秦國,已經被贏師隰打的奄奄一息,國力耗盡……
秦國,已經征不到新的青壯士兵了。
秦國,也已經征不到足夠的軍糧支持大戰了。
秦國的精兵,已經被贏師隰這麽多年, 損耗殆盡……
如少梁邑這般大戰,秦國,恐怕連一次都撐不了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恰恰此時,贏師隰又重傷,即將身隕……
秦國,真真正正的到了岌岌可危的滅國境地……
贏師隰看的清楚,要是此番,魏王魏罌,要是在狠狠心,發動一次滅國大戰,秦國,可能就是真的亡了……
而偏偏此時此刻,他,又到了彌留之際……
贏師隰心裡清清楚楚,此番,若是權力交接的不順暢,只要自己的這兩個兒子,發生哪怕一丁點的齷齪,那麽,內憂外患,一起而至,秦國——必亡!
這,也就是贏師隰遲遲不敢表態繼位者是誰的原因!
然而,究竟是選大兒子贏虔?
還是選二兒子嬴渠梁呢?
贏師隰拿不定主意……
贏虔掌握了秦國嬴系一族的力量。且與老世族走的親近一些。
而二兒子嬴渠梁,則是有他的老妻老太后的魏系集團背景。
表面上看,贏虔的掌控性更大一些,更適合平穩接替君位。
然則其實不是,老太后的背後的魏系集團的觸角,卻是也延伸到了嬴氏一族裡面。
老太后本身,擔任著嬴氏一族駟車庶長一職,就是證明。
這裡面的勢力分布,實在是太過千頭萬緒,錯綜複雜……
贏師隰一聲長歎,睜開眼睛,想探探他這個妻子的口風。
他微笑著看著老太后:“我的老妻呀,你說,虔兒和渠梁,誰,更適合做秦國之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