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相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雍鄉侯董卓在名字前還沒有被加上這麽多名號之時,也曾經是一名小吏。那時他不過二十四五歲,剛結束羽林衛的七年軍旅生涯,被派到雍州一個小縣任縣尉。
他在羽林衛中既沒有值得拿出手的功績,也沒能與上官們搞好關系,更可歎的是出了羽林衛他也沒有可靠的門路。原本他是在遣散回籍的行列之中,只是他全家賣屋賣地好容易湊了些金帛,讓他拿去送了頂頭上司,上司看他可憐,又知道他通些文墨,方才除了一個縣尉的缺,讓他走馬上任。小小縣尉,事多且雜,他每日裡忙得頭昏腦漲,卻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麽,只是隨著慣性在這黯淡無光的人生中得過且過。他的前一任縣尉與他相似,也是在軍中服役,役滿被派到了此地,不過究竟是那支軍隊他不知道,那人已經忘記了。
也難怪了,畢竟那老縣尉差兩年就八十了,這五六十年前的事哪能記得那麽清楚。
還真是個好榜樣,看到這垂垂老朽,就若在照一面能見未來的銅鏡。
下級軍官若離開軍中到地方任職,往往難以升遷,一者是這些孝廉或者世家出身的官老爺看不起大頭兵,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案牘之事,實非這些弄慣了刀槍之人所長。或者起初便不該謀這個位子,回鄉種田也不錯。
董卓已經娶親了,他家鄉習俗,娶親都早,從軍之前他就已經在父母主持下成親,但不久以後他就進了羽林衛,因此沒有孩子。從軍當年,父母便相繼過世,家中只剩一個哥哥。就在他兵役將滿之時,家中妻子卻又病歿了。那是一場大瘟疫,鄉裡十室九空,除了他妻子,他大嫂也得病故去,撇下一個剛滿周歲的女嬰。
為了給董卓謀個去處,大哥賣屋賣地,隻留下了幾畝薄田,父女勉強能得溫飽。董卓上任之後,諸事安頓好了,也曾去信讓大哥帶著侄女搬過來,但大哥故土難離,便也只有由他。原本預備他們搬來,董卓在縣裡買了一座宅子,如今他們不來,一個人住總顯空蕩,他便常住在官府裡,那宅子就讓它空著。
桓靈之時,亂兆漸顯,鄉間雖不至於十室九空,卻起碼空了一半。在這樣的世道,屋子比糧食便宜。
縣尉一職,掌一縣庶務,護一縣平安,類似治安緝盜,催收賦稅,征調徭役等等諸如此類都是他職責所在。這些年連年災荒,治下百姓逃荒的很多,因而稅怎麽也收不齊,徭役怎麽也征不夠,萬幸的是縣令有些來頭,這稅賦徭役缺上那麽一點不會招到上官責罰,因此這縣令在任之時,董卓日子應該不會太難過。但這人既然有大來頭,想必也呆不了多久就要高升,董卓最近一直在琢磨該如何和他搞好關系,期望他高升的時候,能不忘拉董卓那麽一把。
董卓為官算不上清正,也不是什麽奸佞,大概就是既不會有人罵,也不會被人誇,毫無特色,花了幾個月熟悉了權職流程之後,便一日日重複著,乾燥無味。這裡治安不太好,當然,當百姓們很難吃飽飯的時候治安總歸不會太好,畢竟這不是堯舜的時代,在聖人教化之下,百姓即便面有菜色也安之若怡,還會齊聲頌揚聖德。這裡盜賊很多,可緝盜卻不難,他董卓畢竟是從宮禁出來的皇家衛率,而他的對手不過是些貧困至極無路可走的農夫,手裡拿著扁擔鋤頭衣衫襤褸就敢學著攔路搶劫。縣裡對付這樣的人一般就是抓住了打一頓板子就放了,因為如果關起來縣裡拿不出這麽多口糧,
而他們又罪不至死。 這是個十足的蠢主意,但往往蠢主意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拿不出別的主意。這些人打一頓放回去又能去幹什麽?沒錢沒糧也沒地,除了餓死荒野,就只能繼續出來打劫。
直到後來出了一個姓李的人,他把這些人都聚到一起佔了一個山頭,在一天夜裡搶了縣裡一個富戶,推倒了富戶的院牆,殺了幾個護院,搶走了全部糧食和金帛。
這事驚動了郡裡,縣令被喊道郡裡挨了一頓訓,董卓也受了些罰。後來郡裡派了兵馬來,把那夥賊圍在山上,攻了好幾天沒攻下來,最後放了一把火。打那以後,再抓到盜匪就不再打一頓再放出去了,而是直接押送到郡裡。
至於那些人到了郡裡之後又如何了,沒人知道,也沒人在意。
董卓做官做到第三年,有一次奉命去追捕一名大盜,途中遇到一個妙齡女子。這女子武藝高強,孤身一人也是為了追殺這名大盜,因為這大盜殺了她的兄長。身為官家,董卓自然是不讚同民間百姓私相仇殺,便勸這女子回家去,他保證會將大盜緝捕到案。但這女子卻死活要同去,只是答應不會用私刑,而是會將此人交官。董卓勸不住她,一路上又數次相遇,實在是怕她會出什麽意外,不得已便與她同行。那大盜凶悍異常,廣有黨羽,兩人這一路上險象環生,幸賴二人都是聰明機敏之人,互相扶持,方能化險為夷,最終抓住了那名大盜,將其押回縣裡,明正典刑。而這一路上兩人互相傾慕,暗生情愫,又因這女子兄長去世之後便無依無靠,董卓便將其留下。他還給家鄉的兄長寫信,說明狀況,想要娶這女子為妻,希望兄長能來為他們證婚。
信寄出去之後,便安心等著兄長到來。可董卓與這女子相處日久,卻發覺不少異常,頗為不解。後來,縣裡連發大案,數家富戶遭竊,董卓仔細探查之下,才發現犯案之人正是他欲娶為妻的女子。
董卓暗中調查女子底細,才發現此女原來也是一名大盜,初見只是她所說兄長被人所殺不假,卻沒說她兄長之死乃是因為分贓不均。查清諸事之後他去質問那女子,女子對此供認不諱,可卻不以為意,反而勸說董卓棄了這官,隨她一起浪跡江湖。
董卓其實心動了。他早就不想再當這個小官。落於荒野為賊盜雖然此前並不在他的選擇之中,但若可與心愛女子相伴,想來也不算太壞。他為官三年也攢了些金帛,留給兄長購置田產,亦足可過活。他此前已經給兄長去信請兄長來,於是與那女子說,等兄長到了他會與兄長商議,若兄長不反對,他便願意隨女子去。不過為免生事端,這些日子裡她就不要再鬧出案子。
那女子聽了高興,便安心住下。 過了半月,董卓家裡來人,卻是他家的老家人,並非董卓之兄。老家人帶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孩,還帶來一個噩耗,董卓之兄突發惡疾,數日之前已經病死了,隻留下這個女兒。
董卓望著懷中嬰孩,天地之間他是她僅余的依靠,而他必定無法帶著她一起浪蕩天涯。董卓改了主意,與那女子大吵了一架,自此分道揚鑣,恩斷義絕。女子負氣,一夜間在縣裡連做下數樁大案,鴻飛渺渺,不知去向,董卓則守著那不大的官位,獨自拉扯著兄長遺孤。
數年之後,董卓發跡,曾經遣人去查那女子的去向,隻查到了些無關緊要又不知真假的小事。當他以為此生將再無相見之時的時候,卻在某日收到一封信。信是那女子寄來,說她當初離開之時已經有孕,後來生下來一個女兒,還說,董卓這輩子都不會見到自己這個女兒。
自此之後,這一直就是董卓的一塊心病。不少人曾聽說過董卓有一個私生女,但究竟詳情為何,只有董卓身邊有限的幾人知道。那日在虎牢關上,他見到那關下女子悵然若失,便是因為此事,因為關下那人所乘的馬雖然身量不大,卻幾乎與他當年初見那女子時,她坐下那匹馬一模一樣。全身血赤,長鬃如火,唯有馬尾是雪一般的白。
此戰之後,他也曾派出人去查究那自稱呂布的女子底細,可所獲不多。可沒想到,當他班師回到天水之時,收到一封貂蟬寫的信,帶給他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董卓的女兒到長安找他,此時正在相國府中。
歸心如箭,他恨不得在馬背上插上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