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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三國》第50章
  玄德和王允在殿外等了許久,才有小黃門來傳旨道:“天子今日乏累,不欲召見,請彭城王與司徒回吧。”玄德忙問道:“董相國可在殿內?”小黃門答:“是。”玄德道:“煩請中官遞話給相國,孤想見一見相國。”

  “這……”小黃門左右為難,旁邊王允歎道:“彭城王不要為難中官了,既然天子乏累,我們便回去吧。”

  小黃門對王允不勝感激,長揖而去。王允低聲朝玄德道:“大王莫要憂愁,畢竟天子無事,今日便請回去吧。”玄德沉默良久,方才點頭道了一聲“是”,轉身朝宮門走,王允拄著拐棍,慢慢悠悠跟在身後。

  出了宮門,二人正待分別,王允問道:“大王今日可還有公務?今日老臣府上有人送來川中新茶,想請大王過府一敘。”玄德道:“如此甚好,孤也正有些事想向司徒請教。”

  王允道:“既如此,大王便請了。老臣腿腳不便,若大王不棄,請大王同乘。”

  二人一同上了馬車,對面而坐。王允道:“當今朝事紛亂,正需如大王這般宗室貴胄居中主持,然而大王新歸長安不久,如今卻又欲往兗州監軍,不知為何?”

  玄德說道:“司徒說笑了,孤雖是天子之叔,卻年紀尚輕,資歷亦淺。縱立於朝堂之內,不過屍位素餐而已。這朝堂上只需董相一人在足以,如司徒這般三朝老臣尚無所作為,有無孤在又有何區別?”

  王允心知今日之事令玄德不忿,隻當沒聽見這番冷嘲熱諷,道:“大王數年來南征北戰,功勳卓著,此行監軍兗州定能破袁紹,靖河北。兗州牧曹孟德,其父與老臣是至交好友,我素知此人。孟德之才乾機變,勝於朝中諸公,亦勝於河北袁紹,縱覽天下能相匹者不過寥寥幾人。當日迎大王於徐州之時,他雖與大王有一面之緣,然軍務在身,未能長隨,深以為憾,此次大王監軍兗州,他亦可得償夙願。河北軍情有大王在,又有孟德相佐,想必不日便奏凱歌。到時候大王引得勝之師還朝,上慰天子宗廟,下撫社稷百姓,真可謂漢室之幸。”

  玄德突然笑道:“孤亦聞兗州曹孟德之名。舊時他與袁紹同在大將軍何進麾下,十常侍之亂時,二人趁亂闖宮,誅殺十常侍亂黨,而後袁紹出奔河北,曹操堅守在朝,奮殘勇扈衛天子左右,世人皆謂之忠。不過後來,他曲身侍董相,十四路聯軍討董之時領數萬老弱守長安,計誅馬騰,退西涼兵馬,由是聲名鵲起。聯軍退後,又得董相之命出撫兗州,經營多年,卓然有望,麾下兵精糧足,不下於四方諸侯。然而此時天下之人皆以之為董相爪牙。既然司徒與其父有舊,素知其人,孤想請問司徒,這兗州曹孟德究竟是漢室之忠臣,還是董相之爪牙?”

  王允呵呵一笑,回道:“忠臣爪牙不過虛名,況且孟德所歷數職,皆有天子明旨,豈能便以為是董相授意。董相在朝秉政數載,眾官任免俱經董相裁決,以此度之,天下俱是董相爪牙,不只孟德,便是老臣與大王亦不能身免。”

  玄德沉默了,因為他逃出洛陽之後,一路升遷也與董卓脫不了乾系,得複王位出鎮徐州更是全靠董卓,這句“董相之爪牙”其實亦扇了自己的臉。只是一時情急,就脫口而出了。

  見玄德不再出聲,王允道:“有一件故事,老臣今日欲說與大王聽。當日董相入洛陽,據朝堂,廢少帝而立今上,滿朝公卿無不切齒痛心,老臣亦然,欲捐軀赴國,便思得一計。老臣祖上傳下一柄寶刀,

就想著尋一刺客,以獻刀之名,行行刺之實,思來想去,便想到了孟德。孟德並無二話,持刀便往,但他初見到董卓,董卓就看透了他行刺之心。然而,董卓既未降罪於他,亦未加罪於我,只是以誠相待,告訴孟德帶話給我,此事到此為止,他不追究,我們也不要再嘗試如此。”  玄德嗤笑道:“於是你們這些朝中清流老臣,數朝元宿便同董相盡釋前嫌,攜手並進了?”

  王允搖頭,道:“大王欲如此看也沒錯,然而當日孟德自相府回到老臣那裡,言及他與董卓的一番長談,卻令老臣感觸良多。老臣年邁病朽,記性不好,有些已經記不真切,但有一問,今日同問大王。倘若社稷與天子不能兩全,是該保社稷,還是該保天子?”

  玄德道:“司徒何意,孤沒聽明白。”

  王允歎道:“王朝始於夏,禹傳之於啟,歷十四世,湯伐夏桀,天下歸商。商傳五百載,武王伐紂,興周於鎬。周有天下八百年,為歷朝之最,至於暴秦,二世而亡。高祖斬蛇而起,前後已享國四百年,天下人俱言漢室江山永固,百代萬世不絕,可王朝興衰,譬如人之生老,自然之理。說句大不敬的話,這百年以來,外戚中官交替秉政,多立幼主,荼毒深矣,桓靈之時,亂象已現。黃巾之禍席卷四方,非唯人禍,亦是天災。上天示警人主,當修德政,撫眾生,然而朝中黨錮之禍橫生,外戚宦官爭權,天子大行,又立幼主。這朝中若是十常侍,或是何進,如今天下如何,蒼生又如何,猶未可知。必得先有社稷得以保全,方才有天子,若社稷不存,天子將往何處安身?董卓此人自入洛陽以來種種,囂張跋扈,目無天子,但萬事有急有緩,若除去董卓,無非來一袁紹,袁紹便會比董卓更加恭敬,更加尊奉天子?滿朝公卿,無人願見天子如此受董卓欺凌,可天下未定,便當忍耐,等到四海升平,再行計較。大王可明白老臣之意?”

  玄德沉思片刻,答道:“司徒之忠心,孤已明見,司徒之好意,孤亦明了。只是既然司徒有一問,孤也有一問。經年以後,四方臣服,天下終靖,到時候司徒愈老,或有不測,而董卓仍在朝堂。不知到時候該是誰來‘再行計較’?”

  王允道:“老臣雖老,尚有青壯如孟德等人,可承老臣之志。宗室之內,亦有如大王這般的忠勇之士, 到時候上下齊心,安慮一董卓?”

  玄德冷冷一哼,道:“那又如何能知,到時候這天下究竟是姓劉,還是姓董?”

  王允悚然一驚,定定地望著玄德。他疏忽了一樣至關重要的事,他與孟德,一個姓王,一個姓曹,這番道理聽來當然不錯,可如今在他面前這人,偏偏姓劉。

  對於劉姓來說,天子與社稷從來不是可以分開討論之物,無天子便無社稷。臣子們無論坐在禦座上的人是姓劉還是姓董都一樣過活,可這些劉姓宗室不一樣,天子不姓劉,要社稷何用。王允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與玄德面對面靜坐著,眼見他滿臉密布的陰雲。不一會,王允府邸到了,馬車停下,玄德當先跳下車去,一拱手道:“今日還有些瑣事,改日再來司徒府上品茶。”說罷,也不待王允回應,跨上馬便疾馳而去。

  王允呆坐馬車之內,半晌沒有動靜。

  翌日朝上,玄德出班奏道:“臣此前請旨到兗州監軍,已得陛下允準,原定於下月起行。只是臣近日思量,兩軍交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督糧之事,猶重於督兵。臣以為大戰將起,糧草諸事必定繁雜,而臣未曾到過兗州,諸事都不熟悉,若等到下月,恐誤戰機,故請陛下允準臣即刻動身。”

  天子道:“皇叔公忠體國,情實可嘉,此事……”說到此處,天子以目示董卓,見董卓微微點頭,便繼續道:“此事朕便準了。待明日朕親自為皇叔送行,盼皇叔早日凱旋。”

  玄德拜謝。散朝之後,他飛馬回府,命令眾人即刻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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