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海底繼續向前遊去,坡度越來越陡、光線越來越少。抬頭看去,已經看不到海面,連亮光都沒有。魏名咽了口唾沫,前方更深、更冷、更黑暗,人類避禍的本能讓他腎上腺素激增,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自覺的顫抖起來。雖然很想立刻回到光明溫暖的陸地上,但是看著一言不發、執著前進的安娜和娜娜,魏名隻好咬咬牙跟上去。兩個搖晃的紫色光點上下起伏著向海溝深處漂移,是安娜為了給魏名指路,釋放出纏繞在自己和娜娜的手腕上的螢火。雖然明明知道這樣做無疑給潛伏的敵人豎起了向我開炮的靶子,但是為了魏名不再掉隊,安娜和娜娜甘願冒這種風險。
在黑暗中又向前有了半公裡左右,垂直距離就約下降了一公裡。魏名已經摸不到海底在哪,感覺自己懸在半空中,就像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昆蟲標本。安娜和娜娜仍在下降,魏名很想問問他們是憑借什麽線索追尋諾提勒斯的,但是害怕驚擾到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一直不敢說話。濃鬱的黑暗,就像一層屏障遮擋了視線。人類對黑暗有著本能的恐懼,在這種時刻更能激發豐富的想象力,在魏名眼中,各種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都在自己身邊環繞,盯著自己,嘲笑自己,隨時準備咬自己一口。
其實長期生活在深海中的怪獸,視力因為沒有用武之地而早已退化,安娜和娜娜身上的微笑亮光並不足以讓他們感受到。如同洞穴裡的蝙蝠一樣,他們憑借的是觸覺和聽覺。聲音引起的一絲絲波動都會被深海怪獸遍布全身的傳感器感受到,他們做的,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獵物一步步滑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深淵中,一雙雙翻起的渾濁的白眼正在暗處緊盯著三人遊動的方向,一根根觸角顫動著,鎖定三人,直指他們的身體。他們的身後,一點蔚藍色光球浮現,金黃色的雙眼睜開!
“有來……無回!”
黑影用沙啞的嗓音發出一聲低沉的命令。刹那間,黑暗開始躁動,如同一攤燒開的黑水,不斷冒起巨大的氣泡,幾十條怪魚拖著長長的尾巴,張開血盆大口,亮出鋒利密集的牙齒,伸出尖利的尖爪,握著標槍鋼叉,在沉默中向茫然無知的三人遊去!
魏名仿佛聽到身後傳來什麽聲音。回過頭看,只有一片濃厚的黑暗,別的什麽也看不到。
“幻覺,一定是幻覺。”魏名強行安慰自己,無視身後的水聲,繼續跟上安娜的腳步。
突然,魏名又聽到一陣金屬碰撞聲。像是走在深夜沒有燈的寂靜樓道裡,一串鑰匙掉到地板上的聲音,嚇了魏名一大跳,他打了一個激靈,一把拉住安娜的腳。
安娜被突然拉住,險些失去平衡。她憤怒的回頭瞅著魏名,只看到魏名驚恐的臉的後方,一個夜叉一般醜陋的怪魚手持一把鋼叉,向魏名的後心扎去!
來不及呼喊,三顆足球大小的蒼白光球憑空出現環繞在魏名身邊,旋轉著砸向刺來的利刃上,發出一陣爆炸聲!
“蒼白之瀑!”
爆發的力量將魚人怪魚彈開!
魏名還想回頭看,被安娜一把拉住:“快走!是黑血教圈養的惡魔,我感覺到黑血的邪惡魔力了!”二人與娜娜一起,加速向深處遊去!
更多的黑血怪魚從天而降極破開黑暗極速衝來!它們獰笑著,爭先恐後的搶奪到嘴的獵物!
娜娜和安娜兩人一人抓著魏名的一隻胳膊,也不管前方到底是深淵還是地獄,只顧飛快的向前、向下遊去。
迎面而來的水流衝擊著魏名的臉,把他的五官都衝的變了形,心裡狂叫不止,嘴裡可是說不出一句話! 然而托著一個人的速度終究比不上終年生活在海底的怪魚。漸漸地,怪魚們追了上來,揮舞著刀叉攻擊托在後面的魏名。尖刀和魚叉從身邊不停地劃過,魏名又抽不出手來還擊,只能聽天由命了!
就在這時,安娜和娜娜突然放慢了速度,來了一個急刹車!魏名又被狠狠地甩到了前面,慣性快把自己的兩條胳膊拽下來了!
定睛一看,原來黑暗的深淵中,一對並排的巨大黃色探照燈正緩緩地搖動著,把光柱的焦點落在三人身上。
如同潛艇在海底擠壓海水的隆隆聲響起,探照燈慢慢的升了起來,一副超巨大的古銅色的鎧甲從海底的淤泥中站了起來,約摸有五層樓高,鎧甲的連接處溢出藍綠色的光芒,連綴成十分具有賽博風格的造型。巨人手中抓著一個遊樂園裡海盜船大小的船錨,緩緩地放到地上,隨著落地,地震一般的晃動帶動海水漲潮似的把三人衝的後退,海底億萬年的淤泥泛起,像是幕布一樣遮蓋了巨人的身體。
原來那一堆探照燈是巨人的雙眼!
“我想……我們找到他了,深海泰坦,諾提勒斯。”安娜驚呆了。
“沒錯,就是他。諾提勒斯,快跑!黑血教來抓你了!”娜娜著急的大喊。
諾提勒斯發出深沉的“嗡嗡”聲,渾厚而優雅,如同低音提琴的溫柔訴說,又像是受傷的藍鯨在祈求幫助,讓人聽了心膽俱碎、肝腸寸斷,憂傷和同情不禁湧上心頭。
“他好像很悲傷。”娜娜說。
“是的,他很痛苦,我能感覺到,淒涼、悲愴,還有絕望。”魏名說道。
安娜皺起眉頭,緊緊地抿著嘴唇。她凝視著諾提勒斯的雙眼,一言不發。
是什麽讓他如此痛苦?是千年的孤獨,是無盡的流浪,還是黑血教殘忍的追殺?抑或皆有之。即使他曾經是毀天滅地的邪惡魔神的一部分,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沒有記憶、沒有夥伴、沒有溫暖的孩子。
“終於找到你了……”一個嘶啞的邪惡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個穿著長裙一樣的奇裝異服的怪人出現在黑血怪魚的身後,他頭戴著裝飾著幾對尖角的頭盔,臉上帶著蜘蛛一般的呼吸器,上身著,右手與閃爍著紫色光芒的長劍合為一體,左手手心凝聚著淺藍色的魔法力量。雙眼閃爍著邪惡的黃色光芒,貪婪地掃視著諾提勒斯龐大的身軀。
“你是何人?為何偷襲我們?”娜娜喝道。
“吾乃黑血神教聖壇護法——深海行者、魔刃(遊戲中虛空行者卡薩丁的皮膚‘深海一號’)。我與你們無冤無仇,只是我的盟友與你們不共戴天,哈哈哈哈!”
“盟友?黑血教的盟友?”安娜心中一驚。
“人魚族的娜娜,海皇姬養的金魚兒!儂還識得唔嗎?”一個孩子氣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嘻嘻笑聲,一個只有怪魚一半高的小個子遊到了陣前。他長著可愛的大頭,頭上飄蕩的幾股不知是毛發還是觸角的辮子,小臉幾乎被一雙靈活的大眼睛所佔據。渾身淺藍色,既像是長腿的青蛙,又像是沒麟的怪魚,手中握有一柄泛著藍光的海神三叉戟,不停地轉圈揮舞著,儼然一個調皮搗蛋的熊孩子。
“你是……潮汐海靈、菲茲?”娜娜大驚失色,“你不陪在你那石化的蛇妖主人身邊,怎麽跟黑血教沆瀣一氣、同流合汙?”
“住嘴!娜娜,你的主人才是妖怪,你們全家都是妖怪!深海妖姬、美杜莎(遊戲中魔蛇之擁卡西奧佩婭的皮膚‘深海妖姬’)大人不會忘記海皇姬那個妖婆對她做的一切!等她蘇醒過來,一定會重新統治海洋!現在,我就要替她老人家報仇!”
菲茲說著,挺起海石三叉戟,像一顆出膛炮彈一樣衝向娜娜!速度之快,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已經到了娜娜眼前!
娜娜急忙運起“踏浪之行”,給自己加速,還是沒有躲開,腰部被海石三叉戟重重的擦了一下,鮮血直流!
還沒等反應過來,菲茲又向梭鏢一樣彈了回來,直撲娜娜而去!
“心眼刀!”
一個泛著白光的身影,閃到娜娜身前,右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雙腿下蹲,身體後仰,做刺劍的姿態,然後一劍突出,隻向海石三叉戟的中心而去!
“叮!”一聲脆響,兩柄武器同時彈開。菲茲向後連做了三個後空翻才重新握住海石三叉戟。魏名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穩如泰山!
“娜娜,你竟然投靠了人類!想不到你更加卑躬屈膝、毫無底線!你還說我,你害不害臊?”菲茲像個孩子抓到了把柄一般開心的哈哈大笑。
“人類有好有壞,不能一概而論。而黑血教汙染海洋,是所有水族的公敵!你這時助紂為虐!”娜娜疼的都要哭出來了,還忘不了與菲茲打口水仗。
“你們汙染海洋了嗎?”菲茲竟然天真的望著深海行者魔刃,“如果你們真的汙染了大海,即使是女王大人的盟友,我也饒不了你們!”
“放心,既然美杜莎女王肯與神教結盟,就證明神教不是水族的敵人,神教又怎麽會汙染大海呢?難道你連女王的話都不相信嗎?”魔刃奸笑著說。
菲茲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皺起眉頭,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魔刃。思考片刻,長歎一聲:“好吧,既然是女王大人的命令,等我幫你們抓到傻大個之後再回去詢問女王吧。”
“對,我們不能被人魚騙了。大家一起上,把他們一網打盡!”
怪魚們早就迫不及待了,聽到魔刃的命令,眼中立即放射出紅光,挺起手中的武器向三人俯衝而來!
“嘩……呃!”一聲巨大的嘔吐聲從黑暗深處傳來,魏名差點被這聲音惡心吐了。一片綠色的嘔吐物像是展開的綠地毯向怪魚們鋪過去,海水立刻變得粘稠又帶有強酸。怪魚們一個個被混合著嘔吐物的海水纏住,像是大量粘稠的鼻涕粘在身上,把身體都捆綁住了。怪魚們一個個睜大了驚恐的圓眼睛,目睹一枚枚炮彈似的嘔吐物向自己砸過來!
幾炮之後,怪魚們要不被炸得四分五裂,要不被腐蝕的一乾二淨,竟然一個不剩,只剩下刀槍魚叉墜落海底!
“虛空淤泥、活體大炮!”娜娜辨認出招式的名稱,驚訝的喊道:“大嘴獸!你在哪裡?”
一個白色光點搖晃著出現,緊接著一個圓圓腦袋的怪獸從黑暗中顯出了身影。真的是“深海怪魚”大嘴獸!
“好呀,這下三海神的手下都到齊了!大嘴獸,這裡不管你的事,你快回去守著大螃蟹的墳墓,否則我對你不客氣!”菲茲瘋狂的叫囂著。
大嘴獸一反常態,像是沒有聽到挑釁一樣,直接忽視在場的眾人,徑直走向諾提勒斯。
“嗚嗚……嗡嗡。”令人心碎的低鳴聲又響起來,像是對好朋友的哭訴。諾提勒斯蹲下身體,伸開雙臂,竟然把大嘴獸擁在懷中!
“沙……沙。”大嘴獸用超低頻的聲音回應著諾提勒斯的哀鳴,就像是對好朋友的一種安慰,又像是一種樂觀的鼓勵。
“想不到諾提勒斯和大嘴獸竟然是好朋友!誰說諾提勒斯一直是孤身一人的?”魏名驚訝的合不攏嘴。
娜娜感動的捂上了嘴,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看來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啊。”
安娜歎了口氣,悄悄地把彎刀收了起來,站到一旁。她找到“深海行者”魔刃的身影,說道:“深海泰坦已經不是千年前的滅世魔神了,黑血教難道不能放過它嗎?”
魔刃陰險的哼哼一聲:“它覺得自己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主教覺得它是誰。黑血神教出手,從不空手而歸。菲茲,你還要愣著麽?你忘了女王大人的命令了嗎?”
“嘁,不要得意,黑血教,即使女王大人答應與你們分享世界,如果你們敢對女王大人不利,我第一個饒不了你們!”菲茲凶狠的朝魔刃吼道。“大嘴獸,我們新仇舊帳一起算,先拿你開刀好了!”
大嘴獸從諾提勒斯懷抱裡掙脫出來,反而把諾提勒斯擋在身後。頭上六隻眼睛一起發光,渾身因為聚力而變得通紅。它把長長的口器伸出來,如同高射炮一樣向天空中連續發炮!速度之快連肉眼都跟不上!
炮彈連成串向菲茲射去!菲茲絲毫不慌亂, 它輕笑一聲:
“古靈、精怪!”
用海石三叉戟做杆,連續做出撐杆跳的動作,竟然將炮彈一一躲開!炮彈在菲茲身邊炸裂,如果一朵朵盛開的腐敗花朵,但是沒有一朵能傷害菲茲分毫!
“大嘴獸,你一個射手竟然擋在坦克的前面!你這是什麽蛇皮走位!”魏名急的直抓頭髮。安娜滿臉黑人問號,回過頭看著魏名。
“小魚兒,去吧!”菲茲倒立在海石三叉戟上,隱蔽的將一條藍色半透明的小魚扔進水裡。小魚如同製導魚雷一般,朝著大嘴獸極速前進!大嘴獸仍然專注的發射著炮彈,絲毫沒有察覺腳下一條閃光的小魚正在盤旋!
諾提勒斯發現了繞圈的小魚,探照燈般的雙眼急的忽明忽亮,伸出帶著厚厚鋼鐵手套的雙手,想去抓住小魚!
就在這時,地下鑽出一隻巨大的鯊魚,張著足以吞下一輛公交車的血盆大口,一口將小魚連同大嘴獸一起咬在嘴裡!破土而出的衝擊波把樓房一般高大的諾提勒斯都掀翻在地!
鯊魚將大嘴獸咬在口中,尖利的牙齒穿透大嘴獸的鱗片,深深地扎進肉中,紫紅色的體液汩汩流出,染紅了鯊魚白森森的牙齒。大嘴獸動彈不得,口器中噴出的炮彈無法攻擊到後方,不禁驚慌失措,眼中充滿了恐懼的目光。它忍著劇痛,努力將身體團成球,想從鯊魚口中掙脫出去。
菲茲孩子氣的童真聲音在大嘴獸的耳畔響起:
“再見了,大嘴獸,我不跟你玩兒了。”
低頭一看,從背脊穿破肚皮而出的,是沾血的海石三叉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