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因為她沒有名字

　　張三婆一邊罵，還抬起手就拍在自己的腿上，正好碰到了膝蓋處摔傷了的地方，又是哎喲一聲。

　　張明路是習慣性的不和老娘回嘴的人，放下自己手上的燈，先把老娘扶起來再說。扶著張三婆站起來。張三婆的腿顫了兩下，一瘸一拐的走到另一邊的一個高凳子上坐下來，看到躲在那門後的大丫頭，罵道:

　　“就是你們這些賠錢貨，要不是要做給你們吃，老娘用得著起來這麽早嗎?人家當婆婆了是享福了，老娘還要侍候兒孫！哎喲喂，我這是什麽命哦！”

　　張明路不說話。給女兒伸了個眼色，大丫頭也是個懂事的，馬上就跑了過去，利落的點起火來。看那動作就知道這丫頭燒火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張明路也不理老娘的叫罵，轉身給鍋裡加了點水，然後自己又跑回屋去，披了件衣服再出來。這深秋的早上有些冷了。

　　張明路拿起盆，就去打米，張三婆看到就罵:

　　“煮什麽米！就一些賠錢貨還得煮米！那邊的紅薯，我昨晚就選出來了。”

　　“娘，二娘在做月啊。”

　　“做月又如何?老娘沒做過月啊?有得吃就不錯了，還要挑三撿四的，也不看看生了個什麽東西！還不如我喂的那隻老母雞呢。”

　　張明路沒說話，真的就不去打米了，轉身去撿起老娘昨天就準備好的紅薯。那紅薯張三婆說是選出來了的，還真是選出來的，都是些紅薯根，可是在挖的時候被挖傷了的，大大小小也就六七個吧。

　　張明路略衡量了一下，要是自己當真吃，就這點自己一個人就能吃完了，可現在是六張口啊。

　　張明路就伸手要去拿那邊紅薯堆裡的，被張三婆盯著了。罵道:

　　“這還不夠吃呢?這做出來，可著你吃飽了去做你的工就是。家裡這些不做事的，喝點湯就是了。一頓兩頓不吃餓不死！”

　　“娘，這就夠我吃了，還有福子呢?”

　　張明路也就扯著兒子說說嘴，因為他知道，說其他的人，只會被罵，老娘心中，只在意的就是福子了。

　　張三婆看看道:

　　“那再加一個吧，不拿那大的，拿個小的就夠了！”

　　張家是張三婆當家，但做飯都是張二娘在做，張二娘做多少，做什麽，都是由張三婆說了算。她會把每天要用的糧食先拿出來放在那裡，你第二天做出來就是。

　　那紅薯堆在那裡，她沒同意，張二娘也不敢拿來煮來吃。就是下鍋煮的紅薯，都是隻洗去泥，削去壞了的地方，其他皮都一起煮一起吃。

　　大人餓了就著野菜湯倒是吃下去了。孩子們吃起來都有些難受的。但那是如張三婆說的那樣，有得吃就不錯了！

　　張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是加了米煮出來的紅薯粥，裡面的紅薯由張二娘帶著倆女兒吃，張三婆帶著兒子和孫子吃有米的粥。有時張明路故意吃兩口後說想吃紅薯，就把自己的有米的分給兩個女兒吃，大女兒有時還會懂事的分些給娘吃，二女兒從吃了第一次後，每天吃粥，就眼巴巴的看著爹。

　　一般時候張三婆還是睜之眼閉之眼，但若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被罵了，然後還會被罰不準吃了。

　　張明路只能用自己的辦法幫一下女兒們，好在二娘把孩子教得也很好，兩個女兒小小年紀就知道幫著做事了。大女兒才六歲，會燒火做飯，還會喂雞。有時還會帶著妹妹去地裡幫著拔一下草。

最明顯的，就是張家周圍的竹林子裡，都看不到幾片竹葉。因為都被這小姐妹倆給掃回家來做柴燒了。　　同院子的曾家也有個年齡差不多的姑娘，只是那女子就很懶，總是被罵，曾家的老人就拿張家的這個大姑娘來比，見面總是誇張三婆教得好。張三婆這才對兩個孫女也略有點顏色了。不管怎麽說，總算是給她長了臉了。

　　但現在，張家的老三兩口子搬走了。現在家裡就只有老二一個主勞動力了，雖說在這裡租的地因為老三兩口子走了又還了些給主家，但做少了的話，還不夠交給主家的糧食，別說養活自己家的人了。所以，該種的還得種。就只能早出晚歸的忙了。

　　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要不是這二娘在月裡，一般天不亮夫妻倆都下地去了。可現在二娘不能出工，自己又摔傷了腿，這家裡的活怎麽辦?最少要做來吃啊！不由又怨起躺在床上的二娘。認為二娘這個時候生孩子是故意的。

　　大丫頭，叫她大丫頭是因為她沒有名字，雖說好多地方都興起了新學，都實行新政了，那些地主家的女孩子也有去讀書的了， 各家還是會給女孩子留個名字。但在張三婆這裡沒變，女孩子，上不了族譜，取名有什麽用?在家按排行，嫁出去了，就按夫家的排行叫了，比如自己，以前的張三娘，現在的張三婆！

　　現在張二娘起不了身，不能出來做事，昨天的難產拉傷了身子，所以好歹得養著點。張三婆還指望著他給張明路再生兩小子呢。生是農家人，沒有男勞動力，怎麽活得下去?

　　張二娘動不了，張三婆自己摔了，地裡的莊稼要種下去，家裡就張明路一個人了。張三婆就開始罵起來了。先是罵大丫頭火燒得太大了，這樣費柴。又罵二丫頭還不起來。躺在床上挺屍啊！

　　一大早的就聽到她在不停的罵，罵到早飯做好了。就是一鍋紅薯湯。張三婆指揮著把昨天她留起來的半碗飯給用這熱湯燙一下，一半給大孫子福子吃，一半張三婆看了看，臉色很不好，但還是叫張明路給張二娘端去了。張明路高興的轉身加了兩個紅薯在裡面，給張二娘端到裡屋去了。

　　到了床前，張明路不怕燙的直接用手指在那碗燙飯中拿出一個煮雞蛋，也不管還有沒有米湯糊糊，直接放到張二娘的被子上，小聲道:

　　“等一下悄悄吃，不要讓娘看到了。蛋殼藏起來，我收工回來再帶出去丟。”

　　張二娘想說什麽，張明路又道:

　　“你可不能心疼兩個丫頭給丫頭們吃了。你得先把身子養起來。再說，孩子們小，吃了會說。回頭咱們的日子都不好過了。孩子們的，我以後再想辦法。”

　　這次張二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