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那些家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孩子。
獨生子有獨生子的好處,也有壞處。
一個人的寂寞,如影子一樣,伴隨在身旁。
我沒有哥哥,卻命裡讓我有過這麽一位‘哥哥’,雖然他玩世不恭,雖然他桀驁不馴,再雖然,他被所有人看不起,但至少,他在我命裡走過。
“我這輩子,沒什麽出息,唯獨跟你杠上了,真他媽有意思。”他抬起了頭,仰望銀月。
我站起了身,我一言不發。
我看著李立的背影,看著他那一層不變的黃發,這一別,恐怕是十多年。
他在那女孩撕心力竭的呐喊聲中,拿出了手機,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女孩哭了,哭得無力的坐在了地上。
我卻笑了,看著李立的動作,我從內心裡洋溢起了笑容,我走到李立的身側,用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說,“害怕不?”
他也笑了,他如負釋重的放下了電話,“怕!怎麽不怕,傻子才不怕,但至少我不虧,那個男人,他才虧!”
我打開了最後一瓶酒,看到瓶蓋落地,仿佛在那一刻,我兩都釋懷了。
一瓶酒,我兩照舊對半分。
一飲而盡...
他邁腳,要下樓了,在女孩拚命拉扯的動作下,他毅然決然的往樓下走了。
女孩哭累了,沒力氣了,無力的坐到了巷子內,他頭也不回的往巷子外走,那一道被銀月拖長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他還是沒回頭,卻被我最後一聲,給限制了腳步。
我朝著巷子外呐喊。
“哥!”
“等你出來了,我接你!”
他依然不回頭,我能感受到到,他臉頰上洋溢起來的笑容,能體會到,他那眼角滑落的淚花,他揮起來的手,好似在跟我說。
‘回去吧,老子不用你來接。’
當平板房外,警笛的嗡鳴由遠而近時,我終於坐了下去。
我拿起剩下的一些酒,端在了手裡,舉向了天空,敬給了銀月,敬給了他。
“兄弟,我等你!”
警笛再次昂揚,從巷子外漸行漸遠,女孩坐在巷子邊,哭成了淚人。
當警笛徹底消失後,我也不曉得,我的眼角,何時滑落了一滴眼淚。
那滴滾燙的淚水,從我眼角轟然滑落,清熱的痕跡撫摸過我的臉頰,順著我的下巴滴落到了地面,濺起了淚花。
蕩漾開來的淚花中,閃爍著我第一次與李立打架的畫面,與李立在課堂上鬥智鬥勇的過程,還閃爍著我們在一起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
一滴淚...
說不出的命,看不透的運。
最終還是沒落得一句好話,往後別人討論李立,依然覺得他是個壞入骨子的孩子,持刀傷人,罪加一等,覺得他爛泥扶不上牆。
可...
這就是他的命,他掙不脫,也解不開啊!
他出生就注定了他的命數,他沒有像樣的父親,這些難道,就應該他去承受嗎?
人生第一淚,在那一晚,我滴落了。
女孩,是我扶起來的,我將抽屜裡的三百塊,全部拿給了她,她傻傻的看著我,還拉著我說,“哥,你能不能帶上我,我沒地方去了。”
我回頭,我衝著她一笑,我感謝她至此還陪伴著李立,至少不是我一個人給他送行。
“拿著錢,快走吧,以後找個工作,別整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李香,快走吧。”
女孩茫然的看著我,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我頭也不回的回到了家,再沒有做任何解釋。
那一晚,張老頭回來時,看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的我,他慢慢走過來,抱住了我。
他說,“李立也是夠苦的,你能這樣做,我以你自豪。”
“爸,他一直都是我的哥哥,對嗎?”我哭著撲入了張老頭的懷中,寬闊的臂膀將我包圍,我感受到頭頂落下來的淚花,滴在了我的發絲上。
張老頭歎出口氣,對李立的命運,同樣感到了不公。
生性頑劣不是李立的錯,錯,就錯在事與願違,錯在他的命數之中。
若他有一個爹,有一個稱職的父親,有一個言行管教的父親,李立終歸會走上想象不到的高度。
可惜...
造化弄人,誰能抗得過生活所迫,誰能敵得過天命?
“他一直都是你的哥哥,從你們同窗那一天起,他就是你哥哥,他對你做的一切,你要銘記於心,以後不管有沒有成就,都別忘了他的存在。”
“他帶給你的,不僅僅只是生活的照料,還有對生活的所知與幫助。”
兩句話,我至今都刻在腦海裡,做人做事時,都會以李立的身份,去觀摩周圍的一切,不同的世界角度,才能看到不同的色彩。
從那天過後,我的生活,徹底進入平淡期。
考試結束了,我沒能以優越的成績考上高中,只能考入中專,三加二的學製,勉強混一個大專。
初中的階段,真的算是一個人的轉折點,取決了今後的走向。
張老頭沒有生氣,他甚至拍著我的肩膀說,“沒事,以後的路還長,咱張家,總有一個娃能考上大學的。”而那一瞬間,我內心嘲笑自己的愚昧與無知。
讓張老頭失望了。
考試結束後,我去找過胡珊珊一次,坐在她的酒館裡,跟她講述了我與李立的所有故事。
她聽後,失落的舉起酒杯,敬我和李立之間的友誼。
我告訴她,我要走了,要去大城市裡,她沒說什麽,那一天,我們就這樣訣別了,說什麽也不相信,我們會在今後的某一天再度相遇,再發生後來的一切是非。
離開縣城的那一天,張老頭親自與我上了火車,並囑咐我。
“以後啊,到了大城市裡,就要規規矩矩的,多聽多做,少說話。誠實守信,別誤了他人。”
我還記得,在火車上的那一天。
張老頭一個人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兩手提著個袋子,裡面裝滿了我的衣物。
在火車上,我爺倆有說有笑,在火車滾動的那一刹那,我望向了窗外,透過玻璃窗,我回首著縣城,在那片藍天白雲之上,我看到了李立的笑臉。
那一天,我內心一直重複著一句話。
‘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