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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第33章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
  前面的堤岸已經被水阻隔了,西冷橋孤零零地泡在湖水裡,同樣被困在水中的是艘畫舫,它傾斜著靠在橋邊,艙裡已灌進齊腰的水,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劃槳的船工不知哪裡去了,只有四個女人戰戰兢兢地擁抱成一團。

  橋上更是千鈞一發!一張條案被掀翻在地,燭台、筆、墨、紙、硯、朱砂、三清銅鈴、棗木五雷令牌散落四周,只有位身穿黃色道衣,頭戴南華巾,足蹬十方鞋、高筒白布襪,肩挎香袋,背後背著鬥笠和一把桃木劍的道長,巋然不動地屹立於橋面之上,雙手正運功發力,與一條粗大的白蛇殊死搏鬥。

  這條大蛇好生厲害!通體覆以乳白的鱗皮,全無半點雜色和花紋,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不停地絞動著。見它頭如小廟,目似燈籠,血盆大口吐出一丈多長紫色的信子,挺立的腰身遮住日頭,堪比蟠龍石柱,居高臨下俯視孤山之巔,有種一口便能將人吞入腹中的氣勢。

  那道長正是茅山掌教孫智清,在白蛇的重壓威逼之下,道長憑借掌力禦敵於百步之外,使其無法越雷池半步靠近逞強,只能抽動尾巴頻頻將湖水襲來。

  又是一波濁浪拍岸,孫道長抖去臉上的水珠,似已瞧見幫手的到來,便大聲高喊著,“無上天尊!你來的正好,我的符紙盡被這畜生打濕。你快拴住它的信子,我來打它的七寸。”

  黑白頭男子立即響應,從袖子中射出一條紅線,那準頭是天下無雙,力道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偏不倚剛好將大蛇的信子纏住。

  這一勒不要緊,惹怒了白蛇,它仰頭衝天搖晃著頭頸,可苦了那男子像是蕩起了秋千,隨著紅繩在空中胡亂甩動,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大蛇的眼睛,“平靜下來!睡覺啦,睡覺。”說了數遍也無濟於事,那畜牲根本不聽他那份邪。

  男人只能放棄了,拚命地大叫道:“孫道長!你快下手呀。”

  道士不敢遲疑,運足內力向其頸下擊去,這一掌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白蛇定會皮開肉綻一命嗚呼。可哪曾料到那畜生確是非比尋常,將身體一滾使出平生之力,攪動湖水似傾盆而來,西冷橋頃刻之間淹沒於水中,水面上只露出個孫掌教頭頂的南華巾來。

  “道長!孫道長。”懸在空中的男子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可除了水面上的圈圈漩渦,四周是白花花的一片,一切被大水淹沒得無影無蹤啦。

  “北北,不要慌張!我來打它的三寸。”一聲脆快的呐喊重新燃起男子的希望,天賜破水而出,像一隻靈巧的小猴子,幾攀幾縱竄到大蛇的腦後,揮掌就是一擊,這一擊之下它是非死亦昏。

  男子歡喜地大聲疾呼著,“小尕兒,好樣的,有尿兒。中!就打它的三寸。”隨即更加勒緊蛇信子,輕蔑地對它吼著,“大長蟲,這回你沒冒兒了,老子千裡迢迢被請來,就是為除了你,給你出息個豹!眼下就這點仗撐啦?”他盯著大蛇搖頭晃腦的樣子開心地大笑。

  “哎呀!怎麽回事?混球兒。”男子隻感到手中的紅繩斷了,他像隻脫線的風箏甩了出去,“撲通”落到湖裡,嗆了幾口水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待他再次醒來,恢復了知覺時,是吐了口湖水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淋淋的天賜。“小尕兒,三寸打中了,蛇妖除去啦?”

  “北北,你終於醒了,可把我嚇壞啦。”天賜最關心的是他的性命。

  “慈悲,大蛇跑了,孩子指的是南屏山方向。”男子聞聲偏頭去看,

是發髻披散的孫智清道長,他同樣躺在堤上有氣無力的樣子,“無上天尊,我們雖內力深厚,可不識水性,吃了這畜生的虧啦。都是這孩子把我們撈上來,撿了條命,他是你帶來的?”道長感激地端詳著天賜。  “這是個好孩子,我們四個也是他救起的。”男子聞聲低頭,這才發現腳底下還躺著幾個筋疲力竭的女人。

  “小尕兒,你那一掌是打歪了?”花頭男子惋惜地問道。

  天賜不知所措地回答他:“不是,北北,我那一掌根本沒有打出去,是小青蛇鑽出來攔住了我,還咬斷紅線與白蛇一起逃了。”

  “小青蛇!什麽小青蛇?”地上的兩個男人都莫名其妙地高聲相問。

  “阿彌陀佛,閃開!讓貧僧收了這青白二蛇。”從東面飛奔過來一個青年和尚,他膚色白淨,俊美朗目,雙耳垂肩,胸前掛有嘩嘩作響的掛珠,手裡提著錚明瓦亮的錫杖,腳下芒鞋啪啪踢踏著濕滑的路面。

  “是那個圍湖亂跑的和尚。”花頭男子認得出家人。

  孫道長撐起身子盤坐調氣,向越來越近的和尚瞅了一眼,“慈悲,是他,氐俘山的法海和尚,這大蛇就是他搶了人家的洞穴,逼來杭州的。”

  只見青年和尚臨水而立,口中念誦六字真言,連連將錫杖向地上頓去,鐵卷上的銅環錫錫作響,“阿彌陀佛,貧僧又慢了一步,讓兩個孽障僥幸逃脫了,後患無窮,後患無窮啊!孽障,回頭是岸,隨我回潤州金山。”和尚喊了半天也不見響應,提起錫杖,拔腿沿湖又追了下去。

  “沈家姐姐!你怎麽啦?”

  “好好!”

  “好好!”

  那邊的三個女人齊聲驚叫,這邊的男人們趕忙過去觀瞧,見中年婦人呼吸急促,直冒冷汗,依偎在老道姑的懷裡癱軟一團,緊閉雙眼。

  “道長,救救她吧!”女人們向孫掌教哀求道。

  茅山宗本來就是以斬妖除魔,濟世救民為己任,眼看有人處於危難,哪能袖手旁觀?道長把脈一查有了結論,“慈悲,這位女善信平素裡一定是多愁善感,苦悶於心,致使任督不通,陰虛不暢,正是悲則氣消,思則氣結呀。此次又受到驚嚇,更是雪上加霜,精氣不支,昏厥過去啦。先讓貧道幫她打通二脈,用上清內功心法為其導引續氣。”他說著就要盤腿坐下為患者療傷,可能是剛才與大蛇搏殺時耗力太過,一個前傾險些匍匐倒地。

  天賜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攙住,“道長,讓我來!我也學過上清內功心法。”

  “慈悲,你也學過上清內功心法?”掌教好生意外地問他。

  天賜親親熱熱地回答道:“是呀,掌教爺爺,我們雖然是初次相見,可我師父莊義方常把您的大名掛在嘴邊,可謂如雷貫耳啦。”天賜讓女人們從兩側扶穩中年婦人,自己在她的身後雙盤而坐,提氣丹田,分別在她的頭部、後背穴位上一通拍揉按壓,並將源源不斷的真氣輸入她的經絡。

  不多時婦人頭頂有縷縷蒸汽升騰,病患慢慢睜開眼睛恢復了意識。

  “好好,我苦命的妹子。”雍容的道姑止不住兩行清淚奪眶而出,心痛地把婦人攬於懷中,“妹子,你從小便被賣為官姬,受人欺凌,好不容易遇到個知心郎君,又讓人強行拆散。嫁入豪門本想安穩度日,哪曾料到命運多舛,早年喪夫,沈述師一命歸西,他的正室心腸狠毒把你掃地出門,流落街頭以賣酒為濟,怎能不苦悶,不悲思呢?這天理何在呀?”另兩個女人陪著潸然淚下,好不傷感。

  “仙姑,您提到沈述師,難道她是張好好?”天賜喜出望外地詢問道。

  “嗯,我是張好好。小兒,你知道我?”中年婦人面色蒼白地注視著他。

  “太好啦!奶奶,我可找到您了。”他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扇子遞了過去,“這是杜牧爺爺讓我捎給您的,你看扇面上還題著詩呢。”婦人用無力的手緩緩打開扇子,大家聚目一看,哪兒還有什麽詩呀,墨跡早被湖水打濕成汙漬一片。

  不想婦人卻娓娓道來,“孤燈殘月伴閑愁,幾度淒然幾度秋。哪得哀情酬舊約,從今而後謝風流。”她輕輕地合上扇子,“這把扇子是我在湖州嫁入沈家時,送給牧之的,上面的字也是我寫的。小兒,牧之他近況如何呀?”天賜詳盡地說與她聽,當說到病體愈重,常常感歎離世不遠時,張好好不禁淚如雨下,痛心疾首。

  張好好將怎樣面對杜牧的綿綿相思,那是後話暫且不表。隻說天賜完成使命與花頭男子辭別了孫道長,兩人相邀一同北歸,經過幾日的朝夕相處,彼此已是敞開心扉的忘年之交了。

  可天賜發現這位北北什麽都好,武功、人品樣樣出類拔萃,就是有一點不好,嗜酒!那腰間的葫蘆裡總是裝滿烈酒,還每喝必醉,醉得人事不省。男子說要順路去趟濠州塗山,為自己的閨女套隻九尾白狐帶回去,天賜也是在山裡長大的,捕捉狐狸山雞是司空見慣的事,便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做個幫手。

  他們走旱路用了幾天的腳力,終於進入到濠州地界,這裡丘陵起伏,河道曲折,走著走著,前方一方大湖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眼見水天相連阡陌縱橫,人生地不熟的!隻好找個當地人問問路啦。

  兩人四下望去,已是別無選擇,湖畔的大田裡唯有個農夫正在除草。天賜上前彬彬有禮道:“北北,去塗山怎麽走啊?”

  那農夫可能是日久地耕犁勞作,微微有些彎腰駝背,他抬起那張飽經風吹日曬通紅的老臉,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汗珠子,“我的個乖來,塗山在西面,往北乾哈來?我表像楚霸王遇到的那位,七屁八磨地亂指路,弄了個烏江自刎。東面是霸王城,往北是淮水,表乘船,也沒船,前面有石梁過不去。你們往西沿著水泡子邊上走,過了濠州城就是老。”

  “石梁!是湖中的石台吧。”天賜指著北面水中露出的高台問。

  “我的個乖來,不是雄嗎?”農夫也望湖中望過去,“那是濠梁,一側有個觀魚台,在它高面有兩個人的地方,他們一定在拉呱水裡的魚兒高興不高興來。”

  天賜恍然大悟道:“那裡就是書上說的濠梁啊!莊子和惠子一同遊玩觀魚辯論的地方嘍?”

  農夫司空見慣地瞅了一眼觀魚台上的兩個人,又埋頭繼續乾他的活計,“還管魚高興不高興,老百姓只知道餓著肚子不高興來。”

  天賜辨認後低聲對同伴說:“那兩個人我在長安見過,他們還來過賈家樓呢。”

  觀魚台離這裡有些距離,可天賜從衣著打扮上認出了他們。一個是丫頭坦腹、赤面偉體、龍眼虯髯,手搖棕扇悠然自若;一個是頭裹青巾,衣著黃衫,腳下麻鞋皂條,背後負著雌雄雙劍,右手執把雲掃的中年道士。天賜一邊跟著男子往西去,一邊納悶地想他們怎麽會來濠州呢?

  捉隻小狐狸對於他們來說是信手拈來的事,可要套住九尾白狐可頗費了些工夫,說是這塗山九尾白狐,乃大禹王的夫人塗嬌的侄子侄孫,需要修煉千年才能長出九條尾巴,堪比鳳毛麟角極其稀罕,傳說得到此等祥瑞的人必定有帝王之命。可天賜看著懷裡的小家夥並沒有什麽驚人之處,只是一身雪白,毛皮順滑,無雜色一根。尾巴蓬松粗壯亂糟糟的,男子一口斷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九尾白狐。

  小家夥還蠻有脾氣,只要是天賜不和它玩就會嗚嗚的低鳴,更是用尖嘴去撕扯自己的尾巴。

  天賜用米團和小魚乾喂它,又怕它認生受到驚嚇,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懷裡。

  進了濠州西關,沿著濠水直往城中渡口尋去,準備乘船入淮水北上。見前面高聳一座二層酒樓,裡面不時傳來推杯換盞的歡聲笑語,飄過饞涎欲滴的佳肴香氣,兩個人不覺感到饑腸轆轆起來,於是決定先要打個牙祭,吃飽再走也不遲。

  待他們跨入酒樓,被酒保引至上層時,天賜不禁一驚,那兩個觀魚之人正坐在臨窗處品酒閑聊呢,其中坦胸露肚的像是很熟的樣子,手搖扇子衝他微微一笑。

  就聽背劍的道人說:“妙哉!在鍾離國再會鍾離先生,似有意安排的吧。”

  同伴是豁達而笑:“洞賓,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這裡原本是有個鍾離國的。然今日約他前來,不是刻意為這地名的巧合,是我想順便看一看濠梁下的魚兒,看它們還是那般快樂否?我們休道之人,渡人須先樹己,無為而無不為。人得虛無,則心靈清明。不需風濕刻意而為,行善舉而不以其為善。故為事弗居,未得弗惜。不為物所累,超然物外,為而弗居。又何必像名家惠施、公孫龍一樣刻意狡辯,偏持誇大,說什麽白馬非馬,白狐非狐呢?”說到這裡他有意看了天賜他們一眼。

  “先生說的極是,弟子呂喦此去蜀中不負托付,許堅已被弟子點化悟道了,約好今日前來相會,還懲治了那個急功近利的果州刺史王贄弘。先生,你看他來了。”道士並未側目向外看,隻憑著街上的歌聲便斷定了。

  早已坐在他們臨桌的天賜循聲望出去,從遠處矯健地走來一人,他身穿厚厚的破藍棉衫,一腳穿靴,一腳赤足,腰系寬帶,手持大板,乘醉而歌,“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三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唱著歌打著拍板瞬間上得樓來。

  三人先相互見禮,重新落座攀談,說的是些天外飛仙、內丹外丹之益的玄妙之語。

  聽那持扇的人朗聲勸道:“許道友, 成就大小隨領悟與修養的高低而有不同,低者可以‘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中者可以自知之明,領會為人處事之道;高者能主宰自我,乘興而來,興盡而返,隨遇而安,隨波逐流,而不為外因所左右。你莫要遲疑,隨我們共赴天台吧。”

  花頭男子不關心他們的話題,自顧大口地喝酒,喝得高興處還唉聲歎氣起來,說是若沒有之前的婚約,一定要招天賜為婿。天賜本想打聽蜀中之事,探明大師伯的安危下落,可偏趕上男子晃晃蕩蕩地起身要去解手,怕他酒醉跌倒便上前攙扶同去。

  當他們再返回時,酒樓乃至整條街巷都沸騰起來了,人們仰望藍天歡呼雀躍,手指白雲長籲短歎,而臨桌的三個客人已是不見了蹤影。

  天賜拉住探出窗外半個身子的酒保問:“這是怎麽啦?”

  那酒保興奮不已地回身喊道:“我的個乖來!那三個老客升天成仙來,你看樓下地上那拍板,那鞋子,還有這腰帶,都從雲彩高面拋下來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踩著雲彩飛走來。”他把手裡的腰帶遞給天賜看。

  “他們是在那白雲上面嗎?”天賜手搭涼棚也向空中搜索著。

  “我的個乖來,不是雄嗎?”酒保為了證明自己的千真萬確,指著那幾朵漸漸遠去的祥雲。

  此時有一柱陽光穿透雲間的縫隙照射在酒樓敞開的窗子上,使每個人頓感渾身暖融融的,天賜的耳畔仿佛又隱隱聽到“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三春樹,流年一擲梭……”的玄妙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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