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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第18章 借問錚錚誰家子,河西翩翩遊俠兒。
  “我去,不連累大家,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李明振拖著傷腿就要往外走,卻被順勵一把拉住。“李兄弟,且慢。人說男子漢大丈夫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生,向敵人低頭那是懦夫所為。”高順勵雙目炯炯,擲地有聲。

  沙州人無奈地掃視著百姓,“高兄,可我若不出去,將連累眾位鄉親哩。事由我起,我一人承擔。”

  “剛就麽!他不出去,阿們都活不成。”滿臉是血的老婆子擰了一把鼻涕,抹了一下眼淚,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好人麽,你就是救苦救難的活佛哩。”

  有人隨聲附和著,“剛就麽!好人哦。”

  順勵高聲說道:“他出去就是送死!我們可以想些其他的法子。”

  老婆子的臉上似六月天說變就變,她盛怒之下歇斯底裡地尖叫著,“他再不出去,吐蕃大軍就要放箭咧,阿們都得燒死。能有什麽辦法?你攔著是坑害阿們,哈送東西,你是惡魔!”

  又有人附和她,“沒有辦法咧,都不想死哩。”

  老婆子愈加怒火中燒,撲向順勵欲要拚命,好在有眾人拉扯。

  “雜圪噠!你這米人窩癢地很,有話好好說麽。”胡子稀疏的老漢指責道,“趕廟會是人家拉你來的麽?隻怨你自己愛湊熱鬧。阿不怪別人,隻怪這死婆娘,說不來她非要來,買那白布做壽衣正合適。”

  說得婆娘嗚嗚地哭出聲來,突然他撲通一聲跪下了,“好人哦,求你可憐可憐阿們,阿上有八十歲的阿娘,下有吃紐紐的娃子,阿要是出了意外他們全得餓死咧。”

  立即又跪倒一大片,這個說阿也是,那個說剛就麽。

  “由我去吧,兩軍交戰擒賊先擒王,製服主帥,吐蕃人自會亂了陣角,不怕他不由我們擺布。”順勵從馬上解下兩個包裹,鄭重地交於少年,“小兒,高將軍的雪蓮都要靠你了,事關人命,你要一路小心。”

  “二北北,我和你一起去。”順勵用嚴厲的眼神製止孩子說下去。

  順勵又轉向慕容金花,“慕容姑娘,李兄弟就拜托給你了,請你務必護送他到靈州白敏中相爺處,此事關系重大,不可耽擱。”

  “大哥,阿木一起客,阿不讓你一個人客冒險。”

  “傻妮子,聽話。你還不知道大哥的能耐,捉一個小小的守備長如探囊取物。”說罷他提起大槍,輕輕一縱躍過廟牆,似展翅的大鵬衝入敵陣。廟裡的人們被高牆擋住視線,只聽得外面是廝殺喊叫聲混成一片。

  鼎沸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大俠怕是遇害咧。”

  “啊要!外面一點聲音都沒咧,猛虎難架群狼哦。”

  廟裡的人們豎起兩隻耳朵細聽外面的動靜,有個勇敢的壯漢按壓不住頹喪的心情,竄跳起來指著沙州人大叫道:“沒希望咧!徹底沒希望咧,求不住料,我不想死,只有把他交出去阿們才能活。”他的倡議得到了其他人的響應,幾個人捋胳膊挽袖子撲上來就要抓人。

  少年和慕容姑娘哪能容他們放肆?隻幾下子把猖狂者打倒在地。可是,這幾個人倒下了,剩下的百姓全都圍了上來,一雙雙絕望瘋狂的眼睛死盯著他們三人。

  這真是雙拳不敵四手,何況是絕望中的百姓,“不要打了!把我交出去吧。”李明振大喝一聲,凜然正氣不可侵犯。

  “李叔叔,你不能去。”

  “李大哥,高大哥剛搭上性命,你這又要……”

  明振望著早已滿眼是淚的兩個人,

將大手放在少年肩上,已然下定決心不容動搖地回答:“百姓們沒有錯,都是為了要活命嘛。”  少年激動地喊著,“李叔叔,他們為活命,你這般出生入死又是為什麽啊?”

  沙州人淡然一笑,“此事因我而起理應由我承擔,勞駕各位把廟門打開,送我這奸細出去,我要看看這些吐蕃畜生是何等嘴臉。”

  廟門的大木栓被迅速撤下,吱扭扭咣當當大門分開,有百姓壯著膽子怯生生地央求道:“軍爺!奸細押出去咧,不要放箭哦。阿們是老百姓,放一條生路麽,你們可不要食言哩。”

  李明振仰頭大笑激揚吟誦,“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人們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心裡好似虧欠了什麽,大廟內一時鴉雀無聲。

  “人呢?你們快出來!吐蕃兵都退了。”躲在廟門後的老百姓等來的是這麽一句。

  先是試探地縮頭縮腦溜出幾個人,看確實廟外空空蕩蕩,只有奸細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眾人便像決堤的河水一般傾巢而出。再往地上細看,不光遍地丟棄著刀槍盾牌,還有十幾具吐蕃兵士的屍首,最扎眼的是一具軍官的遺骸,他圓睜二目,驚悚地直視前方,前胸處是個大洞,心臟不知是被什麽兵器整個挖去。

  “兀個不是中守備長麽?阿認得他,心沒哩,孽障著,怎麽死的這麽慘?”一個小個子買賣人驚呼道。

  “十四姐夫!我們接應你來了。”

  “明振,你怎麽受傷啦?”

  從北面跑下來一夥人,各個手持兵刃訓練有素,頭前說話的男子一身押衙打扮,大環眼濃胡子,方頭大臉霸氣得很。他身邊跟著個十多歲的大孩子,明目短眉,懸膽鼻山根端秀、準頭豐滿,脖子上掛了個銀鎖鎖。

  “安正,淮深,你們多呼過來的?”沙州人喜出望外地迎上前,“你們不是南去奔會州了嗎?怎麽來這兒啦?”

  大環眼唉了一聲,“是想去會州啊,可走到洪池嶺過不去呀,吐蕃人重兵把守盤查森嚴,好像知道我們要由此通過。沒辦法隻得改道,返回來尋找你們。”

  李明振似有同感,“我們也是寸步難行,看來涼州是越不過去了。吐蕃人應該是得到了我們欲入中原的消息,我總在想是誰走漏的消息呢?”

  事態緊急不容停留,大環眼向大孩子詢問道:“那位助我們擊退敵人的英雄呢?”

  孩子向隊伍後面找尋,指著提著金槍殿後之人回答道:“吳叔,他在那兒。”那人正是高順勵。

  最為興高采烈的當屬慕容金花和少年,剛才還是黯然神傷一下子豔陽高照了,可以用“飛”這個字來形容,“二北北,你還好啊?”

  “大哥,真的是你嗎?”兩個人激動得熱淚盈眶,金花情不自禁地雙手緊握住順勵的胳膊,生怕他再出什麽閃失似的。

  “傻妮子,不是我還會是誰?小兒,都多大了?還哭鼻子。”

  “大哥,你就是阿心中的英雄咧,你說要擒賊先擒王,製服主帥哦,還真是易如反掌,那個中守備長是你扎死的麽?”姑娘無比敬佩心中的偶像。

  “他還真不是我刺死的。”順勵看著地上已經開始僵硬的番將,認真地對兩個同伴說,“我是準備生擒敵首的,可沒等我接近,卻有兩個人從天而降,一個是光禿禿的大腦殼揮舞條長長的粗布面巾,那是抽打之處無堅不摧;另一個是小個子,他的帽子下還拖拉著一條尾巴,此人最是了得,一付飛爪出神入化,我就聽這番將在馬上大叫一聲,便栽倒落地,心臟被活生生地掏了出來。”

  “是來幫我們的!他們人呢?”少年迫不及待地問。

  “是別木!”金花姑娘也脫口而出道。

  “你倆都認識他們?”師伯驚異地看著他們。

  “剛結識的朋友。”少年向樹上、房頂望去。

  “別木是阿師父的好朋友。”慕容姑娘同樣往相同的方向尋著。

  “帶,英雄,沙州吳安正感謝您的仗義相助,我們就此告辭,後會有期。”大環眼走上來抱拳施禮道。

  隨後由大孩子攙扶著李明振上了戰馬,他騎在馬上依依惜別地對三個人說:“我們初次相逢一見如故,可惜不能長久相守,前方戰事緊急,在下身不由己。也罷!天長地久我們總會再見,還望你們一路順利安全返回靈州,請帶話給朝廷,沙州遺民不忘根本,誓將掃平蠻夷還我大唐山河。”說完拱手策馬與眾人飛奔而去。再看大廟前已是眾人作鳥獸散,跑得不見人影,整個鎮子像被經歷了一場浩劫,靜得一根針掉到地上也聽得清。

  是非之地不易停留,三個人出了孫家槽子一路向西,專挑荒郊野谷、僻壤人稀的道路行進,這日終於來到燕支山下。

  燕支山不愧是甘涼之咽喉,連峰委會,雲蔚岱起,積高之勢,四面千裡,北有龍首,南有天山,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此處松柏常青,喬木蔥蘢,草場茵茵,鳥語聲聲,山上奇石岩岩,谷底清泉淙淙。

  金花帶著師侄二人拐入一處狹谷,道路兩邊是陡峰峭壁,古樹參天,異常的幽靜。

  “這是什麽地方?離天心寨不遠了吧?”順勵問著前面縱馬馳騁的金花。

  慕容金花暸望著茂盛的山林,“大哥,這裡應該是直溝,出去就快到天心寨咧。咦,這裡不是如此的冷清麽。”

  真的是冷清,山道上空無一人,也不是!前面忽然望見一頭小毛驢慢慢悠悠地顛著。離得近了看這驢兒,皮毛黑亮亮得招人喜愛,頭大耳長,溫馴結實,它的屁股蛋上晃晃蕩蕩地歪斜個斯文人,穿戴打扮像個帳房先生,他微醺著得意洋洋念叨著什麽。

  仔細聽來是“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高順勵正欲跟他打招呼,沒想到林子裡突然噗噗啦啦地飛起一群野鴿子,接著傳來一句詛咒聲,“哎呀!哈慫,是肥打老子的溝蛋子?”

  從樹上呼地掉下個人來,那人捂著臀部伸手倒是矯健,一個翻騰化解了墜力穩穩地站到樹下,他掖了掖背後的簍子,裡面露出半張短弓。隨後又從樹上躥蹦跳躍下來個小家夥,金黃色的毛發,長長的尾巴,小翹鼻子高高仰起怒視著遠處的樹頂。

  它就地拾起石塊用力向那裡擲去,像是要為主人報仇似的。畢竟太遠,這猴子吱吱叫著向林子裡奔去,“行者!快回來,你這個猴娃子。”主人在後面呼喊著。

  “洛店主!你怎麽在這兒呢?”毛驢上的斯文人招呼道。

  “是桑掌櫃麽?卡巴太卡?又去催債咧。”揉著屁股的中年人不情願地走過來,操著滿口河西甘州土語,不時還夾帶幾句吐蕃話,而且不僅是說話,從面相上看他就是個吐蕃人。

  “哦,順道尋訪個好友,貪活了幾杯,有些不勝酒力哩。洛店主,你這渾身塵土的,是去做撒麽?”斯文人滿面春風地回答著。

  吐番人身心疲憊地歎著氣,“桑掌櫃,阿可沒有你那麽好命。阿那猴娃子修皮地很!今個歪起跑出來咧。爬高上低的讓阿好找,你沒見麽?阿剛在那兒的樹上捉到伢。你看伢回來哦,行者,製不瞧!”

  小金猴子循聲一蹦一跳地返回來,嘴裡鼓鼓囊囊地塞滿果子,“肥給的?猴娃子魁得很,沒結果,哈慫毒死你。”

  斯文人看到順勵他們三個,客氣地打著招呼,“朋友,是有什麽事要問嗎?”

  “是呀,我們想打聽一下這裡是直溝嗎?”順勵抱拳詢問道。

  “是呀,這裡正是直溝。往西去就是燕支山,山腳下是大業鎮,方圓百裡唯一的大鎮子;往南是天山,翻過雪峰就到了青海、鄯州、大非川;東面是涼州,你們是從東面來的麽?”

  見順勵點點頭,斯文人很有把握地問,“你們是去燕支山,燕支山的什麽地方麽?這裡我熟悉可以指給你們哦。”

  “天心寨。”金花姑娘想要證實一下路線。

  “你們是去討雪蓮麽?”兩個本地人異口同聲地問。

  “伢們當然是去尋雪蓮的,不找雪蓮去那兒乾撒麽?”桑掌櫃肯定地面向吐蕃人。

  吐蕃人皺了皺眉頭,“可眼下還沒到季節,天山的雪蓮不多呀,天心寨的陳貨不知還有沒有……”

  斯文人從中打斷了吐蕃人的囉囉嗦嗦,胸有成竹地大聲誇讚道:“你們來天心寨就對咧!這天山的雪蓮大多是被寨子裡的人采去,不管是從前回紇人佛了算,還是吐谷渾人管轄著,再後來吐蕃人強行佔據,都把天心寨視為座上客,委托伢們代為采摘管理。你看,不管肥來,人家都吃得開,區區個把雪蓮小事一樁麽。”

  “了了,你們大業貨行又嫉妒人家咧,天心寨本來就是武藝高強哦,自從來了個倒插門女婿更是了不得。”吐蕃人看來是個桶子脾氣,心裡有啥藏不住,他不無擔心地對順勵講,“天心寨的人,雪峰之巔冰川峭壁如走平地一般,尤其是現在的寨主犁山客東方義更是世外的高人,雖佛是個跛腳,可輕功絕佳,手中藤條拐杖縱橫河西無人能敵,而且為人轍腋得很!可伢的夫人台驥兒不好惹,人稱西王母,貌似慈悲,卻被老寨主慣壞了,刁鑽刻薄。這天山上的雪蓮到了季節老百姓是休想采到,雪線以上都被人家看得死死的,天心寨有官府撐腰,你想自己去采那是自討沒趣,向伢們購買又要被狠敲一杠子。”

  他正頗為熱心地說著,突然從遠處傳來洪亮的鍾聲,震得林子裡的野鴿子又一次噗噗啦啦地飛起來,吐蕃人頓時啞然而止,下意思地捂住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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