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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第5章 瞞天過海小家子,道聽途說大丈夫。
  玉兔凌空,這邊唐軍剛剛扎下大營,那邊鑼鼓喧天,爆竿齊鳴,從土堡裡湧出許多百姓,是前來歡迎大軍的。

  堡主極盡地主之儀,雖白相一個勁地推辭說不好打擾,可還是盛情難卻隨主人擁入堡中。

  這昭武堡的外城是木樁子搭框,土坯壘就,因本地土質密實堅硬,從地上鏟出四四方方的一塊,無需翻泥和煉、製坯窯燒,直接碼上當即巋然不動,穩如磐石。街巷房舍及內宅圍牆均為條石構建,古樸厚重,井然有序,據說是采自西面的大石山。

  “堡主,你們也是飽受戰亂之苦啊!”白相爺眼見支離破碎的土堡大門深有感觸地說。

  “嘿,險些是滅頂之災呀。還好,只是損失了些馬匹,強壯的都被搶走啦,隻留下孕馬和小馬了。”堡主是一臉的苦相。

  眾人步入內宅,景物布局使人耳目一新,圓頂大屋空間寬暢、結構輕盈,為石柱木梁枋結構。屋子穩穩座落於大平台之上,台階兩側的牆體鑲有琉璃面磚浮雕,木枋和簷部貼有金箔。

  大屋周圍有花園、涼亭加以點綴,四周院牆上攀援著色澤各異的月季花,鮮花被墨綠色的葉子襯托得愈加絢爛。

  園子當中的水池邊築有石亭,亭子裡圍以輕柔的薄紗和剔透的珠簾,清風漫舞,若有若無,與池中的水光漣漪相映成趣。主人在廊柱與穹頂上用多彩的小石子拚湊起來,色彩斑斕使人炫目。

  水池周圍栽種著叢叢挺直的灌木,深綠色的葉子間點綴著含苞待放的花蕾。

  “這些是玫瑰吧?養得好茂盛啊。”白敏中顯然是見過的,他對並肩同行的李業講道,“師兄,我在京時府裡也曾種過,只是幾盆而已,沒有他這裡的多。養到後來,不知怎得全枯萎了。”相爺不無遺憾地說著。

  大家沿石階而上,敏中回頭招呼著渤海國賀正使,“小烏,你們渤海國和新羅也有這種花,但是不叫玫瑰,稱作海棠花。”

  “白相爺,喃還真不善乎,什麽都基到,可以啊。”渤海國特使由衷地佩服道。

  “那當然了,敏中可是長慶二年的狀元啊!看的書多,懂的事雜啊。”賀拔惎自豪地說。

  白敏中無所謂地一擺手,“堡主,剛才見這城門上寫著昭武堡,再看你的面貌穿著,難道你是月氏人的後裔?是康、安、曹、石、米、何、火尋、戊地、史,這九姓中的哪一姓呀?”

  堡主趕忙躬身回稟:“大帥,小民正是月氏後裔,石國人,石望拓。”

  “哦,石國人,這就對啦,百年前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與黑衣大食的怛羅斯之戰就是因你們石國而起。三萬將士血染疆場,為國捐軀。那真是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白相爺有感而發低吟著。

  李業終於發現師弟的紕漏,“小白,你這就不對了,是精兵七萬,不止三萬人。杜佑杜老相爺的侄子杜環是當事人,怛羅斯一戰他正在軍中,被大食人掠去,異國飄零十幾年,後來得機由海上返回廣州,並著有《經行記》一書,書中明明寫著七萬之眾。”

  敏中笑著搖頭道:“師兄,您被蒙騙了,去年牧之到我那裡請求外放杭州時,親口跟我說的,是他叔叔誇大其詞了,本來是三萬鐵騎,高仙芝將軍號稱七萬。”

  “是這樣啊!怎麽都犯一個毛病,動不動就號稱,往往號稱的一方敗得最慘。”李業輕蔑地嗤之以鼻,“小白,你說杜小子在京裡呆膩了,要出京外放嗎?三年前他在睦州可是哭著喊著要回京的,

說是受到李德裕的排擠迫害,要尋求公正待遇的。最後還是他的同窗好友、新任宰相周墀給出的力,這才兩年就厭煩啦?我們這位個性張揚、我行我素的大才子呀,真是讓人看不慣。小白,杜小子後來去杭州啦?周墀沒又幫著說情嗎?”  白敏中神秘地一笑,“周墀現在自身難保呢,哪兒還有這份閑心?起初我沒有答應他,後來不知什麽緣故又死活要去湖州啦。死纏爛打非要出外當刺史,說是家中困窘,外任薪俸高,可以接濟病弟孀妹,這是什麽理由?他們杜家幾代高官,大宅別墅住著還能缺錢嗎?他這個吏部員外郎是拿托詞蒙騙我,其中另有蹊蹺。他三次上書,多次入府,態度堅決,言辭懇切,我拗不過他,放他去了湖州。”

  白敏中登上高台,側身讓李業先行,河東節度使饒有興致地追問道:“什麽蹊蹺?小白,你快說啊!”

  主人熱情地撩起拱門上的珠簾,眾人相繼邁入大屋,屋內牆壁滿飾七彩繪畫,石柱上的雕刻精致傳神,極富西域風情,自是贏得一致的讚歎。

  賓主落座,下人們呈上鮮果棗子、酒釀吃食,其中餅子就有幾種,湯餅、細面餅、白羅面肉餅,讓人垂涎欲滴。

  賓主彼此寒暄已畢,方知石堡主是長慶二年春天不堪大食的殘暴,由父親帶領兄弟二人逾蔥嶺歸唐的。

  “噢,堡主是長慶二年春上歸來的,那時我和他還在長安參加春闈呢。”他一指下手坐的賀拔惎,“你還有個弟弟,何不請出來與我們一見啊?”

  “官爺們有所不知,我弟弟小的時候在石國受了驚嚇,怕見生人,孤僻得很。”石堡主面露難色抱歉地說。

  白相爺理解地點頭稱是,“哦,大食殘暴早有耳聞,昭武諸國相繼消亡,百姓身處水深火熱的煎熬之痛可想而知。那我們就不打擾啦,還是讓二堡主好生調養吧。”堡主連連作揖感謝。

  敏中捏起碟子裡的一塊乾果餅子,“這是柿餅子吧?看見它我就想起禹錫大哥的那首詠紅柿子的詩來了,曉連星影出,晚帶日光懸。本因遺采掇,翻自保天年。說是一個人如果可以披星戴月,矢志如一的去做一件事情,去吸聚精華,那麽總有一天可以有一番作為的。石堡主,老夫說得對吧?”

  “是的,是的,大帥說得有道理!”石堡主欠身讚同。

  正在桌邊給各位斟酒的吊眼梢子不知深淺地嘟囔道:“可這不是柿餅子,它是我們家鄉的葡萄乾。”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白相爺非常驚詫,“噢,如此大的葡萄乾,真是頭回得見,稀罕稀罕。”眾人也驚奇地拿起端詳品嘗。

  “這是和田玉製成的夜光杯吧?白玉之精,光明夜照。”

  陪坐的堡主又欠身恭敬地回相爺的話,“是夜光杯,若有皓月映射,將清澈的玉液注入,透過杯壁會熠熠發光,只是和田玉不多見了,這是用本地的天山玉雕琢而成。”

  官人們端起案上的玉杯,見它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紋飾天然,杯薄如紙,光亮似鏡,均是愛不釋手,讚不絕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夜光杯正配葡萄美酒,來,小夥子,你那胡瓶裡一定是葡萄佳釀,給大家都滿上。”白敏中來了興致,招呼著眾人欲痛飲。

  “我這銀壺裡是堡裡自釀的玫瑰露酒,能滋陰補腎,提神醒腦。官爺,你沒喝過吧?”吊眼梢子驕傲地說明。

  白相爺尷尬地語塞了一下,又大度地笑著說:“好,滿上。小夥子好直爽啊,令人喜歡,你也是昭武人嘍?叫什麽名字?”

  “戊地罡。”

  聽他回稟,敏中一本正經地解讀起來,“好名字,戊為陽土,其氣固重,居中得正。春夏氣動而避,則發生,秋冬氣靜而翕,則收藏,故為萬物之司命也。你一定是昭武戊地國人,又四正為罡,心有四正:道正,德正,法正,智正;身有四正:體正,氣正,精正,神正;言有四正:語正,聲正,韻正,音正;行有四正:行正,立正,坐正,臥正。你的為人一定是誠實憨直,守信重義。”小夥子被說得心裡美滋滋的,麻利地為客人斟酒服侍。

  酒過一巡後,又逐個注滿,“那個誰誰誰,你是不是經常感到別人辦事不妥當,沒有滿意稱心的,非得親力親為,以至於越來越孤僻冷漠呀?”

  聽官爺這樣私下裡問自己,吊眼梢子驚奇地一愣,“是呀,我是時常疑心很重,看不慣別人的敷衍了事。”

  “那就對了,戊地乃萬物茂盛,你本不應屈身於小山小谷之間,命中注定是要有所作為的,那就要後天轉運。老夫會昌年間在京時,曾得正一派第二十代張諶張天師的指點,略加領略些轉化之術。我且問你,你是生於春夏還是秋冬啊?”

  “春天,怎麽地?”

  “怎麽地!戊土屬陽,稱堤岸城牆之土,戊土其氣高亢,生於春夏火旺,宜水潤之,則萬物發生,燥則物枯;如果生於秋冬水多之時,宜火暖之,則萬物化成,濕則物病。你生於春季,應常飲無根之水潤之。”

  昭武青年聽老官人說得頭頭是道,已然是意亂心迷了,急急追問道:“哪裡有無根之水呀?”

  白敏中卻不急著回答,看了看身旁正襟危坐的李業,“無根之水乃藥王孫思邈所發明,用碗於下雨天接的未落地之雨水。三日一次,月亮升至一竿子高時飲下,一年為限,必將性情大變,封妻蔭子,位列人臣。”

  小夥子有些失望了,“我們這兒一個月都不下雨,到哪裡去接無根水呀?”

  相爺顯出一付十分理解的模樣,“乾旱啊?這就難了。人乳也是可以的,無根之水。”

  “人乳也不好尋啊!”

  敏中思量片刻有了主意,拿起一枚紫紅透亮的長棗子放在嘴裡咀嚼著,“馬尿一定有吧?白馬的馬尿,最好是孕馬尿最是靈驗。”

  “那可容易!”戊地罡信了,樂顛顛地提著空了的銀壺灌酒去了。

  “小白,你武帝時真在長安拜會過張天師嗎?得其仙術啦?”李業半信半疑地小聲問。

  “師兄,你傻呀,那時小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從八品右拾遺。額認識人家,真人不認得額,得是這個理?”

  “小白,你真壞。”

  白敏中眼珠滴流亂轉,竊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招呼著近處提著銀壺乾瘦乾瘦的小老頭子,“你那胡瓶裡一定是堡裡自釀的玫瑰露酒吧,好滴咧!給大家都斟滿,共進一杯。”

  小老頭子點頭哈腰地陪著笑,“相爺真有眼力,是品酒的行家!堡裡自釀的玫瑰露酒是酒中的極品,而我這壺裡的葡萄佳釀也是如飲甘露、余韻無窮啊。老相爺,您給鑒賞一下唄?”

  “好!”看來相爺對下人的回答甚是滿意,舉杯邀大家一飲而盡,“好酒,嘹咂咧!美得很!”飲完後白敏中不忘讚美幾句。

  李業放下酒杯隨意地問道:“老家人,你也是昭武九姓的後人嗎?”

  小老頭子謙卑地鞠躬回稟:“是,小民是米國人。”

  “我怎麽看你長得像回紇人呢?”李業毫不掩飾地說出所想。

  米老頭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官爺真是見多識廣之人,我母親是鐵勒回紇人,年初小民隨興胡商隊流落至此,承蒙石堡主收留。”

  看那老頭兒略帶緊張的表情,白敏中從中插話道:“師兄,你管人家是月氏人,還是回紇人呢?喝酒!”就此打住,李業不再問了,沒人注意老米頭臉上浮過的一絲詭異的笑。

  “小白,你還沒說杜小子去湖州的蹊蹺呢?快說!”河東節度使有些等不及了,扯著師弟的袖子一再詢問。

  “師兄,背地裡講究別人不好吧?還是吃這蘇武飼養出的灘羊肉吧,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白敏中故作不情願的樣子,叉開話讀起蘇李詩來。

  李業看不得他這惺惺作態的假門假事,“先別吃啦,咱們師兄弟關起門來講些閑話,誰還能說三道四的?快講!”

  他們兩個拉拉扯扯的引來眾人的目光,聽說是關於當今大才子杜牧之的風流韻事,更是翹首跂踵,迫不及待。

  白相爺放下木箸,有條不紊地細說起來,“雖然我也是聽人相傳,可十有八九確有其事,在坐的可能也有所耳聞吧?今天權當是給我師兄道聽途說一回。這事說來話長,那是開成三年杜牧在宣徽觀察使崔鄲手下任團練使, 應湖州刺史裴元之邀,去湖州遊玩。他聽說湖州美女如雲,不用我說,大家都清楚,錯過了怎麽會是大才子的性格。崔刺史為了討好他,真是盛情款待,還把本州所有名妓強迫喚來,供他面對面地挑選。可杜牧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就是沒有一個入眼的。用他的話說,了雜咧!但還不夠盡善盡美。大才子的層次就是非比尋常,我們不過是讓官妓陪個酒,吃個飯,可人家要後堂花,再吹吹蕭。”眾人會意地笑了,有人還砸吧著嘴。

  白相爺接著說,“他又向崔刺史提出要在太湖邊舉行一次競渡的比賽,讓全湖州的人都來觀看。到時候他就在人群中慢慢地遊走,細細地尋找,或許能找到心儀的意中人。那湖州刺史哪敢違背?按照他的意願舉行了競渡。據說,那天兩岸圍觀的人密密麻麻,可杜牧挑了一天,直至傍晚,竟沒有找到一個合意的。眼看就要收船靠岸,突然發現在人群中有一位老婦人帶著個女孩子,孩子還沒長成才十三歲。年近四旬的杜牧卻如獲至寶地說女孩子是天姿國色,先前的那些女人都比不上她。便將這母女倆接到船上來談話,這母女倆都被嚇壞了。杜牧安慰說,他不是馬上就娶這小姑娘,只是要訂下迎娶的日期。孩子的母親很是擔心,問將來若是違約失信,又應當怎麽辦呢?杜牧拍著胸脯保證,不出十年必然來湖州作刺史。如果十年不來,姑娘就可以自由嫁給別人。女孩的母親最後同意了,杜牧還給了貴重的聘禮,把這門婚事定下啦。據說因為招待杜牧,崔刺史把督辦貢茶的公事都耽擱了,受到朝廷的問責丟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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