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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英雄傳》第33章 陷入死地尋自救,風起波生送我還。
  這是汪洋裡的一條船,對於浩瀚大海它是渺小的,可在三位漂泊者的眼裡卻是偉大的,因為它給了他們求生的希望、存活的空間。

  商人高奉和逃難的邢智山再也不想折騰了,他們的情緒異常地低落消沉,腦袋裡是一片空白,思想遲鈍呆呆傻傻的,渾身上下疲憊不堪,是說不出的難受,一個勁地想要嘔吐,可又什麽也吐不出來。

  別說是爬竿、飛翔,就是挪動挪動身子都不想,隻想在甲板的陰涼處靜靜地躺著,期盼著烏雲密布的老天爺可憐可憐盡快下些雨來,可事情往往就是擰著來,張著乾裂的嘴巴等了半天,連一滴雨點子也沒有落下來。

  自從黑心船家帶著打手跳水逃走後,整整過去一個多月啦,船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早就用光了。斷炊已經七天啦,餓肚子還好說,這口渴得冒煙卻痛苦難耐。沒有吃喝對於天賜無所謂,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盡可以坐在艙裡閉目練功,勝似木雕泥塑不吃不喝,運動三脈七輪跟個沒事人似的。可另兩位沒有吃喝卻是另一番景象,前心貼後背饑腸轆轆,無精打采蓬頭垢面,沒有水來洗臉,外人見了看不出其本來面目。

  他們一個憑著功底尚能昏昏沉沉,另一個幾乎是徹底人事不醒,即將撒手人寰了,若是沒有天賜釣魚充饑,怕是早就一命嗚呼啦。

  “您了介裡有人嘛?受累,瞅見兩個人嘛?一個叫北蒼龍薛仞山,嫩是我師父;還有一個叫尹天賜。”從船舷外爬上個人來,他光禿禿的大腦殼,敞著衣衫,露著胸膛,腰裡扎著銅製的蹀躞帶光芒耀眼,肩上搭著條長長的粗布面巾,兩隻牛眼眯縫成一線掃視著甲板。

  “師兄,崽兒了?上坎兒有人嗎?”

  “好麽,倆死倒!”

  “別瞅咧!腦心,緊遛兒地下來。”那人真聽話,轉身回到小船裡。

  “揍啥捏?”是其同伴在問。

  “洗手,介算行啦,都找三年嘍,嘛也沒有。”隨著一聲感歎那隻小船漂漂蕩蕩地劃走了。

  “三師弟別走,是我,你二哥邢智山,尹天賜也在裡面。”可他的聲音太微弱了,本想將胳膊使勁舉起來示意,可力不從心不聽使喚,似千斤重好沉好沉。

  錯過的機會就不會再有了,客船任由潮流東西南北,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啊,何況兩個危在旦夕的同伴是不會支撐太久的。“再這麽下去就得耗死,我來給你們輸入真氣。”天賜大步走出艙來,分別把他們扶起來,從後背將股股真氣輸入體內,兩個人有種久旱逢甘霖的感受,頓時神清氣爽有了知覺。

  “嗨,天賜呀,師哥對不住你和婷婷呀,我私心重啊我,不瞞你說,那些主意都是我給師父出的。”邢智山良心發現,向天賜真心懺悔著,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地哭起來。

  “看你又哭了,早知道是你在中間作梗啦,以後好自為之吧。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當務之急是找到陸地,脫離困境,我們來學習撐船吧。”既然已經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三個人只能同心協力全力自救啦。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駕船的技能雖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可經過他們的不懈努力,白天看太陽,晚上找北極星,這艘客船不再像沒頭的蒼蠅東闖西撞了,七扭八拐地總算向著一個方向前行。

  這日,海面上豔陽高照,晴朗湛藍的天空萬裡無雲,像碧玉一般地澄澈。三個人平心靜氣地操縱著風帆,悠悠馳騁在茫茫無際的大鍋底裡,

四面八方全是滔滔不息、跌宕起伏的波濤。雖說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見到陸地,但有了天賜的真氣維持,再也不用為危如朝露的性命而揪心了。  “呯嘭”這一聲響動在千篇一律的風聲、浪聲裡顯得格外刺耳,第一時間刺激了船上人的耳膜,他們不約而同地四下尋找,想要知道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呯嘭,呯嘭,呯嘭。”這回不是孤零零的一聲,而是密集清晰的一片。“是爆竿!”對於與世隔絕、囚禁了三個月的人來說是多麽有感召力呀,“在那邊!一定有人,把船撐過去。”

  海風給足了面子,也許是已經厭煩了他們如此頑強的抗爭,船帆鼓得滿滿的,像個離家已久即將看到母親的孩子。不多時,海面上漸漸風平浪靜了,在陽光的照耀下水面上泛起藍寶石般的光芒,往船的兩側看,成群結隊的魚兒穿梭於清澈的海水中,奇妙絕倫色彩斑讕的珊瑚礁密布水底。

  水天相交處猛得跳躍出一線綠色,越來越醒目,越來越清晰。岸邊潔白如雪的海灘綿延不斷,一望無際,後面茂密的植被鬱鬱蔥蔥,給人說不出的愉悅愜意。

  “是陸地!我們得救了。老高、天賜老弟,快看我們回大唐啦,不錯,真不錯,岸上有人在舞獅子,還在拔河比賽呢。”看那邊的確有許多人,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中間顯著位置有一些壯漢在拔河較量。一根十幾丈的粗繩子由雙方扯來拽去,忽左忽右地移動著,兩方面的人們互不相讓勢均力敵,圍觀的百姓搖旗呐喊熱情高漲,報以經久不息的助威聲和簡單利落的擊鼓聲。

  “這裡不是大唐,我沒看走眼,應該是流求,阿兒奈波島附近的島子。隋煬帝令羽騎尉朱寬出海尋訪海外異俗,行至這裡,見一片珍珠般的島嶼如虯龍浮於水面,遂為其取名為流虯。後因虯意為小龍,為避帝王龍諱,便更名為流求。尚書哥哥,我曾去日本國販賣絲綢,走南島水道經過這裡幾次。你沒看出這些夷族的裝束與我們大唐有所不同嗎?他們拔河用的是稻草,我們用的是麻繩,而且大唐是在正月十五進行,怎麽能等到現在呢?還有我們是背對背的,而他們是面對面的。敲打的鼓也不同,聽這鼓聲應該是太鼓,你們看,就連那舞的獅子也有區別,這兒的獅子毛是白色的。”

  不經指點還真沒有注意到,此地的百姓面容長相與漢人相差無幾,可穿著打扮、談吐言語確有迥異不同,大多人都包裹著藍色頭巾,身上是紅黃相間的麻布衣裳。有幾個似這裡的酋長,穿戴與眾不同,坐在人群中突出顯著的位置,舉手投足間高貴大氣,似鶴立雞群一般甚是搶眼。他們的衣著光鮮亮麗,面料華麗考究,看著就那麽輕薄舒爽、價值不菲。

  “那幾個頭人的衣服好像不是絲綢之物啊?”天賜望向岸上的人們,只見夷族女子氣勢高昂地敲打著大小各異的太鼓,隨著動感的旋律跳躍轉身,像天外的仙子翩翩起舞,姍姍而來。

  伴著清脆的口哨聲,人群裡翻騰出許多年輕小夥子,每一個都彰顯出力量和勇氣,舞動著棍棒呼呼作響,並不斷變換著隊形。雖沒有什麽套路章法,卻遮前擋後煞是好看。

  “天賜老弟好眼力,那的確不是絲綢錦緞,乃當地的土著特產,芭蕉布,做一件衣裳得用幾百株之多,一般人是穿不起的。”商人走南闖北的確是見多識廣,“咦,那不是平城京的柳先生嗎!他怎麽在此地?”一聲驚呼惹得另外兩個人的關注,按照高奉的指點見酋長身邊站著個日本國人,這位穿著墨綠色的吳服,雙手傲慢地插在袖子裡,腰間佩著把彎曲的橫刀。

  “你認識那個日本人?”潛逃的尚書問著商人。

  商人無意中看到了老朋友自然高興,咧著嘴笑道:“他是什麽日本人!他的先輩原本姓柳,是玄宗皇帝宮裡的琴師,乃天下梨園都總管雷海青的徒弟,多才多藝,能彈能舞,是楊玉環得力的跟班,後來隨娘娘東渡客居在此。”

  邢智山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說貴妃娘娘在馬嵬驛真得沒死,逃到日本來的傳言是真的?”

  “那還有假?據說,當年安祿山造反,玄宗皇帝移駕西蜀,途經馬嵬驛護駕六軍嘩變,怒殺奸臣楊國忠,因擔心其妹報復,逼著皇帝縊殺了貴妃。是太監高力士暗地裡籌劃,用宮女替身救下娘娘,並托付給隨駕的秘書監日本人阿倍仲麻呂,秘密護送至黃泗浦,乘譴唐使的船東渡日本國,一起出逃的還有楊國忠的兒媳及孫子楊歡。貴妃娘娘的後人改姓山口,其孫輩曾隱居蓬萊山島做道士,這柳家子弟也隨入昭陽觀伺候左右,不想那島子突然發生地動,噴出岩漿,全部沉入海底,他們才去平城京定居下來。這柳先生練得一手好刀法,一口倭刀快如閃電,所向披靡。”

  “你們快看,那不是日本廚子嗎?”天賜一眼看到在琴師後代的身後露出個小腦袋,胖乎乎的身量不高,腰裡胡亂地插著兩把明晃晃的刀子,一長一短,一上一下,顯得不倫不類,三個人都認得他,正是被新羅海盜打劫客船上的日本廚子。

  突然,從海面上奔馳而來三條大船,風馳電掣幾乎同時抵達海灘,從上面發瘋似的跳下幾十個凶漢,手舉鐵刀鋼叉、長槍盾牌,爭前恐後地殺向百姓,嘴裡高喊著“足夠啦!”“足夠啦!”。

  “他們是什麽人?什麽足夠啦?”天賜緊盯著如狼似虎的這群人。

  邢智山在渤海國時常與新羅人打交道,“是新羅人,他們喊的是去死吧。”

  “是新羅海盜!我們的船就是被他們劫的,全船百余口子就活了我們三個。”商人聲音打著顫喊道。

  一排利箭如雨點般密集飛過,島民們似收割的秸稈一樣紛紛倒下,人群如退潮的海浪向後逃避著,海灘上散落下各色各樣的物件。酋長坐著牛車左趕右趕,躲這躲那,跑得實在太慢,眼看著要被海盜生擒活捉。

  多虧有那柳姓武士帶著少年們斷後抵擋,舞動著棍棒呼呼作響,勉強支撐著保護百姓步步後退。新羅人不依不饒緊追不舍,如入無人之境,肆意搶掠百姓的財物,不分男女,無論老幼,刀光劍影處是慘叫聲不絕於耳,如入人間煉獄一般。

  海盜畢竟是海盜,看到滿地的錢財衣物,桌子上的美酒佳肴,便四處散開各顧各的去了。“八嘎壓路”日本武士咬著牙一聲低吼,借著對手混亂的空擋回身反擊,雙手握緊上翹的倭刀奮力劈殺,長刀反射著耀眼的寒氣咄咄逼人,此人的刀法相當精湛,凌厲辛辣,簡潔有力,轉眼間五六個持直刀的海盜命喪在他的刀下。

  一方面是此人的刀技過於迅猛高超;另一方面是日本刀較新羅刀長出一截,練武之人都知道,一寸長一寸強嘛。日本廚子和英武少年緊隨其後,勇敢地大聲喊著“賽嗯賽”,廚子原有的菜刀和剔骨刀已經換成了鋼刀, 仍是一長一短,左右手相互配合,一個抵擋一個進攻,兩把刀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人刮目相看,可不是幾個月前灶台邊顛杓的啦。

  在他們的帶領下島民們來了個絕地反擊,打得新羅人措手不及向海邊後撤。“是該賽一賽,這麽多人還怕他們幾個海盜嗎?看,都慫了吧,這叫痛打落水狗。”前尚書對島民的奮起反擊很是歡欣鼓舞,對戰勢的前景相當樂觀。

  “他喊的是老師,看來廚子已經是柳先生的徒弟啦。”商人高奉經常來往於大唐、日本國之間,對倭國的語言還是略懂一二的,“不好!新羅人使箭了,他們的箭法奇準,這下島民要吃虧。”

  他話音未落,逃到水裡的海盜重新排好陣形,弓箭手又將如雨的利箭射向百姓,真是箭無虛發威力強勁。本來這新羅人就擅長射箭,再加上平坦的海灘上一覽無余,沒遮沒擋的,而且人們手裡只有臨時撿來的棍棒,無有抵擋的盾牌,可想而知傷亡是慘重的,只能是被迫後退了。

  這次海盜們吸取了教訓,用盾牌作先導,掩護弓箭手在後,恰是一座小型的堡壘。海盜們向前凶猛地推進著,似要從島民們的身上無情地碾壓過去。

  此時,日本武士與廚子徒弟面對木頭盾牌連成的人牆也是無計可施,揮刀猛砍之下只有咚咚回聲,阻擋不住肆無忌憚的進攻,看來使用刀是一點效果也不起。而且兩個人都掛了彩,肩頭、後背讓利箭劃出了幾個血道子。

  “足夠啦!”海盜瞬間爆發出野獸的嚎叫,踩著百姓和同伴的屍體似要拚盡全力做殊死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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