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爽，金菊飄香。

　　使團回到丹陽的時候，恰逢九月廿，豐收的喜悅並沒有來得及驅散籠罩在將軍府上空延綿多日的陰霾，陽光依舊刺眼，卻不再溫暖，四野愁雲慘淡，肅殺莫名……

　　安撫好挺著大肚子連站起來都很吃力的芮姬以後，唐休給隨侍在一旁的女婢們做了些交代，繼而離開了閣樓，昂首大步流星的去到了花廳。

　　甫一走進花廳，唐休製止了薛灼和葉星棠的起身相迎，與柳南風和孫漁頷首稍作示意，便徑直走到了上首處，席地坐了下來。

　　待侍女們給案桌上重新添上了新茶，唐休環顧左右，朝俏臉漠然的葉星棠開口輕笑道:“星棠啊……別板著臉，這以後啊，咱們和孫先生共事的時間還長著哩……來，敬茶！”

　　“呵呵！”話一落音，葉星棠端正了坐姿，從桌上拈起了茶杯展顏一笑道:“既然主公都發話了，妾身這便敬軍師一杯，希望到了武關之後，軍師能多多關照咱們！”

　　“嫂夫人客氣了！”孫愚連忙拱手，和葉星棠遙相對飲道:“敏初自當竭力而為……”

　　“敏初！”良久，形色稍顯疲憊的薛灼開口說道:“我丹陽軍的底線，就是不去攻打函谷關……對此，你怎麽看?”

　　“回稟大師兄！”放下了杯盞，孫愚又笑臉向著薛灼拱了拱手道:“這些事情，弟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和大都督商量過了……”

　　“你們怎麽商量的?”柳南風突然插嘴，皺起了眉頭飽含狐疑的將目光來回巡視在唐休和孫漁的臉上，警惕道:“某為何不知道?”

　　“軍中之事，我只有參讚之權，其余決策，皆由武安大君做主！”

　　“……”

　　“我們還需要一座城池！”

　　不等柳南風借故發作，薛灼輕輕咳嗽了兩聲，又道:“以在去往寧州之前暫時安置丹陽軍眷屬十數萬眾！”

　　“上庸如何?”

　　“不行！”薛灼正要點頭答應，不料那柳南風驟然起身，猛地一巴掌拍在了他身前的案桌上，而後抬手怒指孫愚，厲聲斥責道:“孫敏初你到底是何居心！”

　　薛灼聞言縮身坐回了軟墊上，暗中與葉星棠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抬頭望了一眼安坐在上首處跟沒事人一樣微笑品茗的唐休，後知後覺，老官宦咧嘴冷笑，遂眼觀鼻，鼻觀心，好整以暇的置身事外起來。

　　“柳師弟何故激憤如斯?”孫愚將薛灼的形色變幻盡都看在眼裡，也不點破，自顧扭過頭來，冷冷迎上了柳南風的目光，嗤笑道:“沒聽見大師兄說的話嗎?暫時！”

　　“暫時也不行！”柳南風寸步不讓，嗓門愈發洪亮道:“上庸乃是我江東水師兵發兩河，深入秦國境內的唯一後勤保障……你放十幾萬人守在那裡算什麽事?這仗還怎麽打?啊?”

　　“你是說，丹陽軍會趁機斷了你江東水師的退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孫愚白眉一獰，扭頭爭鋒相對道:“大都督乃是虎姬的胞弟……你們連他也信不過嗎?”

　　“我們並沒有信不過公子休……我們是信不過你！”

　　“……”

　　孫愚撇了撇嘴，氣極反笑道:“將丹陽軍眷屬安置在上庸，是大君的意思，你柳南風要是不服，且去武關親自尋他老人家討要說法吧！”

　　“你威脅我?”

　　“柳師弟！”見柳南風幾乎就要有了動手的前兆，薛灼頓時出聲，

淡淡道:“這裡是丹陽！”　　“大師兄……我不同意你們在上庸暫駐！”感受到上首處唐休神情晦澀不明，柳南風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頭的憤怒，轉而衝薛灼冷笑道:“我家主公也不會同意！江東二十萬將士，更不會同意！”

　　“你們把我當什麽?蹴鞠嗎?”唐休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緩步走下了台階，落到花廳中央，居高臨下滿含輕蔑的望著柳南風，不屑道:“上庸我去定了……不服，咱們先做一場！”

　　“你忘恩負義！”

　　“你對我有何恩義?”

　　“蓁蓁是我幫你劫回來的……”

　　“進門的時候，你嫂嫂已經幫我付過錢了！”

　　“那日在郢都地牢，我救過你！”

　　“……”

　　稍作思忖，唐休轉過身來，望著孫愚苦笑道:“軍師……可還有什麽折中的辦法?”

　　“待卑職先修書發往武關，向大君稟明情況再說……如何?”

　　“那便有勞軍師了！”唐休頷首，笑了笑道:“希望能讓大家都滿意吧……”

　　“是！”

　　“不日，丹陽城防將有屈盡忠攜禦林軍全面接管，條件允許的話，我們還是早些離開吧！”

　　唐休負手於廳中來回踱步，面色複雜道:“戍邊五年……最終卻落得個無家可歸的下場……唉，時不我待啊！”

　　“主公！”薛灼感同身受，瞬間就忍不住紅了眼眶，無比淒然道:“大王好狠的心呐……”

　　“兄長！”

　　葉星棠俏目含淚，眼瞅著薛灼幾欲慟哭倒地不起，她連忙起身離席，急急湊到了薛灼的身邊，伸手攙扶道:“您大病初愈， 可不能再憂思過度了……”

　　“經此大敗，我已再無野心……只希望武安君能履行他的承諾，事成之後，放我等老弱病殘……去寧州養老吧！”唐休滿含唏噓，神情尤為苦澀道:“孫愚，接下來就拜托你了！”

　　“大都督言重了！”孫愚聞聲從薛灼身上收回了目光，拱手輕笑道:“您還年輕，天子和大君也都很看好您……這些喪氣的話，以後就莫要再說了！”

　　“你不懂！”唐休搖頭，幽幽道:“我是楚人……離了楚國，便如同孤魂野鬼，只能寄人籬下，何以偏安呐！”

　　“您是薑姒未來的夫君，談何寄人籬下?”孫愚臉上笑容更甚，使人如沐春風道:“偌大一個武安君府，豈能不讓您心安！”

　　“但願走出了這道城門，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吧！”

　　說完，唐休轉身離開了花廳，背影緩緩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

　　身披著薄暮的彩霞，他漫無目的地走出了將軍府，來到冷火秋煙的大街上。

　　充斥著乞鹿軍遊勇的青石板路上寫滿了飽經風雨的黃昏，依稀有哭聲自遠處傳來，隨風盤旋在鱗次櫛比的吊樓飛簷下，不經意濺起了漫天枯黃的霜華，低低傾訴著晚秋，蕭索依舊。

　　可能再也聽不見洞庭湖上的漁舟唱晚，也可能永遠暈不開郢山茂林間的飛鳥歸林，當熟悉的鄉音被那些刺耳的爭鳴鼓角一一取代，驀然回首，惟願故國尤是入眼燈火闌珊！

　　那些忘不掉的，是有人留在汨羅江邊的賦，驕傲著先王的輝煌，又悼念著大雨過後，接踵而至的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