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乞鹿軍在南郡城前丟下了八百多具屍體以後再次鳴金收兵。
戰局似乎就這樣僵持住了,衛殤遠比唐休想象中要更加頑強,若是沒出現太大的變故,乞鹿軍想在上元節前拿下南郡幾乎是不可能的……
“被斬殺的秦軍腹中盡都空空如也……若所料不差,他們應該快要斷糧了!”
卸甲胡亂清洗了一下身體,馬三裹著乾淨的罩衣摸黑走進了唐休的帥帳,直奔主題道:“只等那潛入城中的幾個小兔崽子放火燒掉余下的糧倉,南郡不日可下!”
“明日先別攻城了!”
稍作思忖,唐休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於火盆邊站起身來,滿含複雜道:“待我上陣,前去勸降吧……”
“勸降?”魚貫入內的薛十七等人聽到了唐休和馬三的對話,紛紛大惑不解道:“主公,衛殤此人冥頑不化,恐不會輕易投降啊!”
“是啊主公,秦人悍勇,要降早該降了,何至於糾纏到現在!”
“請主公三思!”
“……”
“南郡久攻不下,令我軍損失慘重……”打眼掃視了一圈帳內的屬下們,唐休踱步坐回了上首靠墊處,幽幽歎息道:“既然是甕中捉鱉,我們又何須再派出將士們無辜枉送性命……不若以逸待勞,靜觀其變!”
“連日來,鹹陽方面一直沒有出兵的動向,料想越國在藍田那邊應該打得十分激烈!”羊舌甲抱著茶碗坐到了唐休的身邊,圍著火盆輕笑道:“腹背受敵之下,南郡怕是已經被秦王放棄了!”
“放棄南郡?”薛十七搖了搖頭,持不同意見道:“他們就不怕主公揮師西進,趁機直取鹹陽?”
“你當鹹陽是菜園子嗎?”馬三嗤笑一聲,沒好氣道:“未必你想取就取?”
“……”
“主公!”麥奘突然開口,打斷了馬三和薛十七的爭執,道:“末將認為,南郡已是強弩之末,咱們再加把勁,上元節前……應該沒問題的!”
“怎麽說?”唐休接過了馬三遞來的茶碗,抬頭望著麥奘疑惑道:“可是有新的發現?”
“經過這段時間的不斷試探,末將感覺到……秦軍的抵抗越來越弱,貌似沒以前那麽堅定了!”
“當真?”
“千真萬確!”麥奘不假思索的頷首點頭,又皺眉道:“只是,末將擔心他們是故意的……說不準!”
“方才,馬將軍斷定城內應該快斷糧了……對此,你們怎麽看?”唐休不置可否,又拋出了問題來讓大家集思廣益,道:“有什麽想法都說出來吧,早點把事情辦完,咱們也好進城過個安穩年!”
“主公!”沉吟片刻,羊舌甲當先開口說道:“勸降一事,末將竊以為可行……”
“你剛才不是不同意嗎?”唐休失笑,莞爾搖頭。
“是這樣的!”羊舌甲聞聲繼續解釋道:“主公……常言道:哀兵必勝!結合馬將軍和麥將軍所見到的事實,我們大致可以判斷南郡城中目前的處境並不太好……如若我軍繼續攻伐下去,怕是會令其抱定了必死的決心而軍民團結,同仇敵愾,這樣一來,我軍即便最終得勝,亦會損失慘重,堪堪是得不償失……不如,攻心為上!”
“何為攻心?”唐休放下了茶碗,稍稍端直了身體,和眾人一齊,目光灼灼的望向了正在火盆邊滔滔不絕的羊舌甲。
“痛陳利害……向衛殤挑明一個事實!”
“怎樣的事實?”
“他如果繼續抵抗,只會讓南郡城中死去更多無辜的人……甚至,在乞鹿軍入城之後,將泄憤屠城,以儆效尤!”羊舌甲乾脆站起身來,朝唐休抱拳拱手道:“他若是投降,主公大可保證使城中數十萬軍民無憂!”
“衛殤會願意嗎?”唐休抿起了嘴唇,頗有些猶疑不定道:“萬一適得其反呢?”
“放心吧主公……數十萬人,不可能就沒有一個人想活下去……但凡有人想活下去,哼哼……想要重新凝聚起誓死抵抗的決心,就難呐!所謂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屆時不用您提兵去攻,他們自個兒就會亂掉!”
“……”
“再說了!”羊舌甲冷笑一聲,又道:“他衛殤不是一直號稱愛民如子的嘛……既愛民如子,何懼隻身赴死以保全百姓的安危?”
“唉!”唐休不禁苦笑,搖頭道:“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天下人都以為我唐敬之嗜殺成性,好屠城……”
“那咱們這回……屠嗎?”
“……”
經過了小兩個時辰的群策群力,唐休大致可以確定了明日在南郡城下該對衛殤說些什麽,當然嗓門得大,最好是能讓更多的秦人聽見。
是故,他打著想要早點睡覺休息的幌子,催促著屬下的四位大將趕緊離開,待天地間重新恢復平靜,他又不聲不響的從榻上爬起身來,獨自走出了帥帳,借著月光和篝火的照耀,而鬼鬼祟祟的朝著郳媯所在的營帳摸去。
“誰?”郳媯倒是一個十分警覺的性子,無意間察覺到帳外有人影閃動,頓時從軟塌上半坐起身來,嬌呼出聲道:“是休弟嗎?”
“是我!”唐休故作淡定的揮手摒退了守衛在郳媯帳前甫一見到自己便瑟瑟發抖的兩位女官,繼而淡淡回應著郳媯的問話道:“阿姐睡了嗎?”
“還沒睡呢!”沉默稍許,郳媯突然又再次躺回了被窩裡頭,語帶慵懶道:“有什麽事。你進來說吧……”
“不用了……”
依稀可見火光的映耀中郳媯那婀娜多姿的絕美倩影,如夢如幻,令唐休心頭火熱,幾欲失神……費了好大的功夫,他才稍稍平複了內心的莫名躁動,喟然而長歎道:“咱們就這樣說吧!”
“阿姐都不怕, 你怕什麽呢?”
“就是因為阿姐不怕,我才怕!”
“……”
“兩年後,我可能會去鎬京……阿姐之前的話,還算數嗎?”
“算不算數,你進來不就知道了?”
“阿姐!”唐休頓了頓,湊步上前貼近了帳篷的惟簾,壓低聲音道:“你能不能幫我在天子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
“郳姬!”見郳媯默不作聲,唐休繼續說道:“為了我,你願意做那個西子湖畔的浣紗女嗎?”
“你想做勾踐?”郳媯輕歎一聲,言語飽含唏噓道:“把妾身獻給天子……你真的甘心嗎?”
“對你來說……我還可以是范蠡!”感覺郳媯的語氣終於開始有了些松動,唐休決定再添上一把火道:“你說過的,如今世道艱難……我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兒女情長需要有足夠的實力……相信我,我心裡是有你的,只是現在,我更需要你的幫助……好嗎?”
“你想要我做什麽?”
“我需要天子能感受到我對他的忠誠……”
“你是薑姒的夫君,天子自然能感受到你對他的忠誠!”
“那不一樣!”唐休猛地掀開了惟簾,迎著郳媯那梨花帶雨的俏臉,一字一句道:“薑姒是薑姒,我是我!”
“你就不怕我出賣你?”郳媯抬頭,瞬間淚如泉湧。
“你不會的!”唐休斷然搖頭道:“在這個世界上,誰都有可能害我,唯獨郳姬不會……因為她心裡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