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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國有秦》第10章終歸鹹陽
  孝公變法,商君築城。

  一座位於渭水之旁的鹹陽城象征著秦的崛起也見證了秦的毀滅。

  秩序井然的鹹陽像一台巨大的機器一絲不苟地運轉著,每一個人都是其中一部分零件,無需思想,無需悲喜,日出而做事,日落而歇息,僅此而已。

  絡繹不絕的叫賣聲,繁花似錦的亭台樓閣,這與普通人都無所關系,百余年來,秦人已不苟言笑,不分自我。

  宏大的宮室,各異的別館,精美的亭台樓閣,連綿複壓三百余裡,隔離天日,彰顯帝國的偉大,皇帝的不世之功。

  趙胡亥從複道攀爬上鹹陽宮高陡的陛階,向下望去,芸芸眾生盡在腳下,吾為天子,大秦皇帝。

  一路上勾心鬥角相互提防的左相與中車府令如今終於可以坐下來細細商談了,如何發喪始皇帝,如何昭告天下少公子繼位,這些都是沒有史料可查,舊例可尋的。

  鹹陽,左丞相府邸。

  李斯崇尚奢華,更以貪財喜勢為自汙保身之策,府中隨地勢高低築台鑿池,樓榭亭閣,高下錯落,往往連著一處水榭這邊是丹楹刻桷那邊是煙柳畫橋。

  此時正值盛夏,桃花灼灼、柳絲嫋嫋,樓閣亭樹交輝掩映,蝴蝶蹁躚飛舞於花間,茂樹鬱鬱,修竹亭亭,往來之人無不被此景所驚豔。

  庭院內,李斯著收口大袖袍服正與前來拜訪的趙高對坐而言,落英紛飛中頗有幾分詩情畫意。

  始皇崩殂,少子當立。

  這使得昔日不過中官的趙高其身份水漲船高,有帝師之資傍身,今來到訪,李斯親自設宴款待,也是平常。

  “陛下身後之事,無前代可考,府令以為如昔日天子四重七槨如何?”酒過三巡,李斯看著趙高,試問道。

  “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趙高搖頭否決道:“拖延過久,不妥。”

  “斯不事古。”李斯長籲一口氣,他道:“府令請講,斯洗耳恭聽便是。”

  “周禮迂也,不可取!”趙高侃侃而談道:“今之計,高以為,當立即安葬驪山,以諸公子及鹹陽宮中婦為殉。”

  李斯眉頭緊鎖,婦人為殉他不反對,但涉及諸公子,這讓他不得不出言阻止。

  “諸公子或可為新君臂膀,若為殉,使國失棟梁,今人之罪也!況且,古來未有以子殉父之先例。”

  “呵!”趙高冷笑:“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次腐儒之學,君侯何故?亂法而談儒?”

  “府令謬論!”李斯斥責道:“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

  “今陛下崩殂,府令不思以天子之禮厚葬而草率之,又以子殉父,斷宗室臂膀左右,斯敢問府令,如此可要架空於少公子!”

  “君侯。”趙高語氣平淡,悠悠地說道:“保全諸公子是否另有他意?”

  “汝......”

  “諸公子皆年長於少公子,留著後患無窮。”趙高道:“君侯若是執意如此,可入鹹陽宮與少公子言說。”

  李斯默言,良久才開口道:“是斯思慮不周。”

  “既如此,君侯是認可了高所言?”趙高步步緊逼道:“唯願君侯與高共進退!”

  “砰!”

  李斯失措,酒爵跌落於地。

  趙高確是不管李斯的表情作何變化,他一飲而盡爵中之酒離開了曾讓自己仰慕不止的丞相官邸。

  始皇帝在位之時,為求自保不被君王猜忌,李斯與朝中君臣或疏遠或交惡,

怎料至今,卻幾無可商量之人。  荀卿曾有言物禁大盛,若非貪戀權勢又何須今日這般進退維谷。

  秦酒苦澀,難以入喉。

  法家之輩入仕者,又有幾人善終。

  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

  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盜言孔甘,亂是用餤。匪其止共,維王之邛。

  鹹陽宮。

  趙胡亥在章邯的陪同下正散步於甬道之中,苦於無親信之人可用,對於主動投效過來的少府,趙胡亥也樂於多加拉攏。

  “驪山之陵若是按圖所建,還需幾日竣工?”

  趙胡亥闊步走著,貌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幾日?

  章邯聞弦琴而知雅意,他道:“室內以成只差封土,地上宮闕可徐徐圖之。”

  “盡快吧。”趙胡亥點點頭道:“皇考勞累一生,也該好好安歇一陣。”

  “唯!”

  “周禮也好,新禮也罷。”趙胡亥瞥了一眼身側亦步亦趨的少府,開口道:“無外乎生人寄托哀思而已,此事還需少府與諸公子商量,胡亥雖年少卻也隻孝悌。”

  “公子仁愛,唯臣等幸也。”

  步行出甬道,趙胡亥不知覺地走到一處陌生地殿宇前,這是一座充滿鄭風的精致庭院,古樸秀麗的建築無不流露出雕琢之美,讓人看著是那麽的賞心悅目。

  樓台水榭的四周散布著高大的喬木,上面點綴著白色微垂的杯狀不知名的花,每次微風拂過總會有一些花瓣隨風而落。

  “這是什麽花?”

  趙胡亥彎身撿起一片落地的花瓣,好奇地問一旁的章邯道。

  “稟公子,這些是天女花。”章邯細細看了看,回答道。

  “天女花?呵!”趙胡亥將花瓣放置鼻前輕嗅著自言自語地說道:“形、色、香俱佳,白花紅蕊,勝似玉蘭,不枉天女之名。”

  “公子形容貼切,天女之名便因此得來。”

  趙胡亥坐在花海中一處水榭前,放眼望去空氣中到處都彌漫海棠花的清香,被風吹散的花瓣紛紛撒撒或飛入居室供人欣賞,或零落沉泥讓觀著歎呃惋惜。

  看著眼前命運各自迥異的花瓣,趙胡亥揉搓著花瓣開口道:“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

  說完,掃了一眼正在那裡沉思不語的章邯,道:“少府以為呢?”

  “邯深以為然。”

  “少府可知命運?”

  “命運?”章邯疑惑。

  “是了,命為天定,運憑人擇。”趙胡亥以指輕敲著憑闌,道:“伊摯不過庖廚,管夷吾齊之逃卒,此二人皆因善於擇主而名操一時,青史留名,少府以然否?”

  “邯。”章邯大禮作揖,長身而鞠道:“願為公子驅使,效力左右。”

  “他年之時。”趙胡亥一笑,暢談道:“以萬戶侯而富貴還鄉,少府不妄仕秦。”

  正說著話,一不過髫年的小女郎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身後跟隨著小跑的宮娥尚來不及阻擋,小女郎便撞進了趙胡亥的懷中。

  粉雕玉琢,齒白唇紅。

  趙胡亥頗為親昵地抓了抓小女郎吹彈可破的臉頰,看向一旁跪伏在地,驚恐萬分地宮娥問道:“這是誰家的女郎,頗為討喜。”

  “稟少公子。”宮娥顫聲道:“為長公子之女公子。”

  “哦,大兄的女兒。”趙胡亥若有所思,又看了看緊張不已的宮娥,不禁啞然失笑:“起來吧,此乃吾的侄女,吾不至暴虐如斯。”

  秦二世行事乖張,喜怒無常,惡名榜身,可見一斑。

  也就是小孩子不知事,被抱在懷裡的小女郎眨著長長地睫毛好奇地看著趙胡亥。

  “名喚何?”

  身為叔叔趙胡亥覺得自己也夠失敗了,既不知道侄女名字,也不曾見過一次。

  “蘩。”宮娥小聲道。

  “蘩?”

  身側的章邯見趙胡亥疑惑,忙道:“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想來長公子既是此意了。”

  “不錯。”趙胡亥點頭稱讚:“雜以蘊藻,揉以蘋蘩。”

  蘩,白蒿也。

  看來阿兄也從未以儲君自居過,這一點,趙胡亥很喜歡。

  “嬴蘩。”趙胡亥抱著懷中小女郎,柔聲道:“阿母呢?”

  “和外祖在一起。”嬴蘩坦蕩,天真無邪道。

  “哦?外祖何時來的呀?”趙胡亥臉色微變,問道。

  “今晨。”

  奶聲奶氣地女童糯聲並未再讓趙胡亥感到喜歡。

  通武侯王賁,扶蘇倚仗也!

  章邯聞言,此時也變了臉色,這是他的失職,還不待他開口解釋,趙胡亥就開口了。

  “宮中郎衛皆昔日與通武侯征討齊國之士,今,年歲以長,不複壯少,理應依功而賜爵賞田,少府需速速處理,不可寒了猛士之心。”

  “唯!”章邯應聲道:“邯即可處理。”

  把嬴蘩交還給宮娥,趙胡亥邊朝外走邊道:“少府公事繁忙,且去吧,另,傳郎中丞趙畢來見吾。”

  “唯!”

  趙畢來時已知何事,故一見趙胡亥就率先請罪。

  對於充當了自己許久禦者的族兄,趙胡亥不泛親近之意,他扶起趙畢,語氣溫和道:“畢兄何罪也!是胡亥大意了。”

  “公子......”

  “畢兄,這郎衛之令交與外人胡亥心下難安。”趙胡亥輕拍著趙畢的肩膀道:“蒙毅,姬氏齊人也!”

  “卑下知曉。”趙畢作揖道:“非我秦人,不可信也!”

  “這嬴氏江山,終究還需嬴氏來守。”趙胡亥沉吟道:“吾與畢兄皆少昊苗裔,惡來子孫,畢兄切記。”

  “卑下明了。”趙畢重重一諾道,既然趙胡亥已經表態,他也就知道該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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