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學堂今年多收了105名學生”
“棉紡的產量穩步上升,西北晉商那邊的棉花和羊毛收購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今年的禦寒衣物應該不成問題”
“生產棉紡的現有的57台珍妮紡織機運作良好,第一匠坊的師傅都在加班加點,爭取在十二月底前達到80台,改良的水力卷軸紡織機也在計劃之中”
“飛梭織布機經過一年的測試已經滿足量產的條件,杭州蘇家的掌櫃看過後非常滿意,已經提前預定了100台!預計明年一月就會開始試生產”
“李神醫那邊各種藥物的種植與研製也非常順利,今年的產量應該能翻一番”
“還有還有!今年開荒種植土豆和玉米的面積、人數都比去年高了三成呢~”
言嫣驕傲地一條一條列舉自己今年達成的成就,言赤心則一條一條使勁誇獎,聽得旁邊的趙麟秀頭皮發麻,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問題是他又不能表現出來,結果只能使勁憋著,裝作什麽事都沒有一杯茶接著一杯茶往肚子裡灌。
“今年天氣好,秋糧估計會大豐收,雖然是件好事,不過糧倉恐怕不太夠了,赤心你能再建幾個嗎?”言嫣面露難色詢問道。
“當然,不過糧倉的建設周期至少需要三個月,不如先運一部分到北方去,北方乾燥寒冷適合存放土豆,而且把糧食分散開,這樣將來賑災的時候也能方便就近調運。”
“也好,北方今年的冬天怕是會比以往更冷”
言嫣說著說著,情緒忽然變得低落,因為她知道小冰河期最寒冷的時刻快則一年慢則三年就會降臨,到時候各種天災將接踵而至,餓殍遍野易子相食的殘酷畫面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景象,所以她與赤心這些年來一直在未雨綢繆。
言赤心知道她所擔憂的事,但心裡還是免不了會有一絲疑慮,倒不是不相信她來自未來這件事,而是因為她說過現在的這個江山在她的世界原本應該是朱家的,可這裡卻是陳友諒家的,既然歷史進程不同,氣候變化是不是也會有異呢?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平地而起的大青山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外。
不過與言嫣看事情總是往好的方面想不同,言赤心不管看人還是看事,總是以最壞的情況來安排計劃,因此這件事情上他完全讚同言嫣的做法。
只不過萬一寒冬真的不來,他們的所有準備就會白費,空擔憂一場並不是什麽問題,關鍵是言赤心為了應對事態網羅回來的人該如何安置的問題。
這些人如果突然失去目標,會成為淮南之地一個極度不穩定的因素,言赤心對此必須要有預案。
“沒事,一切有我在”言赤心隨口淡然回答,盡可能表現出對一切了然於胸的姿態。
言嫣勉強擠出憂傷的笑容,嗯了一聲。
說得簡單,問題是大漢朝的子民沒有上億也有數千萬之眾,他一個小小商人如何能救得了天下人?
言嫣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只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
然而,與言嫣不同,言赤心是實實在在無數遍思考過這個問題的。
言赤心在六年前,也就是永和十年,蝗蟲成災席卷大江南北的時候,他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當時並沒有得出答案。
後來永和十一年言家不幸遇上山賊這件事對他的觸動很大,當看到那些曾經讓他無比恐懼,只要一想起來就會做噩夢,曾經不可一世的眾多兄弟姐妹姨娘們被山賊嚇得瑟瑟發抖,
只會哭著喊著跪地求饒,甚至被當成豬狗屠殺時,多年來在內心深處凝結的恐懼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這些窩裡橫原來就是一張張紙老虎罷了,然後他想起了言嫣曾經說過的故事,明朝覆亡的故事。
她提過的那些東林黨人與他這些所謂的至親有何區別?
由此言赤心自以為是地得出結論,大漢的積重難返是因為上層建築出了問題。
雖然沒有東林黨,但浙黨,晉黨,閹黨這些山頭黨派一個都不少,勾心鬥角爭權奪利草菅人命,這些陳芝麻爛事說書人早就傳遍天下了。
這些人住著瓊樓玉宇,穿著錦衣華服,聽著靡靡之音,如妖魔鬼怪般面目扭曲地笑著說著喊著叫著,大口大口吃著民眾血肉的時候,可曾考慮過城外饑民無數,餓殍遍地?
不過是些披著人皮面具的怪物罷了。
言赤心原本覺得,只要將這些屍位素餐的怪物拉下馬,大漢朝定能煥然一新,如此大漢的子民便不用再忍饑挨餓,也不用恭順地點頭哈腰隻為乞求一口飯。
關鍵是,言嫣也無須再為這些人憂心了。
正當言赤心一步一步準備他的計劃時,意外再一次發生。
永和十三年全國大旱,不僅北方乾旱之地顆粒無收,就連水網密集的南方都歉收嚴重,中原饑民大部分都往淮南湧來。
究其原因便是由於前幾年發生蝗災後,言家傾囊賑災,言嫣言菩薩的名聲由此傳遍了大江南北,所有難民都寄希望於這個傳說是真的。
言嫣當然不負眾望,言赤心為了她的慈悲再次傾其所有,甚至不惜抵押田地為此欠下一屁股債,只為了救濟盡可能多的人。
但言赤心畢竟不是首富,即便是富可敵國的沈萬三,也不足以覆蓋河南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饑民,這些悠悠餓殍即便是滄海也難以填平,因此絕大部分人依然得不到足夠的糧食和藥物。
於是這些分不到糧食的人便有了怨言,為什麽其他人都能拿到粥水,輪到我就沒有?
是不是收了什麽好處?是不是言家人偏心?是不是在作秀?
一時間謠言滿天飛。
雖然不好聽,但也就是些怨言,言赤心一開始沒當回事。
可隨著時間流逝,也許是小冰河期的提前預演,那年的秋天格外寒冷,十月便是大雪紛飛的末日景象。
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因為饑餓或者寒冷死去,再加上有心人的故意引導,這些議論便越演越烈,漸漸成了民憤,繼而衝擊言家的粥棚,甚至於言家各地的糧店都被洗劫一空。
為了平息眾怒,言嫣指天發誓甚至跪下哀求這些暴徒,就差自我了結以證清白了,可他們還是不依不饒,大吼著不“討回公道”誓不罷休。
他們竟然相信,是言家把揚州城官員發下的賑災糧給私吞了!
言嫣每日跑在外頭事事親力親為,回到家累到一個人偷偷哭泣時,那些養尊處優的青天大老爺在哪?
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過一遍城!!!
那一刻,言赤心咬牙承認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就算言嫣真的死在他們面前,也只會被當做是畏罪自殺吧?
愚民啊!!!
正因為有這些愚民,才給了那些官吏土壤變成惡吏,惡吏起了貪念,才給了奸商可乘之機,奸商惡霸反過來魚肉愚民,直到愚民再也承受不住了,變成暴徒殺光奸商惡吏,也殺光所有擋在他們面前無論善惡之人。
之後如果運氣足夠好,殺的人足夠多,便可以建立新的政權。由此一小部分人變成上層,下層的絕大部分愚民得以苟存,再次當回本分的注腳。
直到十數年後,歷史的車輪再一次轉動,他們再度踏上這條不歸路。
何其諷刺?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無辜。
他總算明白,言嫣為什麽就算在最艱難的時候也吵著鬧著開辦格物學堂,免費甚至於倒貼錢吸引貧苦孩子來上課。
但為時已晚,言赤心不得不護著言嫣逃走,逃到積雪深厚的深山老林裡躲避暴徒的追擊。
後來言嫣一個不留神跌下山谷,言赤心奮不顧身跟著跳下去,滾落中途言嫣磕著腦袋大出血昏了過去。
山谷陡峭,如果只是他自己勉強還能爬出去,可要背著一個人爬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況且寒冬臘月,山壁早就凍上了冰塊,要徒手爬上去怕是難於登天。
為了讓她活下去,言赤心標記好山谷的位置,把大部分衣物都脫下來穿在言嫣身上自己隻留一件單衣,最後僅憑著毅力,一步一個腳印爬出山谷。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烈風如刃招招致命。
風繼續呼嘯著且變得越來越猛烈,使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與他為敵。
每踏出一步都漫長得讓人心慌,但他只能前行,不斷前行,然後在冰天雪地裡度過了人生最為寒冷也最為漫長的一夜。
真正的度日如年。
得知消息的趙家雖然第一時間派了五千人搜山, 但山上積雪太多行動不便,風雪太大阻礙視線,當趙飛燕發現蹤跡找到臥倒在雪裡的言赤心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
他全身上下都已經凍僵了,雖然連呼吸都非常困難,但還沒徹底昏迷。
就算是常年生活在長白山的野人,恐怕也會詫異於他的頑強。
但即便如此,他最終也只能徘徊於生死線之間。
可他被發現之後的第一件事並非哭喊,而是掙扎著抓住趙飛燕的手,沉重的眼皮已經無法完全睜開,昏迷之前用最後一口氣咬著牙說出兩個字:“手……圖”
趙飛燕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翻開他的手臂內側,雖然已經凍上,但皮肉之上歪歪扭扭的地圖依然清晰可見,似乎是用全身上下僅能活動的雙齒活生生咬出來的……
言赤心最後雖然被奇跡般地救了回來,可身上的凍傷卻無法痊愈,一到寒冷的天氣就會發作長凍瘡,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所以言赤心才會那麽怕冷。
言嫣無時無刻不在自責,已然成了她的一塊心病。
即便她從未將這個情緒表現出來,但他卻能真切感覺到,自那以後言嫣的笑容裡總是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後來言赤心找機會安慰她,一個笑話即便再好笑,連續說三遍你還會不會覺得好笑?
既然不會,為什麽你要因為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反覆悲傷呢?
言嫣愕然,道理她聽懂了,只不過她做不到那麽灑脫。
人終究是感性的生物,到底意難平。
她的心病,自然也成了他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