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張寧夫迷迷糊糊清醒了一些。
外面陽光正好。
此時的長平郡主就像路邊粗漢一樣卷起衣袖,露出半節玉臂。
她的腰間纏布,
褲腿也被高高卷起。
如果過去是高不可攀的仙女,現在則墜了凡塵。
張寧夫不由地看得心痛。
仔細又能看到她眼睛紅腫,
略帶嬰兒肥的臉蛋上布滿了汙漬。
他想要爬起來道謝,卻感覺渾身疲軟。甚至連抬手、說話都覺得吃力。
過了好一會兒,長平郡主這才發現張寧夫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跪坐在張寧夫一旁。
扶著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終於醒了!”她的動作很輕,順手拿起水壺喂張寧夫喝水,同時急切地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些?”
原來……女人的身體可以這麽柔軟,聞起來這麽好聞。張寧夫躺在郡主懷裡,仿佛服了鎮定劑一樣安寧。
他點了點頭。
郡主高興道:“太好了。我告訴你哦,我現在已經會劃船了!你一定要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能抵達天瓏島,你一定會沒事的。”
張寧夫再一次點了點頭。
郡主笑的很開心,
“你知道嗎?其實劃船一點也不難……”她擺動著手臂開始不停地說話,仿佛做了一件極其了不得的事。
張寧夫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又昏睡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夢中是無邊無際的大海,狂風暴雨,掀起層層巨浪。
呼喊、哀嚎……
身邊有好多好多扭曲的,怪異的身影。
像影子,像枯樹,又像那些豁出性命選擇相信自己的朋友。
他們伸著手,一隻、兩隻、一百隻、一千隻。他們拉著張寧夫的手腳,哭嚎著,叫罵著。
拚命地想要從水裡爬上來。
張寧夫感覺好重,有些喘不過氣。
“哈哈哈哈……”接著天空中出現無數個頭顱,個個都有山丘般大小。
他們看著張寧夫不停大笑,整個頭顱隨著聲音逐漸扭曲,亦如當年在鬥獸場上的那些達官貴人。
好痛苦啊,好痛苦。張寧夫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在水裡走著。
“嘻嘻”,周圍突然響起一聲清脆如銀鈴的笑聲,仿佛春風吹落了冬雪,整個世界換了模樣。
張寧夫恍恍惚惚看見一女子站在船頭,身段婀娜,渾身泛著微光。
他想要靠近,卻怎麽也動彈不了。
……
醒來。
陽光從一小窗戶透進來,晃得眼睛生疼。
等適應了光線,張寧夫這才發現自己處於一個狹小陌生的環境裡,在旁邊還坐著一個胡子很長的老爺爺,他看到張寧夫醒來後,頓時像見了鬼一樣驚恐,隨即又左顧右盼像個細作。
只聽他小聲且急切地說道:“小哥你且閉上眼睛,裝死不要說話!”
張寧夫不敢妄動。
然後他又小聲道:“小哥兒,我原本就是大龍寶船上的醫官,我是不會害你的。你已經昏迷了三天。嘖嘖,真是神人啊,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死了!您卻始終吊著一口氣,竟然活了過來。”
聽著他的話。
張寧夫明白:自己現在依然處於險境。只是老爺爺一直不說重點,張寧夫很是著急,開口問道:“長平郡主呢?這裡是哪兒?”
“噓——小哥還請小聲點,
敵人就在外面。”老爺爺很緊張,他朝門口望了望,發現沒事,這才繼續說道,“這裡是天瓏島,捆著你的人是那些自稱海上自由民的人。三天前,是郡主殿下帶你來到了這裡,也正是郡主殿下以死相逼才保了你一條性命。我本來跟著相國大人躲在這天瓏島的城堡裡,但早先前也被那些人攻佔了。他們因為醫官不夠,就讓我來醫治你。現在郡主殿下被關在哪兒我無法知道。相國大人和那個常先生已經跑進深山裡了,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說著又小心地往外面望了望,確定安全後這才繼續小聲說道:“大家都以為你活不了了,所以請你裝死,待會兒被拋屍的時候就能順勢逃出去。”
……翁主以死相逼才保全了自己性命……她現在被人關了起來,但不知道具體位置。
一定要救她!!
張寧夫從來沒有體驗過像現在這般的感覺,心口麻麻的,既溫暖又悵然落失……極力想要抓住什麽,不然會永遠消失。
“老先生!您在和誰說話?”門外走進來一個大漢。
“沒,沒什麽?那個,我,我只是在可憐這個年輕人,堅持了這麽久還是死了!”
“死了?”
“剛死的,不信你探一下鼻息。”
“切,死了也好。”他嫌棄地撇嘴:“等一會兒我去請示頭領,自然會有人過來處理,您老以後也不用來了。哦對了,還要勞煩您去看看那些苦命的人,提督大人帶來的醫官都已經快忙不過來了。媽的!那個叫常正德的老雜碎,如果被大爺我抓到,非要活剮了他。”說完踏步離開。
老醫官示意地拍了拍張寧夫胳膊,然後跟著那頭目出去。
……
“也不知道提督是怎麽想的,還要費心費力地去救一個敵人!本來帶來的藥石就不夠,真是浪費。”
“我聽說是因為之前那個被我們俘虜的漂亮公主。”另一個聲音說道。
“算了,反正這小子也死了。我們把他搬走,也能為受傷的兄弟們騰出一間房間。”沒過多久,進來了兩名大漢。他們一邊埋怨一邊幫張寧夫解開身上的鐵鏈,然後用草席將其包裹,像抬屍體一樣抬走。
外面的聲音很嘈雜,那兩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大約過了三十多分鍾,周圍才安靜下來。
那兩人有些累了,就把張寧夫放在小石子路旁。
其中一人說道:“我們把他怎麽辦才好?”
“老地方燒了啊!怎麽了?”
“這人怪可憐的,年紀輕輕就客死他鄉。”
沉寂了好一會兒,另一個回答:“說起來也是,我看還是埋了吧,也算留個全屍。”
“我覺得前面那座山丘就挺好,走,歇好了沒。”兩人說完又把張寧夫抬了起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是剛剛這幾句救了他們的一條命,打消了張寧夫殺人滅口的念頭。
“饒了我吧!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我什麽也不知道啊!”
“啪!”
來到山丘,張寧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著來的方向拜了拜,對之前救了自己的醫官老爺爺表示感謝。
然後看了一眼被拍昏又被扒了衣服的那兩個人,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