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靜思良久,又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拿了一杯美酒,小酌了一口,一股子鬱鬱寡歡的氣質撲面而來。楊康身材高大又相貌俊秀,這憂鬱的氣質一出來,在三樓之中,站在一旁端茶送水的小姑娘無一不是異彩連連,即使知道這人是玉安縣第一敗家子,也不由得臉面一紅,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不用看都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可惜大多是男人。”楊康輕輕搖搖頭:“長得帥就是有用,沒辦法。”
王峰陰暗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濃重的嫉妒,拍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楊康,你要故弄玄虛到什麽時候,耽誤我時間不要緊,眾位公子可沒這麽多時間。”
楊康轉過身來:“那就先放四個二好了。”
林公子聽此話,四個二?是新詞牌嗎,哪有這麽簡單俗氣的。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楊康這句一出,眾人都悚然一驚,簡簡單單十二個字,就把一副淒美的畫卷寫了出來,其淒涼的美感幾乎從言語中透了出來,就這四句就不簡單。林公子坐直了身子,顏色鎮重,其他人大多也都是飽讀詩書之士,自然是識貨的。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州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裡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隨著楊康低沉的嗓音,眾人的眼中都好像看到了這樣一副場景:已經快要失去生命的蟬一聲高一聲低的叫著,有一對戀人在依依惜別,男子有千言萬語想要言說,卻聽到後面的船夫在催促。兩人的離愁滿腹,隻得抓著對方的手,無語凝噎。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完整的詞一出,所有的飽學之士都是滿目蕭瑟,滿臉淒涼,坐於珠簾之後的蕭靈兒更是雙眼含淚。尤其今日已經入秋,外面的黃葉紛飛,草木已接近凋零,蕭靈兒感覺今日的秋風,怎麽有些涼呢?
如果說上闕的離別之苦,是看得見的畫卷,那麽這下闋就是拍打在心靈上重重一鼓。是啊,那個人沒在了,原本我們的良辰美景,就成為了昨天,我心中即使再有多少的歡樂喜悅,多少的風花雪月,又和誰去說呢?在路上見到好玩兒的事情,也只能徒增思念罷了。
楊康讀完之後,也是心思頓起,想起了那邊的家鄉親人小夥伴,這些表情落在蕭靈兒和某個藏在暗處的女子眼裡,都是繞有所思。莫非有一個和楊公子情投意合的女子,這些年兩人不得相見,所以才會作出那種敗家子行為,女人大多是感性的,情緒一起,竟然覺得楊康這些年過得好淒涼。
“林兄,這詞好嗎?”王峰原本還想看一看笑話,可是隨著楊康一句句的詞,好像氣氛不太一樣了,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感傷,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好,太好了。”林致遠喃喃道。
“此詞和林兄的相比呢?”
林致遠搖搖頭:“米粒怎搞和皓月爭輝,只是徒增笑話罷了。”
王峰聞言一喜,但是馬上就意識到什麽,那米粒不是楊康的詞,而是林致遠的詞!他也明白自古文人皆相輕如果不是境界相差太多,林致遠是不會這麽說的。難道這詞真的有那麽好?王峰臉色一白,那可是五百兩啊,不是個小數目了,他爹回去還不得打死他。
而這時候的楊康很快就從傷感的情緒之中扒出來,
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心裡暗自欣喜:“既然這樣,我再澆點水好了。” 眾人又聽到楊康有些嘶啞的嗓音,似乎在壓製著什麽:“在天的那邊有一對鳥,喚作比翼鳥,一翼一目,相得乃飛。有一日雌鳥病重而去,雄鳥則長出翅膀,飛於九天之上俯衝下來,撞死在雌鳥之前。”
“比翼鳥,好一個比翼鳥。”蕭靈兒輕輕念叨了幾句,又提高了聲音:“楊公子這些年,一定是很苦吧。”
楊康聽到這句話:“苦是很苦,也偶爾有一些樂趣。”
這一句話說的可是真心實意,躺在病床上,是真的苦,可也偶爾有些樂趣,才能不那麽了無生趣。
可落在蕭靈兒耳朵裡,則是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了。
楊康等了等又問道:“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都點頭稱是,林公子更是自愧不如。
楊康對此沒有半點意外,寫首雨霖鈴可是柳三變的代表之作。柳三變是誰,影響了整個宋詞走向的人,有人稱他為婉約第一人,在家中排行老七,世稱柳屯田,這位才華橫溢的詞人常年混跡於青樓之中。因科舉考試被批“屬詞浮靡”,一怒之下寫下發牢騷“鶴衝天”。但因為這首詞,實在是流傳太廣,竟然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於是皇帝臨軒放榜前說:此人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將柳三變的名字從榜上抹去。此後,柳永就得了奉旨填詞一說,一生窮困潦倒,直到五十歲時改名柳永,才中了舉人。可都知道他是“奉旨填詞柳三變”,因此也沒得到重用。
柳永雖然一生沒有什麽作為,但是他的才氣也是百年難遇,只可惜晚年更加窮困潦倒,專為青樓女子填詞的他,也只有幾個紅顏知己罷了,直到死的時候連買棺材的錢也沒有,還是幾個苦命的青樓女子湊巧下了葬。一生真是鬱鬱不得志,因此他的詞之中,那股子抑鬱和淒涼,簡直要從紙上面撲過來。現在的這個場景,拿來鎮場子,最合適不過了。
楊康點了點頭,對王峰說道:“王兄,明日把錢送到我府上,五百兩,不要多給哦,多給翻臉。”
王峰恨的牙癢癢,這哪裡是怕他多給,分明是怕他少給,可這眾目睽睽之下,抵賴是決計不能的,商人最重要的就是誠信,最起碼明面上是這樣。
“楊兄放心,絕對一文不少的送到你府上。”王峰咬著牙說道,但眼神之中閃過的那一絲凶光,讓楊康又提高了警惕。
其他人對楊康雖不至於刮目相看,畢竟那詞也有可能是從別處偷來的。但是今天的表現,落在一些人眼裡,則是感覺這楊大公子的內在並不想外面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學無術。
“楊公子。”就在楊康打算回去繼續吃東西的時候,聽到蕭靈兒柔弱的嗓音傳來,叫住了他。
“靈兒姑娘,有什麽事嗎?”
蕭靈兒撥開珠簾,蓮步輕移,走到楊康面前,離得很近,近到楊康已經能清楚的問道她身上的香氣,似乎是一股桂花的香味,十分的好聞。
蕭靈兒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精致的臉龐上面,印了兩個小梨渦,倒是添了一些可愛。
“一會兒靈兒退場之時,楊公子可否為靈兒再寫一詞?”
眾人一聽,這是要共處一室的節奏啊,這楊康…這是走狗屎運了啊。
沒想到楊康搖了搖頭:“今日能看到靈兒姑娘的舞姿,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不敢再奢求什麽。”
這句話把蕭靈兒說的臉色一紅,心中起了一絲漣漪:“既然如此,靈兒也不強人所難了,靈兒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楊公子能否給靈兒提一下詞,靈兒想把它掛在房間之中。”
楊康又搖了搖頭:“靈兒姑娘自己寫上就好。”
又拒絕了,楊康居然又拒絕了,人比人氣死人,楊康居然兩次拒絕蕭靈兒的好意。
其實不是楊康要拒絕,實在是沒辦法,帶著小舅子夜不歸宿,被李欣如知道,怕不是要打斷腿,再說自己那字,也忒難看了一些,實在是上不了台面。
蕭靈兒善解人意的笑了笑,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