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白雲山上,滿布蒼松,翠色已去,深色漸顯,樹木參天,不動如山,似靜候大敵的劍客。
這自然是因為白雲劍莊上下一片莊嚴。
十來個劍客肅立於劍莊門前,為首的是一個好似要吃人的壯漢,他怒發衝冠,虎背熊腰,氣勢磅礴,氣若鬼神。
但並沒有人因此覺得,這人就是個粗魯無比的莽夫。
因為他還端著一把劍。
他手掌朝上,托住劍柄,劍尖向天。
尋常人若如此端劍,一時會覺得有趣,但時間長了,便會越發覺得無聊,越發心思不在,劍便會落下。
說是恆心也好,魄力也罷,亦或劍道精妙,境界高深。
何關的劍,從未落下。
但他擔心,今日有變。
因為有一個人要來,而且,他來自劍塚,更為麻煩的是。
這人背著劍三甲的逍遙劍。
怕是這人想學李太白,連戰十二劍莊,爭一個當世劍道第一的名頭,故而選擇最近的白雲劍莊下手。
何關,如臨大敵。
但氣勢不減。
不能減。
他向山腳下喊道:“白雲劍莊何關,請劍塚葉大俠上山一敘!”
……
……
白雲山腳,馬車剛至。
老謝駕車停靠路邊,唐公子靠在車旁歇息,劉軒,柳清涵,吳夢蝶,吳空蟬四人,望著向上山路,隻覺環山而行,突入雲端。
還有一人,似醒非醒,騎著頭懶驢,姍姍來遲。
一陣威武之聲從雲端落下。
葉一心慢悠悠地坐起,睜開眼睛,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他左右指了指眾人,懶散地說道:“怎麽著,別人請我們上山吃飯,你們去不去?”
唐公子微微鞠躬,笑道:“白雲莊主何關,請葉大俠吃飯,我和老謝俗人兩個,就不參合了。”
吳空蟬卻有些興奮,說道:“這幾天吃的東西都不怎麽樣,山上,肯定有好吃的吧?”
吳夢蝶皺了皺眉頭,他本不願太過參與爭勝之事,但拗不過吳空蟬,只能勸告自己,“只是上山吃個飯,不收銀子,好得很。”
至於柳清涵,則也有些好奇的神情,她自小聽師兄講過挺多仙俠鬥法,問劍比武的事情,現實中遇上,還是頭一回,再加上自己所修行的法門,亦有道家,亦有劍門,若是能見一次劍門頂端的人比劍,自然是裨益良多。
而劉軒,則拍了拍師妹的肩膀,相視一笑。
“好啊。”
葉一心點點頭,清了清嗓子,朝山上喊話。
“葉一心有何不敢!”
……
……
劍莊門前,一片肅然。
左右各站七個劍客,握劍在手,屏氣凝神。
似乎下一刻,便會拔劍。
最高處站著一個倒懸劍而立的壯漢,顯出威武的氣魄。
劉軒心想,那應該就是剛才喊話的何關。
見眾人已到,何關讓開山門,拚勁全力,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笑臉,扭曲得像是皺縮的紅蘋果皮,他左手向裡一擺,說道:“請。”
劉軒心想,看來他是個很驕傲的人,但他又不願意打,所以強裝賠笑。
真是難為他了。
葉一心吊兒郎當地踏入山門,一副把這兒當做自己家的姿態,他見著飯桌,便是落座,同時招呼著眾人:“愣著幹嘛啊,就當自己家,吃飯吃飯。”
何關,眉頭又是一緊。
劉軒四人,略有些拘謹,但也聽了指揮,落座。
葉一心自己刨了一大口飯,夾了片菜葉,小嚼了一口,便放下了碗筷。
他直接拿起酒壇子喝酒,端起菜盤子吃肉,大快朵頤,好似很久沒吃過肉了一般。
可能他是真的很久沒吃過肉了。
吳空蟬看有葉大俠在這兒撐腰,便也放開了拘束,夾起飯菜,享受這難得的美味。吳夢蝶倒是覺得煩惱,師傅雖說飲酒,但仍是遵守規矩,不吃葷腥,而吳夢蝶這麽認真的一人,自然既不喝酒,也不吃肉,所以他只是坐在一旁,等著事情的變故。同理,柳清涵也不怎麽飲食,劉軒倒是不顧忌,反正自己也沒怎麽守規矩,所以,他倒是放肆了一些,也開始隨性地吃食了起來,只是沒有飲酒,怕誤事。
何關慢慢落座,並不飲食,只是舉起酒杯,似乎要敬葉一心一杯。
葉一心沒管,繼續吃食。
何關自己飲了一杯,捏碎酒杯,往地上灑了一抔碎渣,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問道:“葉大俠,我聽說劍塚主人百年一徒子,不知這挑徒弟的規矩,是如何?”
葉一心喝了口酒,順了順喉嚨,答道:“這種事情,很講天賦的。”
何關繼續說道:“我九歲開始在白雲山上學劍,十三歲見微,十七歲入玄,二十四歲踏上了盈虛橋,現年近三十,已然看到了橋頭,可有資格?”
葉一心看了看何關,緩緩說道:“可以,但不行。”
何關有些不喜,問道:“何謂不行?”
葉一心答道:“你缺乏一顆敢拿劍的心。”
何關壓著怒火,笑道:“我摸了三十年的劍,你卻敢說我不敢拿劍?”
葉一心乾脆利落地回復道:“那你拔劍吧。”
何關,一時無聲。
他並非不敢拔,他並不是一個會被一個所謂“劍三甲”的名頭嚇到的人物。
實在是,他有不能拔劍的理由。
何關環顧四周,除了看見了十來個白雲劍莊的劍客,他更看見了一座歷史悠久的劍莊。
如果輸了,不是自己一個人輸了,而是白雲劍莊輸了。
這便是不能拔劍的理由。
何關輕聲說道:“劍莊背後有個演武台,若葉大俠不介意,自可與在下去那兒切磋一番。”
葉一心又乾脆答道:“我介意。”
何關,一時無語。
葉一心慢慢說道:“老鬼曾說,名聲,財富,道行,生死,若是這些劍以外的東西,一個人看得太多。”葉一心伸出指尖,碰了碰何關的劍。
就像是頑童碰了碰灶台上的紅燭,燭光撲閃了一下,便落在了地上,隻留下了幾滴鮮紅的蠟花。
何關的劍,落在了地上,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那他,也拿不住劍了。”
葉一心站起身,正對著何關,神色上去除了一些嬉笑嘲弄的成分,轉而是一點仁愛的憐憫,甚至,有一點溫柔的氣息流出。
“我們視之為生命的劍,難道這麽渺小嗎?你的劍,就只有如此嗎?”
何關沒有說話,他蹲下身,把自己的劍慢慢撿起,緊握在手中,而後松開,放於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緩緩說道:“送客。”
葉一心答道:“好。”
便往門外走了一步。
然後,再走了一步。
他站在一棵松樹前,折了一根枝椏。
接著,他回頭衝了上來,取下背後的白布,攤開,現出那把傳說中的逍遙劍。
這是一把太乾淨的劍。就算是寒冬臘月的皚皚白雪,也並不如它一般潔白,這份潔白,世間沒有一物能比得上它的純粹,能與之匹配的,恐怕只有天真兒童心中的那片純潔。
這又是一把太簡單的劍,它沒有任何一點花哨的修飾,甚至沒有劍鏜,渾身上下,一片光滑,只在在劍首處掛了個黑色的小石頭。
這便是逍遙劍。
葉一心把劍放在了桌上,他說道:“你不就是害怕我有神兵在手, 所以怕打不過嘛,那這劍你用著,我用這松樹枝就行了。”
何關,沒有說話,他只是握緊了自己的劍。
葉一心忽然問道:“前幾日你這兒有個人,似乎是因為你們劍莊的規矩,想要殺掉一隻小妖?”
何關答道:“白玉溪輸給入門修行者,有辱山門,現囚於思過崖思過。”
這話說得劉軒冒了身冷汗,沒想到事兒還會扯到他身上。
葉一心說道:“什麽若遇妖物,必斬之,我看呀,你們這破規矩,就得摒棄了。”
何關隻覺得一股妖氣撲鼻而來,但他鎮靜地答道:“可以改。”
但同時,他也站起了身。
葉一心點點頭,似乎覺得自己給三師姐辦的事已經做到,便沒有其他事了,所以他招呼著劉軒等人,隨他離去,葉一心轉過身,一腳便跨出山門。
劉軒等人,則退讓在一邊,並沒有出門,也沒有擋道。
葉一心喃喃道:“這什麽劍莊啊,一把劍都看不到,依我看,還不如改名叫山莊,白雲山莊,多順耳。”
然後,葉一心笑了。
因為一把劍終於來了。
何關舉起自己的劍,指著山門前的葉一心。
他向前一步。
若鬼神來。
何關拔劍向天,驚得山林震悚,層林靜穆,山莊上下,劍身齊鳴,響如古寺洪鍾,非大臂和尚舉百斤長木不可撞!
何關問道:“葉一心,我且問你一劍!何謂彗星襲月!何謂白虹貫日!何謂鷹擊長空!何謂劍舞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