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四屋小院中，黃安，老楚，劉軒，柳清涵，四人各自一間小屋，分房之後，便各自休息。

　　於是四人在屋中，各有打算。

　　對於黃安來說，憑空多了一晚上的休息時間，第二天還有位高人願意給自己算上一卦，這可以說是極大的忙裡偷閑。但一想到自己方才在背後說了高人的壞話，又有些膽戰心驚，來回踱步，有些惆悵。最終，他還是走出了屋子，來到了庭院。

　　對於老楚來說，他一向是席地而睡的，難得能睡在床榻上，這還讓他有點不適應。所以他隻得把樸刀抱著，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屋頂發愣，最後，終於受不住，下了床，走到院子裡乘涼。

　　對於柳清涵來說，折騰了接近一周的時間，終於能躺在松松軟軟的床鋪上睡覺，這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她把床褥拾到了一番，弄得更厚且暖和，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著覺。

　　而對於劉軒來說，坐在床上時，他卻在想其他事了。

　　劉軒在想，自己不會打架。

　　前幾天，大夥兒與一眾毛賊交戰時，他卻只能東躲西逃，抓起椅子砸人。

　　這聽上去實在不像是一個修行的人應有的行徑。

　　王師傅曾經說過，如果想不到怎麽打架，不妨就打打正拳。可他那正拳，要求馬步扎得四平八穩，拳收於兩側，力從腰起，旋轉著向前一拳。

　　這，誰給機會呀?我要是真這麽乾，早就被人拿刀剁成肉泥了。

　　想來想去，劉軒見黃安站在庭院裡，他便也走出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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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叔啊……”劉軒上前，迎面就是一個感歎。

　　“怎麽?”黃安看著劉軒，臉上有點難堪，“莫非你剛才也在那兒小聲地說壞話了?哎，劉軒老弟啊，你說這下，我們不就遭重了……”

　　劉軒面色尷尬，說道:“額，不是這個……”

　　黃安抬抬眼，問道:“那你感歎啥?”

　　“我發現吧，”劉軒攤開手，無奈地說道，“我不會打架。”

　　黃安抬起頭回憶了一番，方才醒悟。

　　“是哦，前幾天，你師妹那手劍術很是出彩。”黃安點點頭，笑道，“我都沒注意你在那兒東躲西藏了。”

　　“所以啊，我不是說我不會嘛。”劉軒微微歎氣。

　　“奇怪，你和你師妹，是同樣的師傅吧?他不教你?”黃安面帶疑惑。

　　“以前我連修行都不行，我的兩個師傅，能教我什麽?”劉軒想了想，伸出手，一會兒攤平，一會兒握緊，只露出兩指。

　　“倒是在我走的時候，說給我留下了什麽掌法和指法，我也不太會呀。”頓了頓，劉軒又握緊了拳頭，繼續說道:“還有王師傅，也隻教過我一招拳法……”

　　老楚這時候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黃安看見了，連忙打著招呼:“誒，老楚來了，劉軒老弟，你給他練練唄，讓行家看看，指點一下。”

　　老楚背著刀，眯著眼，站定，勉強擠出了一個他自認不嚇人的微笑，點了點頭，若有期待。

　　劉軒見楚爺爺這一副神情，也覺得自己別藏著或害臊了，他點頭致敬，說道:“麻煩楚爺爺了，練得不好，請見諒。”

　　“這話說得，誰不都是這麽開始的嘛。”黃安在一旁安慰道。

　　劉軒雙腳移開，周身一沉，手縮兩側，便是扎馬步。他吸了一口氣，運氣於身，力從腰起，手隨氣行，向前一刺，風隨拳至，

往複三遍，打上中下三段，此為正拳。　　劉軒又攤掌，運氣於手心，從左至右，憑空扇了一耳光，此為胖師傅的掌法。

　　最後，劉軒又隻伸出兩指，氣勁運至指尖，然後，他只是看著兩個手指發愣。

　　畢竟，瘦師傅的指法，劉軒沒怎麽看清。

　　老楚和黃安看著劉軒的兩根手指，看了很久，終於，黃安憋出了一句話。

　　“沒了?”

　　“沒了。”

　　一時，有點尷尬。

　　“我贏了。”突然有一聲清亮而活潑的聲音，在劉軒的指前響起。

　　手指前端，是一塊五指攥緊的“石頭”。

　　劉軒抬起頭，沿著“石頭”，手臂，往上一看。

　　是一個一臉得意的綠衣小姑娘，清秀可愛，活潑好動，年齡似乎略小於師妹。

　　“你是……”劉軒疑惑道。

　　“我叫吳空蟬！”她似乎對這個名字喜歡得不得了。

　　“空蟬小姑娘啊，你瞎湊什麽熱鬧，我們這兒在比劃呢，一不小心傷到你了，那可怎整?”黃安上前，便是要驅趕。

　　卻被老楚攔住了，他抬起眉毛，看了看劉軒，又看了看吳空蟬。

　　老楚的意思是，聽她怎麽說。

　　“你們比劃什麽啊?不就是‘剪刀，石頭，布’嘛?這我當然會呀。剪刀贏布，布贏石頭，石頭贏剪刀，是個人都知道。”說著話，吳空蟬的手上，不停地比劃著剪刀，石頭，布。

　　“剪刀，石頭，布?”劉軒看了看老楚，又看了看眼前的姑娘，最後，看回了自己的手心。

　　劉軒隻學了三招，指法，拳法，掌法。

　　不就是“剪刀，石頭，布”嗎?

　　剪刀，石頭，布，一個小孩子都會的遊戲，三個手勢，互有克制。

　　如果對手出剪刀，就該出石頭，如果對手出石頭，就該出布，如果對手出布，就該出剪刀。

　　只要出得對，就一定會贏。

　　那，所謂的打架，是不是，也就是這三招呢?

　　也就是個“剪刀，石頭，布”呢?

　　那，如果要打架的話。

　　指法，拳法，掌法，僅此三招。

　　三招，足矣。

　　胖師傅，瘦師傅，王師傅，他們一定知道這個道理。

　　他們一定覺得，我就適合這個道理。

　　劉軒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收起腳，不再扎馬步，只是略微分開。攤開左手，端向黃安。

　　“黃叔，請賜教。”

　　黃安見劉軒這興頭，也提起了興趣，把吳空蟬招呼到一邊。

　　拍拍手，說道:“好說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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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黃安便舉拳而至。

　　力從地起，拳從上落。

　　是“石頭”。

　　該出“布”。

　　劉軒攤開手，他要用掌法，胖師傅的掌法。

　　黃安的拳頭剛到，便被劉軒的手掌包裹，借著氣勢，更向下一落。

　　黃安整個人隨著拳勢而動，竟向前翻起，略有倒立，他雙手齊出，在地上一撐，往後一推，又站回了原地。

　　喘了口氣，黃安又來了。

　　他向前一奔，右手成刀狀，橫砍。

　　雖然不太像，但，這是“剪刀”。

　　該出“石頭”。

　　劉軒握起右手掌，他要用拳法，王師傅的拳法。

　　收腰，旋轉，對準手刀，向斜下方一打。

　　拳先至，拳風後至。

　　黃安連忙縮回手，右腳向前一踏步，左手成掌狀，向前一推。

　　是“布”。

　　該出“剪刀”。

　　劉軒伸出兩指，他要用指法，瘦師傅的指法。

　　其實，劉軒並不是完全沒有看清瘦師傅的指法。

　　至少他看清了一點。

　　要用兩根手指。

　　劉軒催動著渾身的氣勁，都集中在這兩根手指上，甚至讓這兩根手指有了些顫抖。

　　他定了神，停止了抖動，向前一刺。

　　正中掌心。

　　氣息一碰，僵持了片刻，空中泛著波動。

　　黃安修行得更早，雖然一直都留在同一層。

　　但，他畢竟是見微上境。

　　黃安喝了一聲！

　　氣浪再起，碰到指尖，便炸了開來。

　　兩方後退。

　　黃安退了半步。

　　劉軒退了一步。

　　黃安點點頭，“不錯。”

　　劉軒抬起頭，望著天，深吸一口氣，長久地呼了出來。

　　他總算是學會了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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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軒望向一旁。

　　吳空蟬正發著呆，他看見兩個見微境界的人瞎打架，覺得既傻，又無聊。

　　劉軒走上前去，握緊吳空蟬的手，來回晃動，甚是感激。

　　“謝謝啊，謝謝。”

　　他是真的高興。

　　吳空蟬手被晃疼了，她大力一甩，縮回了手，放在胸前捂著，左右手互相揉了揉。

　　“你這人幹什麽啊！”

　　“抱歉，抱歉，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劉軒面露愧色，但止不住話裡的喜意。

　　黃安上前插話道:“空蟬姑娘，好久不見了呀。”

　　“怎樣?我這個名字不錯吧?”空蟬見到黃安，臉上自然也恢復了一些高興。

　　小孩子得到了新的玩具，自然喜歡向人炫耀。

　　“當真是不錯的，這名字呀，聽著就漂亮。”黃安連忙誇獎。

　　吳空蟬聽了這話，甚是舒心，說道:“當初看你畏手畏腳的，沒想到你還挺有眼光的嘛。”

　　“哪裡哪裡，還不都是空蟬姑娘你‘天生麗質’。”黃安頓了頓，忽然問道，“空蟬姑娘，你知不知道小吳道士的師傅脾氣怎樣，怎麽個討好法啊?”

　　“怎啦?”吳空蟬左右打量了一番黃安，“你這樣的小角色，還惹他生氣了?”

　　“這可不，別人前腳答應要給我們算命，後腳我就說別人壞話了……”

　　“算命?”吳空蟬聽了這詞，甚是驚訝。“對呀，算命，還有這一招！”

　　“怎麽?”

　　“我得去找那個臭道士一趟！”吳空蟬撂下這句話，興衝衝地跑走了。

　　留下原地的劉軒，黃安，老楚三人，面面相覷。

　　黃安終於說了話，“要不，吃飯?”

　　劉軒答道:“那我，去叫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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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飲食過後，眾人圍坐在庭院裡乘涼。

　　正如秋天是暑去涼來的季節一般，劉軒從剛才領悟到打架的喜悅中退卻後，也開始覺得稍微有些無聊。

　　躺在椅子上，望著天空，他忽然想起了事，用疑問的語氣念道:“一貧道?”

　　“嗯?怎麽?”黃安應聲。

　　“好像黃叔你的意思是，這個一貧道，還有那個兩儀道，都很了不起?”

　　“那是當真的了不起呀！”黃安一拍大腿，點頭稱讚，“天下道觀百八十，出名的也就三個，一貧，兩儀，莫問，說出去，也都是響當當的名號。”

　　“哦?”劉軒忽然來了興致，“那，其他門派，又有什麽出名的?”

　　“你想聽?”

　　“我想聽。”

　　“我也想聽。”柳清涵也靠身過來，眼裡透著對故事的渴望。

　　“那好！”黃安站起身，從行囊中找了個木盒當做醒木，往桌上一拍，他清了清嗓子，換了套說書的腔調，“就讓我黃爺，給爾等說道說道！”

　　“這南國北莽西疆不談，單說咱大唐，那第一個得提的，自然便是這青山上，白雲殿，第一有名的宗派，玄宗，天下修行者人人皆知的《入玄錄》，便是玄宗讓書院代為傳習的。但玄宗本身其實並不算是一個門派，一直以來，都只有宗主一人，和他多年來收下的幾個弟子，我聽說，最近還新收了一個小屁孩兒。”

　　“再說這我朝四百八十寺啊，其實原來是四百八十四寺，多了的四個寺廟，那可是相當的了不得，可年代久遠，只剩下千葉，凌音，小禪，至於叫百花的那個寺廟，基本沒了消息，這是佛門。”

　　“儒家呀，大概每個鎮上都有一家書院，倒沒有啥著名的書院，比較知名的，倒是兩個儒家朝拜的聖地，祭拜著兩個大聖人，分別是左州夫子廟，德陽文廟。”

　　“劍道呢，尋劍去劍塚，求道往劍莊，說的就是天下所有劍的墳墓，劍塚，和十三劍莊。”

　　“哦，差點忘了，天下諸國自然也有自己的修行門戶，不然怎麽去管理這群不把凡人放在眼裡的修行人士?至於咱大唐，靠的便是天行監。”

　　“再者，說起其他外道散修啊，像什麽丐幫，陰陽家，武夫子廟，多了去了，我就不一一說了。”

　　說罷，黃安又是一拍醒木，捋了捋他根本沒有的胡子，裝腔做調道:“所謂天下大勢，熙熙攘攘，雲來雨去。且看今朝，少年郎攜師妹初入江湖，卻是又一番……”

　　再來一拍。

　　“驚濤駭浪！”

　　“黃叔啊。”劉軒扶著額頭，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就有點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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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深巷中，一人狂奔。

　　“臭道士，聽說你要給人算卦?”吳空蟬急衝衝地撞進了屋內。

　　“嗯，有這麽一回事兒。”莫不平捋捋胡須，點點頭。

　　“那你憑啥不給我算算，我去哪找我的真名！”

　　“誒，”莫不平壞笑，“不用算啊，你這個卦的解，已經來了不是。”

　　“什麽意思?”

　　“你只要跟著這群人走，自然，就會找到你的名字。”

　　“這話當真?”

　　“這話不假。”

　　吳空蟬臉上頓時有了笑臉，想到自己終於有機會找回自己的名字，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興。

　　“那行，等他們走的時候，我就跟他們走。”

　　“你急嗎?”

　　“當然急呀！”

　　“那行，明天，他們就走。”

　　“好嘞，道士爺爺。”吳空蟬站在莫不平身後，替他捶肩按摩了一番。

　　忽然吳空蟬想了起來，她又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外。

　　“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吳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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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晚時候，一個人慢騰騰地走進了屋內，將門關好。

　　“師傅。”

　　“嗯?”

　　“空蟬要走了?”

　　“怎麽，你舍不得?”

　　“這……”吳夢蝶有些苦惱地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看著天上的月亮，不說話。

　　莫不平看到這一幕，什麽也不說，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一聲歎息，自己徑直走進屋內，又做他的春秋大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