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雅間。
趙思琪和張天豪恭恭敬敬地站著,後者面如死灰,前者苦中帶笑。
折騰了一上午,便利店那姓曹的去向沒找到,倒是打聽到了一個噩耗:穿著鬥篷作案的修士被抓了,功臣是兩名凌雲門弟子,其中有一人還救了時代廣場的一幢大樓。
現如今在齊林縣的凌雲門弟子是誰?
時代廣場又是誰的產業?
兩個問題放到一起,趙思琪就知道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剛到下午茶的時間,便有人來請喝茶了。
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出面的人居然不是趙宏淵,而是他的至交,那位跺跺腳就能讓齊林縣大地震的秦爺!
諷刺的是,昨天下午她還問張天豪要不要去他那求個定心丸。
此刻這位大人物就在他們面前,坐在青藤椅中,一手撚著珠子,一手端著茶壺,悠然自得地聽著窗外小院裡傳來的二胡獨奏。
某種角度而言,他們的確是可以定下心了。
秦鎮代趙宏淵出面,意思已經很明顯,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要不怎麽說世事無常、興盡易悲來呢!
她趙思琪也算是個聰明人,自忖一計不成可再生計,諒那姓韓的拳頭再硬,她都能四兩撥千斤,最終把這事給推柔過去。
怎料想,這平白無故的就突然降下兩尊大佛?
一尊反手能為雲,一尊覆手可為雨,隨便哪一尊踩上一腳,她都能嵌進泥縫裡去,爬也爬不出來。
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除了認命,還有其他的路可以選嗎?
是了,這就是命。
從她蓄謀陷害韓建明開始,就注定了有今天的結果。
如果那天沒喝酒,如果喝了酒沒開車,如果開車不走小道,如果走小道不撞上那家水果店,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豁達點想,其實也沒那麽糟糕。
坐牢嘛,又不是殺頭。
只是,牢裡的飯她吃得慣嗎,裡面的床她睡得慣嗎,那兩櫃子的衣服誰來穿,幾十個名牌包包又怎麽辦?
每天對著清冷的牆壁,應該會很無聊吧。
出來的時候,她這張臉也會老許多吧。
仔細想想,還是挺可怕的。
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如果自己不耍小聰明,在姓韓那小子找上門的時候就認錯,會不會好一點?
如果她去醫院找韓建明的時候,徹底放下姿態,會不會好一點?
如果……
沒有如果了。
沒有了。
這就是命,認了吧。
……
……
秦鎮又聽完一曲,終於開腔了:“兩位真的不喝茶嗎,這茶挺好喝的。”
張天豪死氣沉沉地回道:“謝秦爺,真的不用了。”
說話的時候,他都不敢抬頭,可能在看地上有多少灰塵,也可能在想自己有沒有可能也變成灰塵。
“可惜了兩杯好茶。”
秦鎮放下茶壺,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這人沒什麽文化,說話不會繞彎,今天請兩位來,算不上交朋友,也不想結怨,隻想給一句忠告,你們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也罷。”
張天豪稍稍抬頭看了一眼:“您請說。”
“做錯事要認,挨打要站直,兩位好自為之吧。”
秦鎮扔下這句話就走了,根本不顧兩人有什麽反應。
趙思琪笑了,笑得很苦澀。
那天在醫院,韓建明的老婆說她還年輕,年輕不怕犯錯,就怕犯了錯不肯承認,當時還被她譏諷了一句。
今天秦鎮說了同樣的話,卻是截然不同的性質。
現在傻子都知道那姓曹的去了哪裡。
趙宏淵沒有把事做絕,至少給了她自首的機會。
也許是因為自己跟他同姓,又或者是他們這樣的人物習慣了做事留一線,無論如何,都算是慈悲在手,如果她再不好自為之,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豪哥,我們玩不起了。”
她說得很平淡,沒有半點情緒上的波動。
張天豪似有不甘:“那小子怎麽會搭上這兩艘大船,就因為那棟樓?”
趙思琪道:“不見得是他搭上去的。”
張天豪下意識想問什麽意思,轉念一想,似乎問了也沒什麽意思了。
趙思琪點了根煙,剩下的全扔進了垃圾桶:“這些事我會攬在身上,你如果還想在齊林縣混口飯吃的話,就找機會去趟韓家吧,不用找老的,要找那小的,態度誠懇點,興許還能有條路。”
張天豪點點頭,沒說什麽。
兩人各懷心思,一如幾年前在賭場裡第一次見面。
那時候的趙思琪還沒有靠山,她用自己的身體為賭注,贏走了張天豪身上的所有錢,也贏走了之後這幾年裡對她的倚仗和依賴。
這是她想要的,也是他想要的。
所以他們都是贏家。
如果沒有今天的事,也許他們還會一直贏下去。
可惜沒有如果。
曲終,就會人散,正如樓下那新的一曲二胡又到了尾聲。
趙思琪走了。
張天豪站了一會兒,突然抓起桌上的那兩杯茶重重地摔到牆上,然後發了瘋似的開始踹秦鎮之前坐過的那把藤椅,狼狽跌倒也不管,爬起來繼續踹,直到彪子進來拉住他:“豪哥豪哥,冷靜點!”
張天豪紅著眼叫道:“冷靜?我怎麽冷靜!你告訴我怎麽冷靜?!”
彪子道:“我知道你跟趙小姐的感情很深,這事鬧到這地步,我們誰也想不到,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個好律師,等幾年趙小姐還會回來的。”
“等幾年?我等得起嗎?女人我多得是,可能幫我賺錢的只有她一個!她一走那幾個項目怎麽辦,誰來接手?你能接手嗎?”
“我可以接手啊。”
張天豪察覺到異樣,皺了皺眉:“彪子?”
彪子露出詭譎的笑容,突然朝門口問道:“是吧,趙小姐?”
張天豪這才注意到,先前趙思琪出門後,沒有高跟鞋離去的聲音。
直到此刻,那聲音才漸行漸遠。
……
……
來的路上,趙思琪問過一句話:“豪哥,你有愛過我嗎?”
張天豪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當然愛你啊。”
彪子在後視鏡裡看到了趙思琪的失望,以她的城府也掩飾不了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