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滿山遍野鮮花盛放姹紫嫣紅。江西廬陵素有八百裡丘陵之稱,山勢綿延起伏雄偉峻奇,松柏翠竹常年青翠欲滴。此刻有一行騾馬正行駛在袁州通向廬陵的官道上,堪堪快要行徑兩州交界的分水嶺,山勢愈加陡峭,道路愈更崎嶇。
前面並韁而行的是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女子和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她們不疾不徐踽踽私語指點著山坡兩邊不知名的各種野草花卉。尤其那少女天真爛漫興高釆烈嘰嘰咯咯,極為欣賞這天然的美景。青年女子則眉黛似含隱憂提不起興致,但不願掃了少女的興致陪笑相附隨口應答。
她們身後是雇來的兩輛騾車,前面一輛兩邊的帷幕都已掀開,一位五六歲的小男孩左顧右看,對外面的景致嘖嘖稱奇。但好象怕吵到身邊那位閉目養神的老太太,極力壓抑放低聲音。第二輛騾車顯然是裝載的箱籠行李,從車輪滾動痕跡來看頗為沉重。
押後的是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男子,風塵行色乃掩不住他的氣宇軒昂,但和前面那青年女子一般心思,無意瀏覽青山綠水如畫風景,不住手搭涼棚察看周圍環境。這一程行了四五十裡不見人煙,中午在最後一處村莊打塵造飯時,他曾打探了詳細道路。好心的村民告訴過他,行近分水嶺時千萬要注意,那裡常有盜賊埋伏打劫過往商旅。
眼見地勢越來越險峻,漸漸進入了兩山夾峙的嶺道,騾馬上坡氣息比先略顯粗重。雖說藝高人膽大,但青年男子心底還是不免惴惴。前面的青年女子也提高警戒,手按劍柄吩咐少女道:“妹妹護著車輛慢行,容我前去打探一番。”
少女聞言精神一振,一付躍躍欲試的語氣道:“何勞嫂嫂費神,有事小姑服其勞。”說著摘下掛在馬鞍的一杆花槍,雙腿力蹬一馬當先衝了出去。衝出半裡之遙登上坡頂平坦之地,勒住馬韁巡視前方和左右挺拔的峭壁,並未發現任何可疑形跡,少女隱隱覺得有點失望。
約莫等了一盞茶時分,青年男女護著騾車先後上了坡頂。少女勒轉馬頭迎著青年女子笑道:“鄉農之言不可信也,吳郡太平盛世何來盜匪?搞得我們神經兮兮,乾脆就此地稍作歇息,讓騾馬喘口氣。”青年女子還未答話,趕前面這輛車的騾夫緊張的拭著額頭道:“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他的話音剛落,陡聽得頭頂一陣吶喊,仿佛半空炸響了一片焦雷,隨即便見兩邊峭壁上拋下了數十條長長的麻索。青年男子催馬上前道:“趁著盜匪還沒滑下來,瓊妹你們保護車輛先行,我來斷後。”少女秀眉微揚道:“哥嫂你們先走,這裡交給我就是。”
青年男女顯是一對夫妻,互望一眼旋即點頭,這倒不是他們怯懼,實是了解妹子性情執拗,急切沒時間和她爭辨。再者他們夫妻久經戰陣,知道這裡既有匪徒現身,前途可能更加凶險。青年男子應聲道:“好,你要小心不可戀戰。”急促騾夫架車快走,夫妻左右衛護。
他們方下得坡道,兩邊峭壁已有十數人抓著垂下的長索滑落快要著地。少女柳眉倒豎嬌呼一聲“大膽狂賊,嘗嘗姑奶奶手中槍。”策馬長槍飛舞,紅櫻抖處瞬間搠翻了五六人。剩下的七八名著地後仍悍勇的揮舞刀槍,前後左右齊向馬身招呼。少女冷哼一聲,一杆槍尤如蛟龍出海閃電狂飆,前扎後刺左挑右攪,敵人隻覺銀光耀眼還沒看清來勢登時了帳。哪些滑至半途的盜徒望到少女這等聲勢,
盡皆凝滯身形懸吊著那敢再向下滑,有的在長槍可及的范圍內拚命往上爬,幾名爬得慢的又做了槍下之鬼。 少女傲視一周冷蔑的笑道:“就你們這些鼠輩還出來做強盜?來個千兒八百的也不夠喂姑奶奶這杆槍。”她年紀幼小卻故作老氣橫秋稱姑奶奶,群盜若不是見識了她高超的本領,早也會哄然大笑。此刻多半心驚膽戰,哪裡笑得出來?少女又辱罵了幾句,想是她姑娘家家也喊不出什麽贓話,竟用的是蜀川方言“格老子、先人板板、媽媽皮”之類,生澀到有些連她自己都未解其意。
這些盜匪都是三山五嶽聚集的亡命之徒,盡管聽不太懂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還是激怒了幾名悍匪。只聽左邊峭壁上一個粗豪的聲音吼道:“弟兄們別慫,諒她一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能厲害到哪裡去?”說完縱身跳出凌空下擊,想必是這群匪眾裡有地位的頭目。
少女瞅準他下墜之勢挺槍便刺。那人倒也有幾分本領,頭下腳上舉著明晃晃的鋼刀在槍杆上一折,翻轉身軀雙足並踢少女酥胸。少女大怒倒轉槍杆橫掃過去,悍匪借機在槍杆上一蹬,一個筋鬥翻落向馬股之後。少女扭身躍離馬背使出了一招“拔草打蛇”,匪首再難閃避左膀劃破一道長長的傷口。少女正要乘機結果了他,陡聞坐騎長聲嘶鳴,奮蹄騰躍衝出狹隘。原來又有幾名悍匪趁少女被匪首纏住,迅速滑落著地。有兩名匪徒同時抱定“擒人先擒馬”的心思,左右搶上。不料這匹駿馬久經戰陣頗通靈性,嘶鳴間揚蹄將他們踢翻,閃躲開幾般襲來的兵器。
匪首就少女關望馬匹分心之際,不顧傷痛倒縱出丈許開外總算死裡逃生。少女咬碎銀牙顧不得追擊匪首,飛步過去長搶左右點挑將他們盡皆報銷。哪些將落未落的匪徒懾於她的勇威,上援已然不及,下落也自膽喪,紛紛將兵器脫手向其擲去, 盼阻得一阻尋隙攀援逃生。少女將花槍舞得水泄不透盡數拔開,有些反激回去傷敵自身不斷有人哀號摔落。她一時殺得性發,渾忘了青年男子叮囑的不可戀戰,拔身離地而起,花槍左右開弓,所經處無一幸免,唯留長索空自晃蕩。少女再去尋那名受傷的匪首時,早已逃之夭夭不見影蹤。
數十名悍匪不到半個時辰,除一名匪首逃脫外余者釋數殲滅。少女出手之狠,心腸之辣,完全超乎了她的年齡。她環顧數十具屍首幾乎阻塞了過道,殺敵的時候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此刻卻眉頭深鎖。這倒不是她心生後悔或有所害怕,她十四歲便追隨父兄征戰沙場,千軍萬馬中斃敵無數殺人如麻,區區幾十具屍體她並不放在眼內。只是盡管說這些盜匪十惡不赫死有余辜,可這裡是交通要塞,讓他們暴屍當道定然驚擾過往商旅,短時間該怎麽處置呢?
少女正自犯難,忽然記起上坡道右邊是山梁,左邊是一道深淵,為今之計只有將他們拋下去方便快捷。想到這裡少女撮唇而哨,她那匹坐騎得得奔回。她先用槍尖將近坡邊的挑起奮力送出,直接拋落十數丈外滾落谷底。然後抽出腰間所佩寶劍,割斷十來條懸掛在峭壁的長索,把剩下的二十來具串連起來,掛在馬脖拖近懸崖。
收捨妥當後已是香汗淋漓,一襲綠衫濺染成殷紅色,血腥味衝鼻欲嘔。少女無暇顧及自身汙穢,跨上駿馬便追奔家人而去,散落遍地的諸般兵器她也懶得處置,既使有過往行旅報至官府,看到現場也能斷定所殺之人必是該死的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