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賈代善果然接了新官憑,被調到康王府中,做了少詹事。遂日日在康王府中走動,與康王關系越來越親近。
賈代善的幾位好友,見他官職調動,雖是平調,也大有意味。忙都置了酒,依次約賈代善來家中走動。賈代善不好推卻的,隻得每日從康王府中出來,便與友人談天吃酒。又時時提醒自己,謹言慎行,雖日日吃酒,卻不肯吃多,隻略有些醉意,便忙止住了。
朝中之人,見史家與賈家,都越發越康王走的近,心中也略有所動,
話說賈代仲家中,因與周家結了親,不久之後,便為兒子賈敖,娶了周家小姐過門,史彥也過去幫了幾天忙,甚是忙亂了幾天。
不覺已是年關臨近,史彥逐日在家中準備年貨,準備請人吃年酒的單子,又將莊田中送來的產物,分送與眾親朋。
這一日,天降大雪。從窗欞向外望去,只見這大雪如搓綿扯絮一般,從天空紛紛飄落。不一時整個榮國府中,便成了一個冰雪世界。賈敏在房內和丫頭杏兒、綠綺、紅綃,玩了一會兒抓子,又看著母親做針線,覺得無趣,便鬧著要到後園去玩。
史彥捏捏女兒小臉,笑道:“敏兒你看看這雪,如何出的去?若是不當心滑倒了,可不是玩的。房裡又暖和,去園子裡做什麽?”
賈敏不聽,只是扯著史彥的衣袖,扭股糖似的隻管扭,嬌聲嫩語隻管撒嬌。史彥無奈,隻得放下針線,牽了女兒的手往外走。隻一掀起簾子,迎面一股雪花飛來,打的人睜不開眼睛,史彥忙用身子遮住女兒,笑道:“罷了,還是在房裡吧。等明兒雪停了,我命小廝們在後園給你堆雪人玩,今兒是萬萬出不去的。”
賈敏從母親的身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接了幾片雪花在手中,一臉興奮,掙著身子要往外跑,卻又被母親強扯著,拽回了房內。
綠綺忙拉了賈敏的手,笑道:“姑娘,昨兒我媽媽叫我打蝴蝶結,我教給姑娘,好不好?”賈敏終究只是個孩子,聽了這話,又丟下窗外的大雪,忙道:“姐姐,你快教給我啊!”史彥忙一疊聲兒叫楚蘭,命她趕緊去拿了幾根五彩絛子來,交與綠綺。
楚蘭忙答應了,正要去找,忽見門外急匆匆走進兩個人來,將院中的寒氣和雪花,一股腦兒帶了進來。
史彥定晴一看,一個是家裡的李興媳婦,一個是史家的高進家的,再看這兩個人的臉色,都是陰沉,心內便突突隻跳,正要問話,這高進家的已“撲通”一聲跪倒,帶著哭腔說道:“姑娘,老爺方才摔了一跤,有些不好,請姑娘趕緊回家去看看!”
史彥的頭“嗡”地一聲,頓時便有些站立不住,身子不由得向後倒去,虧得雲夢在旁邊扶住,又忙遞了茶來,史彥緩緩喝了一口,方覺得好了一些,忙顫聲問道:“老爺究竟怎麽樣了?”
高進家的哭道:“如今昏迷著,我來的時候,玄大爺已命人去請王太醫了,究竟如何,連我也不知道。還請姑娘快些去才是。”
雲夢忙對李興媳婦道:“嫂子,你快去命人準備車馬。我伏侍太太換了衣服,就出門子的。”
李興媳婦忙答應一聲,急匆匆出去,自去準備。高進家的與雲夢一起,伏侍著史彥換了衣服,急忙來到後門,李興媳婦已命人準備好了車馬,在那裡等著。等史彥在車上做好,又定了定神,才發現女兒賈敏,也乖巧地坐在身邊,一言不發。
因雪天路滑,車子走的極其緩慢,史彥的心裡,如油烹一般。自打去年返京,就看到父親的身體,大不如從前,然而作為賈家的主母,她更多的時候,只能在家裡打理,並不能時常來探望父親。雖然自己對父親沒有盡到多少孝心,可是父親卻時時刻刻都在操心自己的事。不久之前,父親剛給丈夫謀了個好差事……
想到這裡,史彥掀開車窗簾,問隨在車邊的小廝道:“咱們家老爺今兒還沒回來嗎?”
小廝忙賠笑道:“回太太,先時吳大哥已去找老爺了,老爺今日還是在康王府中。”
史彥輕輕點點頭,忍不住掉下兩行淚來。車外的寒風吹進來,有些刺骨的疼痛。賈敏悄悄站起身,掏出一方水紅色縐紗手帕,輕輕地母親拭去眼淚,輕輕叫了一聲:“太太。”
史彥方回過神來,忙放下車窗簾,將女兒摟在懷裡,輕輕摩挲她的發辮,卻說不出話來。
等史彥跨進父親居住的院子時,只見哥哥正站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肩上頭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史彥忙輕輕叫了一聲“哥哥”,史玄方轉過身來,對著史彥點點頭。史彥只看見哥哥眼圈發紅,也忍不住又掉下淚來。
史玄歎口氣道:“王太醫已是來給父親診過脈了……”便哽咽住了。史彥情知不好,只是也說不出話來。史玄又拉拉賈敏的小手,勉強笑道:“孩子的手冰涼,想是有些冷,妹妹快帶她進房內去吧。”
史彥忙用方才女兒遞給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眼淚,攜了賈敏的手,走進父親房內。
保齡侯史鋥,正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蠟黃,一動不動。史杪、史杉和史斝,都守在祖父床頭,也在不停地淌眼淚。此時見姑媽走了進來,忙又都上前請安。
一時,賈代善也到了,知道妻子心中傷痛,也無言寬慰,只是不住地歎氣。又有各相與人家都來探視,康王也派人送來了人參等物,聖上亦特意遣了兩位太醫又來探視診脈。
史彥知道不便,隻得帶了兩個侄女和賈敏,一起走到嫂子房內。
傍晚,賈赦和賈政放了學,也忙忙走來。瑤琴聽得人回家裡說,史家老爺病情嚴重,忙打發了賈孜,也同賈赦、賈政一起來了。
這天晚上,賈代善和史彥便都沒有回府,只在史家守著。又命人送了幾個孩子回家裡去。半夜時分,眾人都散去了。只有史玄、史彥與賈代善守在史鋥床前,忽見史鋥睜開了眼,三人都又驚又喜,忙都問候。
史鋥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放在賈代善手中,用盡力氣,拍了兩下,又合了眼。三人再仔細看時,史鋥已是去了。
三人放聲大哭,眾家人也慌忙進來,一時間屋裡屋外,都跪滿了人,都哀哀哭泣。
風雪越發的猛烈。院子中間的一棵老槐樹,忽然“哄”的一聲,折了一枝枝乾下來,打的地面上的雪花,四處飛濺。
因見史玄和史彥都哭得傷心欲絕,不能理事;魯氏又是一個女子,凡事不便拋頭露面,賈代善隻得自己拿了主意,派遣史家的奴仆,去采買各種喪事上的應用之物,又命人去欽天監中找人算日子,又命人去請了僧道,來超度亡靈,又命人去各處報喪。等各樣應用之物采買齊全了,又命人搭了靈棚。各各忙亂一夜,都不曾安歇。
第二天,康王、祿王、南安郡王、西寧郡王、東平郡王、鎮國公、理國公、齊國公、平原侯、襄陽侯、景田侯等相與之家,都派人前來祭祀。因南安郡王與史鋥最為親密,老王爺不避嚴寒,親自坐了轎子,命人抬了豬羊祭品、金銀山、彩帛冥紙等物,喝道前來祭祀。
史玄也已略略止了傷痛,身穿重孝,在父親靈前哀哀答禮。
史鋥二七之日,便已到了新年。 史彥連日在娘家為父親守喪,也不曾回家去,隻得將家務等事,交於瑤琴和好音處理。
過了燈節,史玄便上表請求扶父靈回原籍,又丁憂三年。聖上感慨不已,忙準奏了,又命內務府賞銀一千兩,作為史鋥的歸葬之資。
只因史玄這一返鄉,史家又不能只剩下幾個孩子,遂隻得帶了魯氏與史杪、史杉等人,一起回金陵。往昔裡熱鬧的保齡侯府,瞬間便空了。
史玄又留下幾十個奴仆,日常打理府內事務,各處灑掃,修整庭院。因不放心,又托了賈代善,常來府中照應。賈代善忙一口答應了。
送了哥哥回去,史彥方回到了榮國府中。因日日思念亡父,心中傷感,不覺又添了一病,慌得賈代善忙又百般請醫調治,直過了半個多月,史彥方慢慢好了起來。
這日見天氣好轉,史彥便命人拿了家中的帳目,來料理這些日子堆積下來的家務,因看到瑤琴和好音管家期間,出現了不少弊端,或是照應不到,或是有所遺漏,或是被人瞞哄了的帳目,皆一一處理了。好在也並無太嚴重的事,便將犯了錯的家人,又喚過來申斥了一頓,命他們不可再犯。
眾人見太太重新開始理事,方不敢再徇私舞弊,一個個謹慎小心,如從前一樣。
史彥在家裡重新忙碌,暫且不提。隻說史玄帶了家眷,扶了父親靈柩返鄉,不曾想卻遇上了一樁意想不到之事,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