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那孔先生因為家中有些小事,便給賈敬留了一個題目,命他做出文章來,第二天給自己看,遂回家去了。
賈敬平日裡雖是頑劣,但天資甚高,這段時間又將功夫用到了詩書之上,故而也不犯難,略一思索,便文不加點,倚馬千言,很快就將文章做了出來。自己誦讀一邊,甚是得意,便放在一旁,走出書齋,在院內閑逛。
當下已是深秋,院中樹木大都凋零,只剩下一些枯枝,在風中亂舞;又有幾隻寒鴉,在空中亂鳴;低頭看去,就連庭院中間的魚缸內的幾條金魚,也沒了遊動的興致,只是伏在水底,一動不動。
賈敬心內便有些悶悶的,一轉頭,忽然看到櫻桃從院子後的垂花門探出頭來,見只有賈敬一個人在院子中,便笑著走了出來,道:“爺不好好念書,在院子裡做什麽?”
賈敬此時正在無聊,原也盼著有個人來說自己說話,便笑道:“我讀書累了,還不能出來走走?倒是你,跑到前面來做什麽?若是讓老太太和太太知道,少不了挨一頓罵。”
櫻桃忙笑道:“爺別嚇我,此時並沒有別人,只要爺不說,老太太和太太如何能知道?若是老太太和太太罵了我,我少不得要將帳算在爺身上。”
賈敬聽櫻桃說話俏皮,便笑道:“此時無人,你隨我來書房說會兒話,我也正悶著呢。”
櫻桃巴不得一聲兒,忙隨了賈敬,走到書房之中。因看到書房之中,書籍堆得亂七八糟,便笑道:“虧你還是大家子的爺,出去儀表堂堂的,像個明白人,這書房竟這麽亂,你那些小廝做什麽呢?也不幫著收拾一下?”
賈敬笑道:“原是他們要收拾的,我不讓他們動。不知道,我最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書,亂中只有規則,這其中的味道,只有我知道。”
櫻桃抿嘴一笑,道:“爺的大道理,我是聽不懂。只是我想著,若哪天老爺一高興,來看看爺的書念的怎麽樣,看到這書房這麽亂,只怕又要動怒了。”
賈敬聽了這話,覺得在理,便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幫我收拾一下。”
櫻桃忙答應了,將桌上的筆墨之類,該洗的洗了,該掛起來的掛起來,又將書籍歸到一起,壘了起來。賈敬遠遠地坐在矮榻上,又一一告訴她,哪幾本書是不常看的,要歸到架子上去,哪幾本書又是常看的,須得就擺在桌子上。
櫻桃一一收拾了,因又隨手拿起一本來,笑道:“爺,此時無事,你倒是念幾篇文章我聽聽。我原是最敬佩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的。”
賈敬便笑了笑,接過櫻桃遞過來的書,正是一本《詩經》,隨手翻了一頁,竟是《溱洧》,便念道: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徂,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
櫻桃聽了,便笑道:“爺,這說的是些什麽?我通不懂。”
賈敬便笑道:“這原說的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在上巳節到河邊玩,兩人說說笑笑,男子送了女子一枝芍藥。”
櫻桃紅了臉,啐了一口,笑道:“這原不是好話,怪道老爺為了書的事責怪爺呢。”
賈敬笑道:“你懂什麽?這正是老爺要求我讀的,是將來考試,會要用到的呢。”因又看到櫻桃紅了臉,更有一番嫵媚之態,便站起身,笑拉了她在身邊坐下,正要說話,忽聽得外面有腳步之聲,櫻桃忙一轉身,藏到屏風後面。
原來卻是賈敬的小廝,送了茶水過來。等小廝放下茶水,賈敬忙道:“我有些餓了,你到廚房去找找看,可有什麽吃的。”
小廝忙答應了就走。聽得小廝的腳步聲走遠了,櫻桃忙從屏風後轉了出來,賈敬又要拉她說話,卻被她奪手跑了,走到門口,又回望賈敬,莞爾一笑,掀了簾子出去,又跑到後院中去了。
這賈敬呆呆地站在書房內,聞著書房內留下來的淡淡的脂粉香,半天回不過神來。
晚間,賈敬便留了心,只等著櫻桃和紅菱都來服侍自己更衣,便找了借口,攆了紅菱出去,隻留著櫻桃在房內和自己說話,又將《詩經》中的《關雎》、《蒹葭》、《靜女》、《野有死麕》等詩,一一念給櫻桃聽。
櫻桃自此便成了賈敬房內第一個得意的丫頭,賈敬也待櫻桃,比別個不同。
不知不覺之間,已臨近新年。孔先生便來向賈代化辭行,說要與家人都回到城郊的老家中去過年,只等過完了正月,方才來的。
賈代化忙答應了,因命小廝到帳房去取些銀兩,並幾匹尺頭,送孔先生家去。小廝轉身去了,賈代化便請孔先生坐下,問道:“老先生,不知犬子的功課,如今怎麽樣了?明年就要鄉試,能有幾成把握?”
孔先生忙笑道:“老爺,公子是個最天資聰穎的,幼年時應該也沒少下功夫,故而功課甚是出色,只是若是參加鄉試,還須多努力一下,就大有希望了。”
賈代化心內明白,忙笑道:“既是如此,還請老先生明年早些來,好好督促犬子念書,原是這兩年,我公事繁忙一些,故而對他疏於管教,有些縱容了他,不像幼年時,我沒有差事,能常常約束他。不怕老先生笑話,我家如今也只有這一個兒子,還能看到幾分希望。也著實指望他與祖上爭光呢。”
孔先生忙打一躬,笑道:“老爺吩咐,我記下了,明年定當早些來,陪伴公子讀書。”
一時,小廝已拿了銀兩和尺頭來,賈代化與孔先生看了,又命小廝包好,到馬廄中去牽兩匹馬來,就命這小廝送了孔先生到家再回來。
孔先生忙又謝了,告辭出去。
賈代化剛要進去,又有小廝拿了稟帖並一篇帳目走來,說金陵的莊頭烏大有送田產來了。賈代化將帳目略翻看了一下,見比去年的產出有多了兩成,心內歡喜,便命人將烏大有帶了進來。
登時走進來兩個人,那個年老的,正是烏大有。兩人見了賈代化,忙磕頭請安。賈代化命他們起來,烏大有站起身,又拉了身邊的年輕人,笑道:“回大老爺,這是小的兒子,名喚烏進孝,只因今年小的生了兩場病,故而有些力不從心了,幸而今年風調雨順,田裡的產出倒增加了些。只是送來的晚了些。大老爺勿怪。打明年起,小的想讓兒子接替了我,為大老爺效力,也不得耽誤大老爺的差事。”
賈代化忙看那年輕人,只見他約二十二三歲,身材雖不太高,卻甚是強壯,濃眉大眼,一臉精明。
這年輕人看到賈代化注視自己,忙拱手賠笑道:“大老爺,小的烏進孝,自幼隨著父親在田裡種莊稼,對田莊上的事,略略有一些了解。若是接替了父親,斷斷不敢耽誤大老爺的差事。”
賈代化見這烏進孝說話明白,便笑道:“既是如此,你明年就接替了你父親吧,勤謹著些,我也不會虧待你的。”又道:“那西府中的事,可交代明白了?”
烏大有忙道:“那西府中因今年在金陵過年, 東西都送了那裡去了。倒省了不少氣力。”
賈代化想了一想,道:“雖如此說,如今那西府裡還有幾十口下人看房子,也罷,不妨事,等我這裡將東西送一些過去。”
烏大有忙答應了。賈代化便命人帶了這父子二人下去,好生招待酒菜,安排兩間下房,讓二人歇息兩天再走。交代完畢,便拿了這帳目,走到內宅來,與方夫人看了,商議如何安排。
方夫人道:“你管家也這幾年了,這些事也不用和我商議的。自然還是像往年一樣,先留下了祭祖的,再給你兄弟送一些去,也就是了。”
賈代化忙答應了,走出來安排。因想起賈代仲曾經說過,如今四弟家中有些艱難,便多安排了一些,命人送去。另又安排一份,送與學堂中的賈代儒夫妻。
因又命人喚了西府中如今管事的單有才來,囑咐他道:“你們主子都不在家,眼下過年了,你們要緊守門戶,做事謹慎著些,千萬別惹出什麽亂子,若是缺了什麽,隻管到這府中來拿。”單有才忙連聲答應。賈代化又命人將些下用常米、豬羊雞鴨等物,交於單有才帶回去,命他妥善分配給留在府中的奴仆。
正忙著,又有賈敬走來,將剛從禮部領的寧榮二府的春祭銀子,交於父親。賈代化看了,命賈敬又捧進去給方夫人和唐氏看了,便來到宗祠內,將裝銀子的黃布口袋,在宗祠大爐內焚了。
一切安排妥當,只等著新年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