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警衛班的軍士帶公孫陸離走後，風蕭蕭追上前面的羊公公和黃虎等人。

　　“風將軍，往日同僚一場，恭喜你了，遷鎮南將軍，脫離了軍戶籍。要是你父親……呃……”齊燾落在後面，搭訕道。齊燾這段時間因為暗中撈了不少赤城方向的功勞，升為萬夫長。現在一身萬夫長軍裝，倒也有模有樣，一有機會就顯擺。

　　正想找他呢，還自己撞上來了:“大人也快了吧，再升一步，即為參將了。”風蕭蕭回轉頭笑看著他，“我很想知道，當時我父親發生了什麽事。我知道，當時是安排你接應的。”那笑容很冰冷。

　　齊燾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風將軍，這話不是這麽說的。當時風大統領是安排我接應，但是……”

　　“但是什麽?”風蕭蕭停下腳步，定定的看著齊燾的眼睛。

　　齊燾眼神有些渙散:“當時我是準備出城接應的，可是……你知道，當時有軍部的人在赤城督戰。”

　　風蕭蕭很是奇怪:“軍部的人在赤城督戰這件事我知道。但是，既然是督戰，肯定不會讓你見死不救吧?”

　　齊燾道:“當時，此人嚴令我等不準出城……”

　　“為什麽?”風蕭蕭開始憤怒了，“為什麽不準出城救援?”

　　“他的理由是，防止南睺人借機衝進城。”齊燾囁喏著說道。

　　“我父親身為赤城統領，親自帶兵出戰，斬殺了敵軍一個萬夫長數名千夫長，對方僅僅只有不到一萬人，竟然害怕?”風蕭蕭低沉的吼道，“這是理由嗎?”

　　“風將軍，此事我也是聽命而行。你就繞過我吧。”

　　風蕭蕭努力的平息怒氣:“是誰下令不準你出城的?”

　　齊燾四下張望了一下:“是……是軍政司郎中周斐周大人。”

　　“你胡說！”風蕭蕭感覺快壓製不住自己了，“軍政司並沒有臨場指揮之權，他為什麽要下令?你為什麽要聽令?”

　　“周大人雖然沒有臨場指揮之權，但畢竟是軍部大員，我們身為低級軍官，誰敢駁他面子?”齊燾似乎有些委屈，“況且，你知道，當時跟著他來的還有另一個大人物。周大人也是聽他的命令的。”

　　“此人是誰?”風蕭蕭感覺觸摸到一些陰謀。

　　齊燾低聲道:“此人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周大人一路上唯他馬首是瞻，根本就不敢違他命令。你父親也是在他命令下出戰的。”

　　“此人為什麽要讓我父親出城作戰?當時的情況我們都清楚，據城防守才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這一點我們都知道。”齊燾道，“但這位大人物說讓你父親主動出城作戰斬殺敵酋提升士氣。”

　　“此人身份還有誰知道?”風蕭蕭問。

　　齊燾道:“估計你父親都不知道。但此人有一面金牌，是聖上禦賜的。估計只有周大人才清楚這位大人物的身份。”

　　“你給我聽好了，”風蕭蕭咬牙道，“如果你今天的話有一絲謊話，我又很多辦法讓你後悔！”

　　齊燾趕緊低頭道:“我確實沒有絲毫撒謊，也沒有必要。如果你有機會，可以問問周大人。他應該很清楚。”

　　風蕭蕭轉過頭，不再看他:“好吧，我希望你別再做傻事。很多事情，你我心裡都有數。”

　　“不敢不敢！”齊燾後退一步，拱手施禮道。

　　一群人來到一家酒樓，在掌櫃帶領下上到三層。

　　“羊大人上座！”站在門口的黃虎一躬身，伸手示意。

　　“都坐都坐。不用客氣。”羊公公哈哈一笑，徑直走到主位。

　　眾人坐下，風蕭蕭被安排在齊燾身旁。風蕭蕭無可不可，對他來說，這個就是應付一番了事。要他和這群人有什麽深入的交談，這比殺了他都難受。

　　一大桌人插科打諢，特別是守備府主簿阮文福，最為活躍。不時插進一段葷笑話，惹得全屋子的人都咯咯的樂不可支。

　　兩人沒有見面，沒有什麽印象。見風蕭蕭笑得勉強，說道:“我們都忘記了風將軍在這裡。風將軍學富五車，憂國憂民，對我們這種不入流的話題不大感興趣啊。”

　　在一桌人酸意的注視下，風蕭蕭隻得擺擺手，笑笑說:“哪裡哪裡。阮大人過慮了。風蕭蕭只是剛才聽齊大人提到父親，這個時候有點走神了。”

　　“風家家學淵源，風將軍父子雙雄，戰功卓著，風將軍更兼文武全才。可喜可賀。”

　　“是啊是啊……”

　　阮文福軍中主簿，素來喜歡附庸風雅，也看過風蕭蕭的一些文章。見此便道:“各位！風將軍文采斐然，不如讓他當場吟詩一首，以助羊公公酒興?”

　　“是極是極！”

　　風蕭蕭推脫不過，不得不站起身來，向眾人拱手道:“風某才疏學淺，豈敢當阮大人謬讚?平素只是喜歡舞文弄墨罷了。”

　　“風將軍謙虛！不過我有一題目，風將軍刊行之《馬上集》已傳誦一時，今日此地，就不能再是集子裡的詩了。須有新詩才行。眾位以為如何?”

　　眾人齊聲稱是。

　　風蕭蕭再一抱拳，“阮大人這是讓我難堪啊。好吧，風某就獻醜了。”於是將杜甫的那首著名的詩做了一個大的改動，大聲朗誦道:

　　生逢平安世，忍為塵埃沒。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更替竹木書。

　　盛世何不常?黎民何所圖?

　　吟罷，便環顧屋內，拱手道:“風某不勝酒力。現頭暈目眩，胡言亂語，欲先告辭回客棧休息。諸位大人見諒。”

　　不等眾人回答。便走出房門，下樓而去。

　　房中眾人才反應過來。其他的倒是記不真切，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句，讓一乾人都沉默不語。

　　“嗨，我們不用管他。這人魯莽，言之無趣。不如我等繼續?”羊公公舉杯道。

　　“好！”眾人轟然叫好。

　　“這風將軍……”阮文福看著黃虎不虞的臉色，轉向羊公公說道，“什麽酒肉臭凍死骨的。這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豈是凡夫俗子所可議論的?我等以羊大人為榜樣，尊王命，嘔心血，拚性命，得聖上不棄，方有今日。豈能與一般醃臢小人相提並論?羊大人說是不是?”

　　羊公公接過話說:“這話可不假。路上我也與他講這個道理，可這人竟對我不理不睬。看我回都城之後怎樣複命，聖上可能被他蒙蔽，但二皇子殿下可是明察秋毫。”

　　黃虎一見，敬了羊公公一杯酒，抹抹嘴道:“風家父子在赤城之時飛揚跋扈，欺上瞞下，一手遮天，獎懲隨意。非為我西鳳臣子所為啊。齊統領在赤城之時，多受欺壓，奈何人微言輕，我得知此情況，也無能為力啊。幸得那風月玄死得早，不然，恐怕現在都死無全屍了啊。”

　　“哦?竟有此事?”羊公公一聽，興趣大增。

　　“可不是?”阮文福接過來說道:“當時，所有危險之事，統領風月玄無不讓齊統領衝鋒在前。所有輕巧之事，卻無一不落在他那些心腹手裡。風蕭蕭此人，紙上談兵，眼高手低，紈絝而已！”

　　羊公公將頭轉向齊燾:“齊統領，事實果真如此?”

　　齊燾咬咬牙:“正是如此！”

　　“很好！”羊公公恨恨道，“我以為此人有才名，功勳卓著，現在才知道名不副實。我定當回報殿下，此子若能封賞，我西鳳前線將士豈不寒心?”

　　“正是如此啊！”

　　不提酒樓之事。風蕭蕭下得酒樓，早有陳羽迎上來。“風哥回客棧?”

　　“嗯。道不同不相為謀。憋得難受。他住哪裡?帶我去吧。”

　　幾人來到一家客棧。公孫陸離正在房中看書，正是風蕭蕭的《治國策》。見風蕭蕭進來，便站起來，施了一禮，“將軍回來了?”

　　“不用叫我將軍啊大人啊等等的。”風蕭蕭托住他的手，“就叫我風蕭蕭吧。”

　　“小人不敢。”

　　“沒有什麽忙敢不敢的。我不喜歡大人將軍啊統領啊這類的稱呼。叫我名字就好。”

　　“呃……那我叫你公子吧。”

　　風蕭蕭清楚，這個世界的等級制度是相當嚴的。便不再爭論。“行！”

　　兩人席地而坐。

　　“你是本城人氏?”

　　“不是，我本是都城人氏。”

　　“那你怎麽到這裡來了?還這麽落魄?”風蕭蕭奇怪問道。

　　“哎！一言難盡！”公孫陸離長歎一聲。

　　公孫陸離本是西鳳都城的世家弟子。公孫世家一直是個高門大閥，詩書傳家。從西鳳帝國建朝始，便一直擔任朝廷內一些相對重要的職位。陸離的父親是本朝吏部侍郎，負責考核官吏，考察政績，也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但卻被當今相侯趙通不喜。後一時不慎，被政敵抓住把柄，以貪罪處斬。

　　父親死了，朝廷嚴令公孫家不得出任任何職位。家業被全部查封，原來的家人雇傭也全部遣散。一家人不僅飽受白眼，更有落井下石者處處為難。在都城難以為繼，於是一家大小幾口人才從都城來到永寧，靠雇工為生。公孫陸離自幼便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好在從小讀書，隻好以抄寫為業賺得微弱收入貼補家用。

　　“家中還有什麽人?”風蕭蕭問。

　　“我母親，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母親年事已高，身子骨弱，加上這幾年吃穿用度不足，早已臥病在床。我姐姐原已婚配，父親出事之後，他夫家便狠心將我姐姐休了。妹妹年紀尚小，只有十二歲，不得已和姐姐一起幫人洗衣。哎……”

　　風蕭蕭站起來。“走！帶我去見你家人。”他在街上的時候便已看出，這公孫陸離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自有一股骨氣在，是個可造之材。自己身邊也缺人手，他想待在身邊培養一下。

　　公孫陸離吃驚道:“現在?”

　　“走吧！”出門來見門外的警衛軍士站在兩旁，風蕭蕭吩咐陳羽說，“回去帶上百兩銀子，跟我一起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