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珵回頭一瞧,渾身一震,因為那老道士對面端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禦棋院的侍講,“妙算無妨”鄧江川的弟子傅笛,也是本朝目前為止,唯一能夠威脅到他的人。自從鄧江川敗亡在許珵手中之後,傅笛便立下死志,一定要在下一屆的棋聖戰中讓許珵血債血償,所以不管什麽江湖棋局,民間棋譜,統統不拘成法,融合到自己的下法中,隱隱已有與之抗衡的氣勢。
此時,傅笛坐在老道士的對面,臉色鐵青,青筋凸起,指骨的骨節捏的發白,眼神中既有不甘,又透露著興奮。
許珵思索一番之後,轉身進了對面的一座茶樓,擇了一個靠窗的雅座,叫了壺明前龍井。
龍井茶茶湯嫩綠明亮,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幽香。然而許珵似乎完全聞不到,一直緊盯著樓對面正在對弈的二人。
茶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也不見少了多少。許珵沉著不動,如萬年寒冰,正如他名號一般,“冷面毒手”,冷面說的是他的心思和城府極深,毒手既是說他棋招風格老辣,也暗暗嘲諷他心胸狹隘,對於對手從不留絲毫情面。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
傅笛終於長身而起,對著老道士躬身一揖到地,然後又與老道士說著些什麽。那老道士連連搖頭,把棋子收拾起來,靠牆坐了下來,對傅笛說了幾句之後,便不再理他,自顧自的將手伸到胳肢窩中,抓抓撓撓,摸出了幾個虱子,丟進嘴裡,嘎巴嘎巴嚼了起來,嘖嘖作響。
傅笛眼神中流露出無奈,三步一回首,戀戀不舍的離開了這個街角。
許珵見狀,連忙就要下樓,走到樓梯口,忽然頓了一頓,吩咐茶博士,撿了幾個熱氣騰騰,又大又宣和的肉包子,拿荷葉報上,直奔道士而去。
接近道士的時候,他放慢腳步,假裝路過,然後又倒退回來幾步,衝著老道士躬身施禮,說道:“啊呀,老人家,這眼看著天就黑啦,您怎麽不回家啊?”
老道士正在自己的破道袍中翻來覆去的尋找著新鮮的虱子,聽到說話聲,抬起頭來,眼珠子渾濁不清,眉角有氣無力的耷拉著。
許珵見那老道士癡癡呆呆,不搭理自己,心裡那個恨都別提了,如果心能長出一口牙,他都能把心口這牙全嚼碎了。他忍著氣,臉上裝出一副和氣的模樣,又問了一遍。
哪知這老道士一聽他的話,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哭了起來,邊哭邊拍打著胸口,號啕道:“家,家,燒啦,沒啦,哇哇哇哇······”然後嘴裡嘟嘟囔囔一大通聽不太清的話語,什麽豬拱翻了圈,要吃人,什麽人打了豬,殺了豬之類不明所以的糊塗話。
許珵心道:“這莫非是個瘋子?可是瘋子怎麽會下棋,而且還很厲害的樣子?”
老道士撕扯著道袍,將胸口露了出來。
許珵一窺之下,心中大喜。老道士的懷中隱隱露出一角,分明有幾個格子,上面還有些黑白色的圓圈,遠遠瞧著,似乎是一本棋譜的樣子。
只是那道士瘋瘋癲癲,舉止異於常人,他有心想打探一番,又不知從哪裡下手,正是進退維谷。
這時老道士突然身體一震,也不哭不鬧,眼睛直勾勾盯著許珵的手,不停地舔著嘴唇。
許珵一瞧之下,知道自己無心之下,買的這幾個肉包子,可算是走對了一步棋,好比是下棋之時,有的時候會碰一手,用來試探對方虛實,這種得意的感覺,竟似乎比下棋還美了幾分。
許珵將手中的肉包子遞了過去,說道:“老人家要是不嫌棄,這幾個肉包子就送於老人家了。”
老道士聞聽此言,忙將許珵手中的肉包子搶了過去,狼吞虎咽起來,一邊還用道袍遮擋住,生怕有人搶似的。
老道士的喉嚨就像開了閘的水庫,肉包子一個一個丟進去,還來不及嚼,就吃的沒影兒了。吃完後,還將手指塞進嘴裡,吮吸了起來。
許珵心中一樂,說道:“老人家,我家裡還有幾隻燒雞,和幾壇好酒,不知道老人家肯不肯賞個臉?”
老道士一聽,騰的站起身來,一把抓住許珵的手腕子,嘴裡念道:“燒雞,燒雞,酒,酒,酒······”
那老道士手上油膩膩的,抓的許珵手腕上,滑滑膩膩,好不難受!偏偏道士的手勁奇大,手就像鐵箍一樣牢牢套住了他的手腕,也掙脫不得!老道士一靠近許珵,身上那似乎發酵了好幾年的餿味,直闖進許珵的鼻腔裡。
許珵胃裡一陣翻騰,強壓住嘔吐的感覺,連忙將老道士帶回翰林府。
夜色降臨,月光如水,灑到地面上;微風吹過,樹枝搖動,光影閃閃爍爍。
書房中,許珵臉色陰晴不定,思索了一番後,臉色厲色一閃而過,喚來丫鬟春香,低聲附耳吩咐了一番。春香先是吃驚,然後連連搖頭。
許珵黑著臉呵道:“你如果做成了此事,我就放你和老馬回鄉成親,而且還會給你們一大筆盤纏;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馬上派人將老馬打死,判他個私通之罪!”
小丫鬟春香一聽,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道:“老爺饒命,饒命啊!奴婢知錯了,奴婢這就去辦!老爺饒命!”
許珵一擺衣袖,冷哼幾聲:“知道還不快去!還有,此事萬不可泄露給第二人知道,否則,哼哼!”
春香連忙站起身來,抹著眼淚,退出書房。
許珵望著春香的背影,慢慢閉上眼睛,用手指輕敲著桌面。
寅夜,寂靜的棋翰林府柴房之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而後便是燈影閃動,人聲嘈雜!
翰林府的管家老趙帶著幾個家丁,連忙衝進後院。不大一會兒,便將一人五花大綁,推推搡搡,從柴房帶到了許珵的書房。
許珵聽見後院動靜,睜開眼睛,收拾收拾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裳,將外面套的衣服解開,把頭髮稍微弄亂了一些。
片刻之後,有人敲門。
老趙在門外輕聲說道:“爺,出事了!”
許珵披衣而起,來到門外,一瞧之下,不禁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