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大道上,雪地中,一人一驢踏雪而行。
驢是普通的驢,通體漆黑如墨,枯瘦而羸弱,似乎連一根稻草的重量也承載不起。
人是奇怪的人,大冷的天,卻是夏季的衣著,錦衣華服,器宇軒昂。他倒騎在驢背上,左腿交疊的放在右腿上,醉眼迷離,神情好不悠閑。手中提著一個玉製的酒壺,通體翠綠,蒼翠欲滴好似夏季生長的爬山虎。酒壺內的酒已去半數,剩下的一半也余留不多,他看了看壺中的酒,喃喃自語道。
“驢子啊驢子,趕了這麽久的路,我的酒也喝完,你也該累了。前方有間客棧,你我去哪裡歇息半刻,你歇你的腳,我沽我的酒,如此可好。”
驢子仿佛聽懂了他的話,長鳴一聲,踏雪的步伐明顯加快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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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丹朱依然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可他手中握著的樹枝卻消失不見。
一劍之後,枯枝就如同燃燒之後的灰燼,於寒風中消散在天際之間。十三望著這一劍,久久不能平靜。
倘若這一劍刺在人的身上又當如何?
十三搖搖頭。
殺人的劍,倘若見不到血,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撤回的。
季丹朱揮手拍了拍手掌沾染的灰塵,又一次恢復到了原本市儈的嘴臉。他仰頭望了望天,隨後走入了客棧,又走進了廚房。
他的腳步都很快,快到讓十三升起一種倉皇逃竄的錯覺。
懼怕什麽?
十三很難想到,有什麽事物能讓這個男人如此倉促。隨後,他也走進客棧,前腳剛跨入,面香已迎了上來。
真的很香,對於一個饑餓的來說,食物總是格外的香甜,即使只是幾根不能飽腹的面條。
可當十三望向木桌時,他的視線也停留在了那裡。
桌上擺放著三個碗,兩碗面,一碗面湯。
季丹朱已經迫不及待的坐在了那裡,手中拿著木筷。
面,一根一根的往嘴裡送,無聲無息,舉止緩慢而優雅。這個時候的季丹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體面的時代,吃著面前的素面,仿佛評鑒著奇珍異獸烹製而成的佳肴。
這時,老朱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把油膩膩的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隨後衝著十三揮手說道“快點來吃吧,等待會涼了就不好了。”
不待老朱說第二遍,十三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手伸向那個盛著湯的碗。
他不知道季丹朱今天為什麽轉性,可是這難得的大方,他可不認為自己有資格享受得到。
對於饑餓的人來說,即使只是一碗面湯,也是難得的幸運。
十三捧起了碗,卻又在下一刻放下,因為老朱將盛了整碗素面的碗推到了他的面前。
十三疑惑的抬起頭。
“這......才是你的。”老朱低頭看著碗面,不自覺的吞咽下一口唾沫,似乎有些不舍。
“謝謝。”
十三說道,僵硬冷漠的語氣不似在道謝,他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之後,再次說道“謝謝。”
“謝什麽謝!”季丹朱放下碗,碗中的面已經沒有,就連也一滴也不剩,整個碗比被人洗過還要的乾淨。
“一個大傻子,
有什麽好謝的。” 季丹朱沒好氣的說道。
老朱在一旁支支吾吾的解釋“他不比咱們,餓上一個月,也頂多只是感覺到餓......”
“哢嚓”
這時,客棧的門開了,一人一驢從屋外走了進來。
漆黑的驢,墨綠的錦衣,人倒騎在毛驢背上,玉翡翠的酒壺中已經見不到丁點的酒液。
“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火藥味兒,你那吝嗇的脾氣,也只有老朱這樣的老實人才忍受的了。換做是我,早就有多遠做多遠了。”
蘇夢塵眯虛著醉眼,含糊的說道。
“老朱如果沒有別的說辭的話就不用說了,只有你才會認為那個吸血鬼是個好人。”
一句話,將正要辯駁的老朱堵了回去。
隨後,他解下酒壺。
“沽一壺酒,還有,我的驢要吃飯。”
“沒酒。”季丹朱沒好氣的說道“老朱把驢拉去驢蓬,牲口吃的草料應該還有吧。”
老朱頓時僵在原地“好像......好像........”他漲紅著臉,愣是沒有將之後的內容說出來。
“不會沒有了吧?”
季丹朱皺了皺眉。
他記得上一個月才剛剛買了糟糠。
“不會是被你吃了吧。”蘇夢塵半開玩笑的說道。
老朱碩大的身形又是一愣,憨厚老實的臉漲的更紅了。蘇夢塵顯然對這一結果始料不及,良久之後才不可置信的說道“不會真的被你吃了吧。”
老朱低垂下了頭,
“那天有點餓,一不小心.........”
季丹朱歎了口氣,蘇夢塵神色莫名的望向季丹朱。
良久之後,才從錢袋中取出一錠金子,道“換一個地方吧,天下這麽大,能開客棧的地方有很多。”
季丹朱搖搖頭。
“這裡挺好的。我哪兒也不去。”
“挺好的?”蘇夢塵怒極反笑“如果不是我經過,你這裡一個月都可能見不到一根人毛。老朱人老實,肯待在這裡,結果呢,一個人被餓逼的吃糟糠!”
這時,老朱也抬起頭附和道。
“這裡挺好的,確實不錯。”
蘇夢塵明顯一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老朱實誠的點點頭。
“在這裡,我有存在的意義。客棧後面的山頭住著一群勞工,每到十五,總會有幾個人從山上下來特意來吃我煮的面,我喜歡這樣的生活。離開這裡,固然能讓我腹內不饑,可我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是誰,這個世界的所有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存在,出去又有什麽意思。”
老朱說道,說話時,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似乎想要從遺失的記憶中回憶起什麽,但從他茫然且痛苦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什麽也沒有回憶起來。
蘇夢塵不再說話,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酒壺,幾分不舍的起身。
“你這裡什麽也沒有,我也該離開了。”
說話間,蘇夢塵已翻身躍上了驢背,毛驢長嘶一聲,已跨過客棧的門檻。
“等等。”
季丹朱突然出聲喝止。
蘇夢塵止住毛驢,回身問道“何事?”
“帶上你的遊人醉,還有他。”
季丹朱向蘇夢塵拋去一個酒壺,隨後指著十三,道。
“我?”
十三的面已經吃完,他抬起頭,對於季丹朱的話顯然始料未及。這個吝嗇的掌櫃什麽時候轉性了?他可是還有半個月的功沒做。
季丹朱看著十三嫌棄的說道“要你留下來,多一個人分糧食?”
十三還沒有反駁,蘇夢塵已先笑道“就你那幾根面條的飯錢,又有幾個人會稀罕的。小子,走吧,之後的路程還很長,風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刮起來。”
十三不語,他抬起冰冷的眼眸,衝著老朱以及已上樓的季丹朱鄭重的鞠躬。隨後轉身,同那一人一驢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他突然想到,老朱常說的那句話。
“掌櫃是一個好人,很好很好的一個人。”
他突然對蘇夢塵問道“他,是一個好人嗎?”
蘇夢塵笑而不語,反問道“你覺得呢?”
十三搖搖頭。
也不知是不知,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