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獸皮,簡易的獸皮靴,懷中裹著一柄普通的劍,就如同每一個落魄的江湖浪人一樣。
不像是可以宰的肥羊。
季丹朱的眼眸中,失望之情瞬間閃過,心中暗自歎息。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如今,他已經沒有挑剔的資格了。
十三用手摸了摸左腹的獸皮袋,那裡放置著他用於花銷的錢。雖然他不知道裡面還剩下多少錢,但每次吃飯付錢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的摸一下。
囊中羞澀......
僅憑十三的動作,季丹朱就已經看出這一點。
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
“一碗陽春面?”季丹朱試探著問道,很多十三一樣的人來到這裡都會選擇陽春面。因為最便宜,因為量最足。
十三點點頭,隨便找了一處位置坐下。
不多時,季丹朱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走出。
碗在觸碰到桌面的一瞬間,十三立馬伸手將碗護在了懷中,如同一個野獸維護著自己僅存的一點口糧。
他抬頭看向季丹朱,此時,這個還算是體面的男人的眼中正散發出炙熱的如同餓死鬼一般目光,仿佛與他碗裡的面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恨不得將其放入嘴裡千刀萬剮。
十三低下頭,冰冷的眼眸如同狼一般的狠厲,不自覺的緊了緊懷中的劍。
沒有人能從一隻活著的狼的口中奪去飽腹的食物,在手伸過來搶的一瞬間,他會毫不猶豫的砍下伸過來的爪子。
“請慢用。”
終於,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季丹朱收了收肆無忌憚的眼神,戀戀不舍的咽了口唾沫。
十三也終於收回了狼一般戒備的目光以及按在劍上的那一隻手。
他開始吃飯,一雙筷子,夾著面,一根一根的往嘴裡送。平常人吃飯的時候,總是“吸溜”一聲,一大把的面就被吸進了嘴裡。
但十三吃的很斯文,一點聲音也沒有。
季丹朱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他的目光已經不再炙熱,可他的肚子依然在咕嚕咕嚕的叫喚。
每當十三吞咽下一根面條的時候,季丹朱就會不自覺的吞咽下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只有冷,但季丹朱卻嗅到了一絲麵粉的香氣。他閉著眼,臉上滿是陶醉和滿足,仿佛在那一刻,自己已經吃下了一根面條。
十三並沒有被季丹朱變態一般的神情影響,他依然冰冷著臉,一根一根的吃著碗裡的面。
緩慢,從容,警惕。
即使是在規矩繁瑣的豪門望族,也不會如此優雅的吃一碗陽春面,但季丹朱也曾如他一樣如此虔誠的對待過一碗面。
當時的他一樣的落魄,落魄到只剩下吃一碗陽春面的錢。他來到當地最好的酒樓,在店小二足以殺人的眼神中淡定的點了一碗面。
那碗面,他吃了一下午,由中午一直吃到了黃昏,直到殘陽的余暉落在白瓷的碗底,將入眼的雪白染成了血一般的紅。
十三放下了筷子,面已經吃完,碗像是洗過一樣,晶瑩中透著潔白的柔和光澤。他將目光投向季丹朱,看起來,他現在的心情不錯。
人在吃飽之後,心情總是不錯的。更何況,陽春面的味道很好,至少比天底下大多數的廚子做的都要好。
這一點,季丹朱有十足的自信。他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比新郎官接新娘時笑的更加的喜慶,比科舉中狀元笑的更加的燦爛。
人在收獲的時候也總是格外的高興。
這一刻,他已經等待很久了。
“一共三個銅板,謝謝。”
季丹朱說道。
可十三的手卻沒有伸向放錢的那個獸皮口袋,非但如此,他更是緊了緊懷中的劍。他抬起頭,眼眸浮現過一絲危險。
“我沒錢。”
他淡淡的說道,仿佛只是在說一句普通的家常,而不是說,他要吃霸王餐。
季丹朱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危險,甚至惱怒。
他開始上下打量起十三,似乎是在計算著他身上的什麽東西可以用來抵消三個銅板的飯錢。
“你這身獸皮還不錯。”
季丹朱說道,伸手向著獸皮摸去。
十三的眼神變了,藏在懷裡的劍也終於出現在季丹朱的視線中。
劍鋒如同屋外飄飛的白雪,卻更加的冷,也更加的白。
劍,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揮向了季丹朱伸來的手,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絲毫的停滯。劍光森冷,如同十三的眼神。
突如其來......
這樣的事,十三做過很多次。
他不認為有人能躲過自己的劍,所以每一次殺人,他都只出一劍,一劍........勾魂。
可這一次,十三的劍卻沒有割斷季丹朱的咽喉,也沒有斬下季丹朱的手,甚至,一點的傷痕也沒有留下。
十三沒有心軟,他也不會心軟,在出劍的那一刻,他已經保證自己的心足夠的絕情,不會有任何的遲疑。
但季丹朱依然躲了過去,他向後退了一步,輕描淡寫的躲過了十三自信的一劍,仿佛在出劍之前,他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這時,老朱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碩大的軀體堵住了唯一的出路,肥碩的臉依然是憨厚的表情。
“老大,怎麽辦?”
老朱問道。
季丹朱眯了眯眼,眼眶彎出一個狹長的弧度,仿佛在笑。
“他想吃霸王餐,你說怎麽辦?”
十三的背抵靠在牆的一面,他環伺著兩人,如同一匹惡狼環伺著四周的野獸。
“做成肉包子?”
老朱憨憨的問道,說話的同時,嘴角已經流出了晶瑩的唾沫,仿佛已經聞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我就不該跟一個傻子說話。”
季丹朱瞥了一眼老朱後,繼而轉向十三,以及那柄劍。
普通的一把劍,甚至劍刃都開始鈍化,但季丹朱並沒有因此而小覷眼前的青年。他曾經見過一人,憑借一柄鏽劍,斬天地而天下驚。
“你沒有錢?”
季丹朱問道,十三很實誠的點點頭。
事到如今,他已經知道眼前的男子和之前碰到的人不同,而他的境遇也將會有所不同。一頓飯的價格,也許只是被一群人毒打圍觀,也許是一條命的代價。
他看著季丹朱,眼神坦蕩,不躲不閃,似乎已經遇見了結局,也願意坦然的接受。
殺與被殺,早在最開始,他就已經最好了準備。
“你也不願意賣掉身上的衣物?”
季丹朱又問道。
十三很認真的望了望窗外飄飛的雪, 雖然沒有回答,季丹朱已經知道了答案。
沒有暖身的獸皮,他是不可能活著走出這片雪地的。
“你打算怎麽辦?”
“我可以去殺一個人,殺了人之後,我就有錢買我的面。”
季丹朱搖搖頭“我不可能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我們也不願意在大冷的雪天和你去一百裡以外的地方拿錢。”
十三低頭不語,像極了一個被生活逼迫的走投無路的人。
“不如讓他留下來乾活吧,一個月的工錢應該可以抵一碗陽春面的錢。”
這時,一直沉默的老朱開口建議道,眼睛小心翼翼的瞥向季丹朱。在他的印象中,這個摳門的老板可不願意花錢雇一個多余的人吃飯。
季丹朱不語。
按以往的慣例,這樣的天兒裡,客棧可能一個月也看不見一根人毛。雇傭十三在這裡做事,不但幫不了忙,還意味著將多出一個吃白飯的人。
一根面條啊!
一天一根,一個月下來就是三十根。三十根面條對於如今的季丹朱來說無疑是一種可夢而不可及的奢望。
所以......
季丹朱點頭道“好。”
當然要答應,不答應的話,那三個銅板就真的收不回來了。他又不可能真的把人做成包子,那不就成了黑店了嗎?
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如果再加上黑店的名聲,他可能真的要開張大吉了。
不過......
“你和他分吃一根面。”
季丹朱補充道,消瘦的臉上露出了奸商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