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異常不忿，自己的神像怎麽就是塊石頭?而且長得還不像，最後冷靜下來，懶得和古代人計較這些。

　　鮮血，骨骼，內髒，筋肉，肢解完畢的野獸按照祭祀的指示放在地面上。祭祀的妝容異常誇張，簡單來說就是在臉上畫了另一張特別醜陋的臉。

　　夜幕降臨，群星靜靜窺視地面的生靈。祭祀登上高台，在藥物的效用下，顯得癲狂。在她簡單的意識中，偉大的天神就在此刻降臨她的身體，她是天神的化身，是部落的最高統領。

　　隨著祭祀誇張的動作，早早聚集在篝火旁的人民一對對開始跳舞，他們認為天神已經降臨人間，以祭祀的身體與他們共同慶賀祭典。

　　嚴格意義上，他們的想法沒錯，神靈確實降臨人間，也確實和他們一同慶賀。然而稍有不同，這位神靈打算今天熱鬧完就跑路，也不打算降下什麽福祉。

　　祭祀的動作驟停，似乎神靈脫離她的身體，她用近乎咆哮的語調訴說神諭:“神讓我們敬畏星空，探索星空，神的奧秘就在星空之中潛藏。”

　　“嗯?”這可不是一個好的神諭，祭祀在搞什麽?周長知道祭祀只是裝瘋賣傻，沒想到她會下達這麽一個指令。

　　“偉大的代行者，神靈究竟是什麽意思?”搭檔顯然也懵了，壯著膽子詢問。

　　祭祀的面貌在篝火的照耀下異常猙獰，但她的聲音卻顯得平和:“神讓我們關注星空的變化，他說時代開始運轉，節氣變化將會體現在星空之中。”

　　別的人半點沒懂，什麽是時代?什麽是節氣?周長卻大概明白了一點。根據平日裡偷聽先知和祭祀的悄悄話，他知道早在十四天之前，先知就和祭祀說:她根據星空的變化推算出接下來的時間天氣將會變冷，獵物將變得很少。

　　年邁的先知能夠推算這些實際上並不稀奇，作為年長者，先知擁有最多的個人時間，也有足夠的閱歷。周長時常在夜裡見到先知靜靜坐在一塊獸皮上觀望天象，在洞穴裡也有先知的大量筆跡。

　　身為女性，她卻沒有子嗣，這在這種社會環境下近乎不可能出現。按照民眾的討論，先知女士也是外來者，也有過多位配偶，但直到她老去，都沒有子嗣誕生。

　　早年她是最傑出的獵手，中年她是最健碩的祭祀，當她步入老年的時候，部落與她同輩的長者都已死去，現在的祭祀是在先知的懷抱中長大的。

　　這位身形枯槁的老人在人民的認知中，是遠古的精靈，已然不會死亡，許多人見到她時都會頂禮膜拜。她卻不以為意，每天在洞穴中寫寫畫畫，夜晚則是看向星空。

　　“這個啊，是星星。”周長在一次偷懶的時候曾偷偷詢問先知，洞穴上最大的壁畫究竟是什麽。

　　“外來者，你也許不知道，天空的奧秘足夠我們每個人用心鑽研，或許這是神明除了生命外給予的最重要的東西。”先知看向周長，眼中閃耀著光。

　　“你是一個獵人，我想你也沒有時間想這些東西。想必最近你也發現了，野獸正在朝著某個方位遷徙。”周長隻好點頭，老太太突然起了興致，這一刻的她容光煥發似乎回到少女時代。

　　“對吧?你看，我只要每天坐在這裡就能得到和你一樣的結論，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我活得夠久了，部族遷徙幾次我都有參與，過一段時間部落又要走了，這次我會讓首領拋下我。”

　　周長回憶這些部分，突然意識到這一切似乎都有預謀。

　　“啞巴，過來一下。”祭祀向著周長招手，幫助周長擺脫幾位非常熱情的媳婦兒。

　　洞穴中，祭祀和先知都在這裡。

　　“啞巴，今天之後，我就會宣布部落遷移，而先知大人想要和你說些事情。”祭祀拍拍周長的肩膀，將時間留給兩人。

　　“你好，外來者。”老人家似乎很高興。

　　“您好，尊敬的先行者。”周長原地坐下。

　　“我記得前段時間你問過我，這是什麽。”先知費力將火把舉起，照亮昏暗的洞穴，祭祀在外面主持祭典，沒有人注意到洞的光。

　　周長接過火把，再怎麽樣他也不能讓一位老人舉火把。

　　“謝謝，我記得當時我告訴你，這是星星。你還記得吧?”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吧。大家都叫你啞巴，我認為這是不對的，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我注意到你的智慧，因此我決定將我的成果傳授給你，而你將會成為下一代先知。”

　　事發突然，周長大吃一驚，這是什麽情況?

　　“我們只有一夜，說來可笑，我一生的成果，也許用不到一夜。”先知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給你介紹一下吧，這幅圖，還有這些塗鴉。”指揮周長將火把舉高，先知步入正題。

　　周長在洞穴裡打上些柔和的光，這樣能讓先知看得更清楚些，也方便解釋。

　　“這些塗鴉你們可能看不懂，但是對我來說，這將是我們部落強大的根本，你先看看第一個圖案，它的含義是‘天空’......”

　　時間靜靜流動，在先知的傳授下，周長總算明白這百十來個字符的具體含義。

　　她用後半生來歸納自己的人生經歷，又在晚年步入了原始天文學的殿堂。牆壁上的圖案繪製著她眼中的世界，在她的世界裡，他們生活在一塊平坦無垠的大陸，星空環繞這塊大陸運作。圖案的最頂端有一個抽象的符號，據先知所說，那是神明的位置。

　　“僅憑這些?您是怎麽推測未來的氣候變化的呢?”周長作為領先時代的真正先知， 自然能夠充分理解先知眼中的世界觀。

　　可他卻不明白，為何通過這些，先知能夠推算出大致的氣候變化。

　　“這就是時間給我帶來的智慧了。”先知有些調皮，笑得很開心。

　　“只要你活得足夠長，你也會明白這些的。現在這些圖案的含義我都給你解釋了一遍，希望你能夠記住，然後在未來的時光中幫我完善這些字符，當你老去的那天，希望你能夠像今天一樣挑選部族中富有智慧的人，將你我的智慧傳承下去。”

　　周長默默點頭，老太太的傳承在他看來沒有什麽記憶的必要，但是老人的眼神讓他無法拒絕。

　　他是打定注意要離開的，結果“傳承”二字第一次讓這位創世者甘都難以呼吸。在他看來這些小小的人類不過是自己尋找答案的道具，是沒有必要重視的存在。

　　若是他們想要知識或是文字，周長可以隨手贈與，倘若是他們期待長生，或者渴求力量，神照樣可以給予賜福。

　　然而這一次，這位渺小的人類，期待神明為她傳承，為她守護部落發展。也許這就是她，這位老人的全部期許，周長有些承受不住，這比負擔整個世界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我會的......”逃脫計劃失敗。

　　“很好，謝謝你。”柔和的光照下，先知一直在笑，也許是找到繼承人的喜悅，又或者是看到了部落的未來。

　　老壯兩人交換眼神，一位將要在此了卻殘生，另一位將接手先知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