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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更漏煙山遠》第17回 事與願違少年驚詫 無可奈何老輩辭窮
  林孝忠正在書房裡抽雪茄,他知道今晚是一個艱難的時刻,父子倆將就一個不想觸及的話題進行對話,甚至就是攤牌。林建平來到書房外,透過花窗見到父親吸著雪茄在室內踱步,似乎心事重重。不知此時是否可以進去,他在小天井裡停下腳步。

  林孝忠看到兒子進院子了,又在門前停步不前,就開口說:“平兒,你進來吧。”

  林建平跨進房門,屋裡充溢著煙味,他說:“父親,你要少吸煙,多保重身體。”

  林孝忠望著兒子,心中充滿一種複雜的情感。

  “父親,我看奶奶身體沒有什麽大毛病,我要盡快返回學校,因為我正在做畢業論文。”

  聽完兒子的話,林孝忠一時沒有什麽表達。他坐了下來,指著旁邊的椅子說:“你也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談。”

  林建平坐了下來,眼巴巴地望著父親。

  “林建平你不能回去,你要在家住一段時間。”林孝忠神色沉重地看著兒子。

  “為什麽?奶奶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林建平不解地問道。

  林孝忠深深地歎了口氣說:“孩子,你知道為什麽把你叫回來?你知道奶奶為什麽生病嗎?她得的是心病,80多歲的老人,心病能要她的命。”

  “那究竟是什麽病?”林建平著急地問道

  “這個病與你有關,也只有你能解決這個問題。”林孝忠見兒子一臉狐疑,便接著說:“這事與你的婚事有關。”

  林建平聽到這裡幡然大悟,原來是因為與劉府聯姻的事將自己招了回來。

  “父親大人,我知道你們一直在為此事操心,還讓奶奶身體受到影響,我心中是有些遺憾與內疚。但我想此事還不到時間,我學業還沒完成,我想在畢業後再考慮。”林建平還想用緩兵之計來拖延。

  林孝忠早就知道兒子反對這門親事,他十分同情兒子。因為,他欠了兒子一個天大的債,那就是他的生母,兒子還不知有一個生母就住在幾十公裡之外的山莊。在這個家裡,只有18年前來的幾個老家人知道此事外,大多數年青人並不知曉林建平的身世。而老家人與家族中的所有老人,均對林建平嚴格保守這個秘密。今天看到兒子這種反抗的情緒,心裡也是很難過的,他並不願意強迫兒子接受某件事情,但是事關家族的榮譽與信用,又不得不強迫兒子接受,因為這已經是無法更改的事情了。相類似的事情也曾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知道作為一個大家族的成員,在一些事情上是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

  林孝忠下定了決心對兒子說:“孩子啊,這件事你不能再拖了,這次讓你回來,我們也是出於無奈。但是,你必須把這門婚事給辦了,才能夠回學校去。”

  聽到這裡,林建平渾身一震,感到熱血竄到頭頂,精神有些恍惚,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淚來:“不,不,這事不能這樣辦。”

  “建平,這件事情已經不能更改了,從明天開始我們家裡就正式操辦這件事情,你沒有可以選擇的余地。”林孝忠語氣強硬地說。

  林建平抬起淚眼,帶著怨恨的神情看著父親。林孝忠心中十分難受,但是,他也只能如此狠心:“建平,這是要跟你講清楚的一件事情,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這個院子。”

  林建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書房回到自己房間的。頭昏腦脹,兩隻腳像灌了鉛一般沉重,癱坐在床上。他也沒有想到,婚事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當然,他也從父親的眼睛裡面讀出了無奈,他知道要讓奶奶開心,他更知道自己的婚事關系著一個家族的臉面。  他不願意。他想馬上離開這個家,返回上海。但是父親已經明確告知,所有的門都被關閉了,他成了籠中之鳥。他冷靜了一會兒,決定出去轉一轉。但是,一推開房門就發傻了,司機小陳正坐在他的門前,這是來盯守他的人。

  見到林建平從屋裡出來,小陳一臉苦笑地站了起來。

  “小陳,你在這裡幹什麽?”

  “少爺,十分對不起,是老爺派我來這裡看著你。從現在開始到你舉辦婚禮,由我和小林兩人輪流陪你。我們是迫不得已,理解你的苦衷,也不敢得罪你。但這是老太太與老爺決定的,我們做下人的只能照辦。”

  “小陳,我不怪你。”林建平歎了一口氣,沿著走廊向前走去。

  小陳跟在身後問:“少爺你去哪裡?”

  “我在院子裡轉一轉。”林建平頭也不回,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那我隻好跟著,請你不要介意。”小陳在林建平身後三步遠,不緊不慢地跟著。

  林建平低頭不語,自顧自地走在前面。穿過廳堂來到前院,林建平來到大門前,但是大門緊閉著。門房中亮著燈,門房老李聽到腳步聲走了出來,“少爺這麽晚了你還不睡覺?”老李滿臉是尷尬的笑。

  小陳說:“老李,少爺出來散散步。”

  “老李,你開個門,我想出去走走。”林建平懇切地望著老李。

  “少爺,老爺有交代,我不敢隨便開門,請你原諒。”老李說罷垂首站在門簷下,臉上充滿了一種慘然的感覺。老李在林府也已經二十幾年了,他是知道少年身世的幾個老家人之一。由於林建平從小十分懂事,對家人們都很好,所以老李也很心疼這個苦命的孩子。

  林建平見老李站在門邊不敢動,感到十分沮喪,他轉過頭走回內院,小陳緊緊跟隨在後面,“少爺還是回房去休息吧。”

  林建平頭也不回的沿著走廊向後門走去。

  “少爺,後門也是關的。”小陳小心翼翼地提醒說。

  林建平沒有回答,加快了腳步。

  林宅的後門開在二進院子側面,靠近傭人住房夥房倉庫等房間。這扇門平常是傭人們外出購買物品,出清垃圾的通道,只有前門的一半大小,也是雙開的木門。這裡沒有門房,但也上了一把大鎖。

  林建平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心中感到很是淒涼,不禁潸然淚下。

  “建平你怎麽了?”身後傳來一位老太太緩緩的說話聲。

  林建平回頭一看,是自己的奶娘雲姨。雲姨也是這個大宅院子裡的一位知情人。當年林建平被抱回家之後,由她一手帶大的。因為是男孩子,所以奶媽就不像其他帶女孩子的奶媽那樣,會一直陪到姑娘出嫁。林建平上小學後,這位奶媽就完成了她的歷史使命,不再照顧林建平了。因為雲姨還做得一手好手工,林建平長大後她依然留在林府,負責主人們衣服鞋帽的整理與縫補。林建平這些年外出讀書,與老人家生分了許多,但他依然很尊重這位老人。年輕的傭人都知道她是少爺的奶娘,所以今天經過她的住處時,小陳多了一個心眼,進去把她老人家給叫了出來。

  “哦,是雲姨呵。”林建平神情呆滯地回答,“沒有什麽事情,我只是出來隨便走走。”

  “少爺呀,回房去吧。有些事情只能順其自然,聽天由命。”作為奶媽,雲姨自然與少爺的關系近了一些,講話也就不那麽客氣。“這是長輩給你訂的親,自然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在林家幾十年了,經歷了很多事情,這就是大家庭辦事的規矩。老太太對你的婚事十分著急,她的年紀一天天老了,你要理解老人的心願。這事情可能不合你的心願,但你只能去接受它。至於今後想怎麽辦?也只能等這件事情過去之後,你自己再看著辦吧。孩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一直都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你是長房長孫,你的身上有責任。你不能讓老太太著急生氣,這些事你慢慢地就會明白的。”雲姨說著也不禁流下淚來,她摸索地從兜裡摸出手絹擦著淚。

  雲姨的這一番話,讓林建平的情緒平靜了些。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回身向院內走去,他要好好地想一下,該如何應付這些事。林建平回到房間,回身見小陳跟在身後說:“你回去吧。用不著守在這裡,我不會走的。你也總不能一個晚上都不睡覺啊。”

  小陳說:“少爺,這是老爺交代的事,我怎敢不做。”

  “那是老爺對我不放心,才叫你這麽做的。現在我決定在家好好的呆著,看看這事怎麽辦,難道還不行嗎?你放心啦,回去睡覺。老爺如果說你,我來解釋。”林建平轉身進了房間,將房門插上,在桌前坐了下來。

  林建平知道,父親當年是放棄了學業回家來維持祖業的,而在上海的二叔大學畢業以後拒絕回來,留在上海另謀職業。好在二叔公當時出任上海分公司經理,才使二叔有了落腳之處。他知道長輩們都經歷了痛苦的思考,在他們的人生路上做出了一些決定,他們一定放棄了什麽,也叛逆了什麽。二叔一家在這個時候出國去了,看來他是知情的,只是不敢告訴自己,這也說明他們回避參與這件事情。他也隱約地感到,父親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是矛盾的。他很同情自己,但是背負家族的責任,他也無法抗拒,所以他才會如此堅定地要求自己正視此事以維護家族信譽。

  那一位未婚妻,林建平與她只是在12歲之前曾經見過。倆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面了,他根本不了解這位女子。雖然在他的家族和周圍的其他人家,絕大多數年輕人的婚姻都是奉行這一種長輩指定的娃娃親,但他不願意接受這種生活的安排。更何況,他準備出國留學,已經報名參加明年初的留學考試。如果考試成功,他將獲得公派留學獎學金,這樣就完全不必依靠家裡資助,家裡也不能控制他了。但是,眼前他已經被家庭所控制,也無法擺脫這場現實的婚姻。目前能夠做的事情是順著這條道路走,然後找機會出逃。他估計父親只是要求能夠把這場婚事辦下來,以保全家族名譽,至於之後他做什麽,父親應該不會苛求。

  在黑暗的屋裡,林建平坐在窗前思索良久。一直到黎明即將來臨,他筋疲力盡地摸上床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傭人與小陳的小聲對話傳進屋來。

  “小陳,你一個晚上都沒睡覺啊!”傭人問道

  “啊,是啊,有迷糊了一會兒。”小陳打著哈欠。

  “看你哈欠連天的,也太辛苦了。”傭人歎息道。

  “那有什麽辦法,這是老爺定下的規矩,要我在這裡守著。”小陳站起來走了幾步,活動一下四肢。

  “小陳,我看少爺好可憐哦,這場婚事辦得像坐監牢一樣。”傭人情不自禁道。

  “小聲點,不要被少爺聽見,你不知道他心裡多煩嗎?”小陳打斷他的思路。

  “有錢人家有的時候也真不自由啊!”傭人道,“你說也是的,劉家小姐怎麽就一定要往這邊嫁。”

  “這是大家庭的規矩,門當戶對。老一輩當年定下的事情現在誰都不能更改,特別是小姐已經在家等到這麽大了,當然是要一定要遵守當年婚約的。”小陳說。“你知道這幾年因為少爺不回來,老太太多生氣嗎?劉府多次來催婚,人家也是沒有辦法。所以老爺太太才下了狠心。”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這一桶水和著一壺開水,你等一會兒送進房去吧,我先走了。”

  林建平躺在床上,聽到他們的對話,心中感到特別的無奈與無助。心想小陳還是一個晚上都坐在門前,他太死心眼了。他起了床,走到門邊,打開房門的插銷。

  “少爺你幾時醒的?”小陳心中有些顧慮。

  林建平探頭出去看了看外面的走廊:“你進來說話。”

  小陳提著水桶和熱水瓶進了屋,把水桶提到盥洗間,向臉盆和牙缸裡注入水。林建平匆匆忙忙的洗了臉刷了牙。他回到房間時,小陳已經給他泡了茶。

  林建平說:“小陳,你昨晚真守在門口?不是叫你回去睡覺嗎?你難道不相信我?”

  “不是的,不是的。剛才的對話讓你聽見了,真不好意思。少爺昨晚叫我回去睡覺,我是回去睡了。只是今天起的早,一早就過來在門口守著,萬一老爺或者讓張管家過來查,我不在這,不是要挨罵嗎?”小陳無耐地說。

  “連累你了,小陳。”林建平歎了一口氣。

  “少爺,我知道你們這些洋學生,不願意家裡給你們定親,這些事我在外面也有聽說一些。實在是你們家在本地影響大,劉家也是個大家庭。兩家的面子很重要,老爺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解除這個婚約。劉家也必須要把女兒嫁進來。這是非常為難的事情,當然最難受的是你。”

  小陳是在林建平7歲的時候進入這個家庭的。他當時12歲,是管家老張的一個親戚,來林府幫助種花。雖然年紀比林建平大幾歲,又是一個傭人,但他也是這個少爺的玩伴。在林建平上學之後,小陳也在附近的一個平民學校讀了幾年書,粗通文墨,在林府年輕一代傭人中,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幾年前,林府購買了小汽車,就派他去學習駕駛,現在他是林府的專職駕駛員。他幾年前成了家,一家就住在林府車庫隔壁的小屋中。長期以來,林建平與小陳的關系一直很好,有些事情也願意與他商量。看到林建平如此垂頭喪氣,小陳心中也不好受,但這是主人家的事情他不好說什麽。

  過了不久,小丫環前來通知林建平去吃早餐,因為一家人在餐廳吃飯,一直不見林建平來,就支使丫環來嗺促。

  林建平說:“我不想出去,你給我送一點過來吧。”

  過了一會兒,丫環給林建平送了一份早點過來,“少爺,太太讓我告訴你,早飯後會有裁縫楊師傅過來給你量衣服。”

  “我知道了。”林建平心不在焉的回答。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婉珠與張管家帶著一位老先生進來了。

  “建平,這是楊先生。”婉珠說道。

  “少爺好。”裁縫楊先生先開了口。

  “老先生辛苦啦。”林建平回了一句話之後就再不說什麽了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老裁縫給林建平量好了衣服尺寸,告辭而去。

  從這一天開始林府進入了婚禮安排。置辦彩禮,布置新房,裝飾禮堂,通知親友,安排婚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中,這一切都為在一周之後舉辦婚禮進行準備。

  其實早在半年前,林府就邀請算命先生來到家裡,用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沒有相克的吉日,為迎娶新娘定了時間, 就是在下周的禮拜一。林府寫好了紅貼,由媒婆送到了劉府,並送了“下半禮。”而“上半禮”是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送去了。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林建平不在場的情況下做的,在這樣的大家庭裡,辦這種事情是不需要征的當事者同意的。所以,這次叫林建平回來是一定要辦這婚事的,這對於林府來說已經是沒有退步的事。林孝忠明白在這樣的婚姻中,兒子是不會幸福的,但是現在只能顧眼前的事了,一代代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自從半年前,劉府收到林府的紅貼之後,就開始準備嫁妝。劉府的嫁妝自然是十分豐富的,這也是劉家的臉面。在這兩天,劉府已經辦了小姐的“出嫁酒”,邀請了劉家的親友前來赴宴。至此,女方完成了女兒出嫁前準備的所有事情,就等著林府的花轎來抬人了。

  在這半個月之中,林建平始終呆在自己的房屋,度日如年。這一天,他把小陳叫到身邊:“小陳,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

  “少爺你說,我知道你一定會讓我為你辦一件事情,這在我預料中的。”

  “不瞞你說,我不願意結這個婚,但是這個婚事又必須要辦,不然真是要讓老太太氣出病來,我擔當不起這個罪。但我只能給以名,不能給以實。我要托付你一件事情,你會透露出去嗎?”林建平盯著小陳說。

  “請少爺放心,我絕對不會透露出去,我一定會辦好這件事,請你放心好了。我倒覺得老爺也處在一種非常矛盾的心情中,他應該不會追究你所想做的任何事。”小陳十分坦誠地面對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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