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廾回負笈留學深情同行環行北美大開眼界
羅斯號輪船漸漸地靠向碼頭,林建平帶著簡單的行李,站在船舷欄杆旁,急切地向碼頭上接客的人群中眺望。在經歷了這一段令人沮喪的行程之後,他渴望眼前能夠出現一張熟悉的臉龐,這一張開朗微笑而充滿著青春氣息的女生的臉,在過去一年時間裡給了他許多安慰與追求,也讓他忘記了遠在羅城的那一個古板家庭,他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一種新生活正在向自己走來。
碼頭上迎接旅客的人還不少,真就一時無法從人群中辨別出那一張臉來。但是他看到在人群中有一個穿著淡藍色短袖外套,黑色長裙,留著短發的姑娘。對,就是她,這就是葉曉華,聖約翰大學的一個女同學,文學系的一位才女。她收到了自己的電報,來碼頭上迎接自己的歸來。
聰明的葉曉華並沒有擠在人群中,她背靠碼頭紅磚大樓的牆面,讓暗紅色的紅磚襯托出自己天藍色的外衣,這樣林建平就能夠清晰地看到自己,下船後就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果然,林建平隨著乘客魚貫地走下舷梯後,就穿過熙熙攮攮的人群,直接向紅磚大樓走來。
葉曉華也看見從舷梯下行的林建平了,但她並沒有移動位置,而是在原地安靜的等待著,她知道如果隨著人群迎上前去,反而會走亂了方向,呆在原處是最快見面的方法。
很快,林建平就來到葉曉華的面前,似乎是久別重逢,他們都很開心,林建平說:“曉華,謝謝你來接我。”
“你給我來這份電報,不就是要我來接你嗎?我倒要問問你?怎麽就莫名其妙的跑回去了,事先也不打聲招呼。這半個多月沒有見到你的人影,我都要去警察局報案了。”葉曉華盯著他。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曉華。是我辦事太毛糙,也是因為家裡有緊急的事情?臨時通知我回去。走吧,有什麽話咱們回學校再聊吧。”於是,兩個人手牽著手離開了碼頭,碼頭外停著一部黑色道奇小汽車,這是葉曉華從車行租的,碼頭離學校還有很遠的距離。
上車坐定之後,林建平說:“我走的也是匆匆忙忙,沒有給你帶什麽家鄉的特產。”
“我才不稀罕你家鄉的什麽特產,你人回來了就好。你這個人不就是一個大禮品嗎?”說著葉曉華開心地笑著。
林建平從心裡面就感到,這就是兩個女人之間的差異。這位生活在上海灘的大小姐是多麽的陽光燦爛,善解人意。被他留在家鄉的那一位大家閨秀,本來只是他所不了解的人。林建平此時倒真是關心起不久後就要舉行的公派留學考試,經歷了這一次結婚風波之後,他實在是希望快快地參加考試,能夠考上,早早出國留學去,他也怕留在上海夜長夢多。
葉曉華告訴他考試將在下個月舉行,她也要參加這場考試,希望兩個人都能夠同時考取,一起出去留學。聽到葉曉華的計劃,林建平的心中充滿了喜悅的情緒,但同時也泛起一種複雜的情感來。他不知道自己的這次回家成婚,會對自己與葉曉華的友誼產生什麽樣的影響?畢竟他們目前只是友好的同學關系,還不是戀人關系,兩人的關系會否就停留在眼下這個階段,而不向前發展,尚未可知。
兩人在車上說了一陣閑話,車子就來到了學校的大門前。當天傍晚相約到校園散步,兩人沿著蘇州河邊的步道走去。葉曉華問到:“你這次回羅城到底是為了什麽事?走得這樣匆匆忙忙,
甚至有些鬼鬼祟祟。” 林建平苦苦一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講,“上個月9號,我收到家裡發來的加急電報,電報上說我奶奶病危,讓我馬上趕回去。第二天一早我就請假去了碼頭,剛好有船期,我就回去了。匆匆忙忙的也顧不上跟你打招呼。請你原諒。”
“那你奶奶的病怎麽樣了?”
“我到家一看,我奶奶根本就沒有病。”
“他們為什麽把你叫回去?”
“他們把我騙回去,逼我結婚。”
“嗯,這倒有趣了,你倒是說一說看,你是怎麽結這個婚的?”
林建平聽出了葉曉華的諷刺。轉身看了一眼,見她臉色煞白,眼睛在遠遠的瞧著蘇州河對岸的一座高塔。
“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就那麽幾家說得過去的大戶人家,我們從小都被家裡訂了娃娃親。我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所以跑到上海來上學?”
“那是啊,可你怎麽又結了婚了?”葉曉華站在河邊的一座亭子前,“不走了,我們就在這裡坐坐吧。”說著她登上亭子,在欄杆旁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河上的風很大,吹亂了她一頭秀發。
林建平手足無措地坐在他的身邊,“我不是在這裡呆了3年了嗎?這3年裡我可是一次也都沒有回去過,雖然從小奶奶就非常疼愛我,但是我一直在逃避這件事情。沒想到這次他們就這樣把我給騙回去了,到家之後我被關在家裡,半個月出不了門,最後還是在我家車夫的幫助下,在舉辦婚禮的晚上,趁著酒席上亂糟糟的情形,從花園角門裡逃了出來。”
“啊喲,你這是逃婚啊。你這算是哪門子的事,把新娘子拋在家裡不管不顧。你就不替新娘子想一下,你這一走她在你家怎麽生活呀。”
林建平被葉曉華嗆得一臉通紅,一時語塞。“看你這個人平常頭腦蠻清爽的,這個時候怎麽辦出這種事來。”曉華為新娘子打抱不平,但似乎也有些幸災樂禍。
談話進行不下去,林建平說,“我們再走走吧。”在下面的路程中兩人都默默無聲。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後,葉曉華說:“回去吧,我累了。”兩個人沿著校園的道路走到了葉曉華的宿舍樓下,她在一棵大樹下站住,天已經黑了,她問道:“那你下一步想怎麽辦?準備參加公派留學考試,你家裡的人會追到上海來嗎?”
“我想應該不會的。因為離家的那天晚上,我就住在我們家的一處旅館中。要追的話,當天晚上他們就會找到我。”往事歷歷在目,他也心存疑問。
“你家裡的事也真奇怪,跟演戲一樣。難道這個婚結的是個樣子嗎?新媳婦太可憐了吧。”葉曉華為新娘打抱不平。
“其實我心裡也感到納悶啊,但我想父親還是了解我的苦處。家裡是我奶奶掌權,我父親雖然在外主管公司,在當地也是個數一數二的老板,但是回到家裡就沒有他說話的權利,這十多年來我也感到他的為難,我如果留在家裡今後也是同樣的處境。”
“你家真是一個母系氏族啊,陰陽怪氣。好吧,不說了,我上樓去了。”葉曉華說著頭也不回的就上了樓梯。林建平站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葉曉華離去,發了一會兒呆,慢慢轉過身來回自己的宿舍去。
就像向河水裡投了一顆小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當它們向河水中央擴散開去後,很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年輕人的生活中往往出現這樣情況,偶爾一時處在暴風圈中,但是很快就一切歸於平靜。自從林建平逃婚返回上海後,父親來信狠狠地責備了他,要他盡快返回家鄉,不能再去留洋了。但他回了一封信,回絕了父親的要求。不久後,家裡給他的生活經費就斷了,他只能請二叔給自己提供有限的經濟幫助。在接下來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們再沒提起回家結婚這個話題了,似乎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這幾個月的日子過得比較匆忙,每天除了正常上課之外,林建平絕大多數的課余時間都在準備考試,葉曉華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每天傍晚,他們總是不約而同的出現在紅磚樓的餐廳一起吃飯。但是葉曉華經常主動地為林建平買飯打菜,而且不要他付款。對女孩子的這種關懷,林建平心中暖洋洋的,但感到不好意思。他對這個女孩是坦誠的,因此也向她說明,雖然家裡這一段沒有匯來款項,但二叔依舊支持他,所以他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是女孩子不聽這些解釋,所以林建平隻好默默的接受了。
晚飯後,他們一起到圖書館為考試進行複習。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們一起複習,之後一起參加考試。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們一起通過了考試,得到了出國留學的資格,而且他們都為同一所學校所錄取,只是林建平考上了公派資格,而葉曉華則是自費生。葉曉華依然與在聖約翰大學所學習的一樣,報考的是文學專業,而林建平則接受二叔的建議報考了商學院。
這個周末的上午,同宿舍的同學一早就出門去了,林建平還在床上睡懶覺。隨著木樓梯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朝向走廊一側的窗口人影一閃,房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林建平,快起床。”這是葉曉華那快樂的嗓音。
林建平已經醒來了,前段時間太過緊張,這時一下子放松了,感到渾身上下那兒都不舒服。這會兒聽到葉曉華在門口叫自己,感到全身頓時來了精神,從床上跳了起來。“來啦,來啦,請miss葉稍候片刻,小生失禮了。”門外傳來葉曉華開心的笑聲。
林建平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很快就開門說:“miss葉請進,看坐。”“坐什麽,快快收拾一下,我們一起進城去。”葉曉華風風火火地說。“進城去幹啥?”林建平有些摸不著頭腦。
“咱們過幾天就要啟程了,去采購一些要帶出國去的東西,你公費生的生活費少,多帶些東西,在國外可少花些錢。為了省錢,知道嗎?書呆子。”聽了曉華這麽說,林建平心中震了一下,沒想到平時大大咧咧的大家小姐,也是一個善於持家生活的人。有這樣女友相伴,林建平感到有種溫暖的感受。
公費留學生每個月只有20美元的生活費,因此確實要對未來的生活進行一些安排,不可能像在國內得到家庭資助而大手大腳。這其實也是大多數公費留學生的情況,他們絕大多數出生於普通家庭,而原本能夠自費留學的林建平,現在也成為這個群體的一個成員。為了減少今後的生活開支,他們要在國內準備一批生活用品帶去美國的,不像那些自費生多是富裕家庭孩子,只要帶上美元就可以了。
這一天,曉華陪著林建平置辦不少物品,文具與工具書籍是必備的。在林建平采辦的項目中一大部分是衣服,有冬夏季節的幾套替換服裝、襯衫、領帶、帽子、襪子、領夾與紐扣等,之所以如此事無巨細面面俱到,就是為了日後節約開支。
林建平在聖約翰大學這個洋學校上學,但他身上一直保留著家鄉的土氣,平常穿的都是唐裝,這在聖約翰的學生裡面是比較少見的。但他並不在乎,曉華也是經由他在校園裡特立獨行的生活方式而認識與關注他的。葉曉華是大學教堂新組建的大學生唱詩班的一個成員,而林建平就是穿著這樣一身唐裝去教堂參加宗教活動的。在他的身邊都是西裝革履的同學們,於是,站在唱詩班裡的葉曉華在分心走神的時候,竟然在西裝革履的一大群人中發現了一個土包子,他們就這樣認識了。但是對於這次出國留學,葉曉華就對他有不同的要求了,要他能習慣於穿西服。
開始林建平對她的要求無動於衷,但經不住她軟磨硬泡好心開導,接受了她的建議。葉曉華在中學時曾隨家長出洋旅行過,有乘海船渡過漫長旅程的經驗,見多識廣。在船上要戴禮帽、穿洋裝,打領帶與穿皮鞋,這樣一來可以更熟練地打領帶, 養成穿西服的習慣,一到美國就可以融入當地生活;二來在這艘船上,有不少洋人旅客與印度仆人,這些人比較勢利,往往以服裝取人。葉曉華不希望林建平在背後被這些人指指點點。特別船上的侍者多是廣東人,常年跑國際航線會說英語,不說國話,若與他們講國語,他們會裝聾作啞地表示聽不懂,但你會說英語,就高看你一眼,認真地提供服務,這就是所謂的洋奴。
他們乘坐的“中國號”輪船將橫渡波濤洶湧的太平洋航線,漫長的旅途時間,單調的船上生活,暈船和疾病也是海上長途旅行常見的難題。所以學校方面特別交待,有文藝與體育愛好的同學可以攜帶樂器和運動器械,在船上經常進行文娛活動,保持身心愉悅。所以會什麽就帶什麽樂器,以解旅途之苦悶。可惜,林建平是一個來自小地方的書呆子,從小並沒有文藝方面的愛好與訓練。但是出生於蘇州商業大家庭的葉曉華,卻彈的一手好琵琶,行李中就有一把昂貴的琵琶。葉曉華說:“建平你不要擔心路途上生活單調,我會跟你彈琵琶解悶的。”曉華的話讓林建平心中感到暖洋洋的。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需要的東西都已經買好,船票已經領到,出國的文件也都準備停當,只等著上船啟程的那一天。這一段時間來,林建平都是在昂奮的心情中度過的,而且,身邊有葉曉華這個善解人意的姑娘跟著,讓他幾乎忘記了發生在家鄉的那一段不愉快的經歷。只是在他臨上船前的這一天晚上,曾經想起發生的這些事情,伴隨著一陣陣的倦意,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