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她今天不是專程找自己的鬼都不信。看來人家已經做過功課了。自己大煉鋼鐵的事情已經瞞不住了。李憬決定，衝壓設備要盡快到韓江上遊重建，那裡是自己家的地盤，怎麽搞都沒事，馬鞍山還是以煉鋼為主為好。

　　這小師姐心思不小，提供了這批裝備倒不是難事，可不要惹禍上身，自己家大業大的。吃飽了撐的去和她扯旗造反。李憬看著紙條臉上陰晴不定。

　　就在李憬沉吟之時，全身濕透的白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爬上船頭，拉滿了十二力角弓，站在珠簾外一支鐵羽狼牙箭箭頭對著紅娘子後背，四婢暗中把手背到背後，去摸火槍，李薇兒和李悅兒手中握住了峨嵋刺。馬家兄妹手已經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李憬眼角看到馬祥麟要動手，心裡反倒很開心，這家夥長得比自己帥，自己一直不爽，不過這個朋友倒是值得交。關鍵時候經得起考驗。

　　紅娘子嘴角露出冷笑，哼，那小子居然能開虎力弓。倒是小看了他。真要打起來，這船上都是硬茬子。每一個都很扎手。最大威脅紅娘子已經感覺到，就是坐在自己身後右側的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從此人手按劍柄的姿勢，就看出這是一個用劍的高手。但是今日自己敢來，就算準了李憬不敢動手。

　　李憬急忙揮手，四婢躬身退下，白羽緩緩放下弓弦，退了出去。這船上坐的都是未來幾十年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可不能出事，真打起來，刀劍無眼，這年頭火銃準頭不好，四婢的槍裡搞不好裝的還是霰彈。

　　這要折損了幾個，不說今天這盛會變悲劇了，誰他娘的知道會對歷史產生什麽樣影響，會不會影響未來歷史發展的軌跡。這小師姐是算準了，自己宴請這麽多官員，絕對不敢跟她撕破臉。這時所有人都看出，武當這兩支弟子似乎關系不睦。吳襄、洪承疇、孫傳庭、楊嗣昌等人都是人精，哪裡看不出形勢已經千鈞一發。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

　　這時，張鳳儀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世兄，鳳儀自幼練劍，自襯還有小成，久聞武當玄門劍法諸多精妙之處，不如今日就和令師姐切磋一下如何”

　　“鳳儀，我師姐是掌門師伯關門弟子，年紀雖小但已得真傳，你可有把握，”

　　“世兄放心，鳳儀自有把握”

　　這時候為了方便周圍畫舫聽到演奏，畫舫周圍的輕紗和竹簾已經拉起，裡邊的對話和情形，外邊看的一清二楚。張鳳儀出來的那條船上中年人身邊站著一個中年美婦，中年人有些擔心的說道:“夫人，鳳儀不會有危險吧”。此人正是張鳳儀的母親霍氏。張鳳儀的父親張銓只是一個文弱書生，但是這位夫人卻是文武雙全，騎絕。張鳳儀的弓馬戰陣功夫就是她教授的。

　　“剛才那紅衣姑娘燕子三抄水，踏浪上船的輕功是武當嫡傳雲梯縱。功法非同小可，不過鳳儀年長她三四歲，所學也是華山坤一真人的真傳，拳出少林，劍歸華山，功法背景上並不輸她。鳳儀劍法上的造詣已臻大成，勝面不小。”雖然嘴上這麽說，安慰丈夫，但與此同時，她袖子裡手一翻，已經扣緊了三顆鐵蒺藜，如果女兒有危險，她也是不會顧及船上其他人的。

　　李憬看到張鳳儀決心已下，心下也是非常感動，說道:“多加小心。”

　　又對紅娘子說道:“張小姐是萬歷朝兵部尚書張五典張公孫女，泰昌朝兵部尚書張銓張公的女公子，並非武林之人，師姐點到為止”。

　　陳媽媽也是個妙人，

眼見開打，還是具有江湖和廟堂大背景的兩個美女大戰，這是多麽大噱頭啊，明天不傳遍金陵都不可能，自己這花船和紅袖樓必定名聲大噪。趕緊讓仆役龜奴把中間場地收拾出來。　　二女相對施禮，緩緩拔出劍來。四目相對。一時無言。張鳳儀的劍是一把松紋古劍，紅娘子的劍確柔軟而又彈性，燈光下猶如一泓秋水。

　　李憬走到白小蠻身邊坐下，朗聲說道:“今日比劍不可不助興，我願為二位女俠撫琴一首。”

　　今日眾人已經有幸聽了多首好曲子，已經非常滿足，聽說李憬還要撫琴助興，頓時歡聲雷動。李憬覺得最適合給鬥劍配樂的就是古箏彈奏的刀劍如夢。

　　二女身影快如閃電，瞬間已經鬥在一起，二人的劍招都是走的是凌厲的招式，看著驚險無比，劍走輕靈，但是這兩人卻都以速度見長，身形劍影快速穿梭，幾乎拉出虛影。與此同時，李憬手裡的古箏，也快速的彈奏起來，二人劍快李憬的彈奏更快，這首曲子充滿著江湖氣息，令人蕩氣回腸。二人如穿花蝴蝶一般，你來我往，動作優美飄逸，比這世上最美的舞蹈還要精彩，每當劍鋒在要害處堪堪避過，看得眾人心驚不已。李憬的彈奏更是把氣氛緊張提高到極點。

　　千古文人俠客夢，每個男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江湖夢，無論是武林的腥風血雨，還是英雄的俠骨柔情，似乎都在這曲子裡了。楊嗣昌洪承疇等人甚至跟著李憬唱了起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愛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隨風

　　狂笑一聲長歎一聲快活一生

　　悲哀一生誰與我生死與共

　　這條畫舫上的人和周圍畫舫上的觀眾被情緒所感染也跟著唱了起來。隨著李憬在古箏上快速彈，撥，掄指。以這條畫舫為中心，歌聲轟然響起。周圍畫舫上的姑娘們，在李憬彈到第三遍時紛紛跟了上來，無數的古箏共鳴著這首曲子，無數的人唱著這首曲子，古箏版的《刀劍如夢》更能體現這種江湖豪情，當你聽這首曲子的古箏版本時，尤其是閉上著眼睛，整個江湖就閃現在你的眼前。這就是古箏的魅力。這也是彈奏古箏的人具有的魅力。

　　不遠處，張銓和夫人霍氏，也激動的腳踏著拍子和眾人一起唱起來。船上的歌女也跟著大家在彈奏，在激烈的音樂中，二女似乎發揮出了平時發揮不出潛力，二女本來就一個著女裝緊身短打，身材性感火爆，一個著男裝英氣勃勃，青衫磊落，瀟灑風流。看得眾人目眩神迷。簡直就是一場視覺盛宴。她二人對劍道的領悟似乎也進入了更深的層次，二人不斷變招，一會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一會如長槍大戟，縱橫開闔。

　　忽然二人電石火光的擦肩而過，同時轉身，相向而立，平靜的看著對方，李憬的琴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半晌鴉雀無聲，霍氏緊張的抓住了張銓的手，張銓感覺娘子手心全是冷汗。

　　然後，紅娘子的馬尾外邊綁的頭繩毫無征兆的斷了，一頭烏黑的秀發，迎風飄灑。

　　張鳳儀笑了笑，和煦的說道:“你敗了”

　　紅娘子咬了咬嘴唇，這已經是人家手下留情了，要是三尺青鋒低上三分，她的頭頂就飛了。

　　紅娘子跺跺腳，轉身欲走，李憬趕緊跑過去拉住她的手，紅娘子羞紅了臉，怒道:“登徒子，你拉扯我做什麽”。說完在李憬屁股上踹了一腳。

　　“師姐，師姐，你我同門，有什麽事情不能慢慢商量，從師門到金陵，千裡迢迢，今日既然來了，總要坐下喝杯水酒。三日後我要回梅花塢去，師傅已經不在了，你總要和我回去見見二支的師兄弟姐妹們。”

　　紅娘子今日丟人已經丟盡到家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李憬給了台階她也好下來。她躊躇了一下說道:“好，你要給我也做首曲子，要是我滿意了，就和你回桃花塢，去見在柴山修行的師兄弟姐妹們。”

　　“好，師姐你既然鍾情江湖，我就為你做一首關於江湖的曲子。”

　　這時冷凝萱雖然氣得咬牙切齒，眼看再不出手，黃瓜菜都涼了。趕緊趁此機會趕緊過來施禮，問道:“公子，可否告訴奴家，剛才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這一句問出了今天在場所有人想問的話。

　　李憬想了想，刀劍如夢並不應景，不如拍拍師姐的馬屁。於是說道:“美人如玉劍如虹”。眾人轟然道:“好一首美人如玉劍如虹”紅娘子和張鳳儀卻羞紅了臉。二女雪白的臉頰如同盛開的玫瑰更顯嬌豔。

　　李憬把二人讓坐下，提起筆來，奮筆疾書，一首《不謂俠》的歌詞和曲譜躍然紙上。冷凝萱趕緊道:“這首不謂俠由凝萱來唱可好。”這首歌有一位翻唱的女歌手critty，李憬覺得最喜歡。如果讓女生來唱確實比男生來唱好聽。

　　李憬試了試她的嗓音，做了些矯正，就把曲子和歌詞交個冷凝萱和白小蠻等樂隊的姑娘。一段悠揚的音樂伴著冷凝萱充滿磁性的歌聲傳來。

　　衣襟上別好了晚霞余暉送我牽匹老馬

　　正路過煙村裡人家恰似當年故裡正飛花

　　醉過風喝過茶尋常巷口尋個酒家

　　在座皆算老友碗底便是天涯

　　楊嗣昌今年已經四十余歲，宦海沉浮，深有所感，江湖廟堂，都是多是非，苦爭鬥之地，聽到這裡不禁感慨萬千，似乎放下了很多內心的枷鎖，真想瀟灑一回，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天涯處無處不為家蓬門自我也像廣廈

　　論意氣不計多或寡佔三分便敢自稱為俠

　　刀可捉拳也耍偶爾閑來問個生殺

　　沒得英雄名諱掂量些舊事抵酒價

　　不得不說，冷凝萱的嗓音非常適合這首歌。充滿磁性的聲音，瀟灑中帶著一點傷感，張銓和夫人手牽著手站在船頭，也許他們這種年紀的人，經歷了朝堂上起起落落，看慣了風雲變幻，經歷了泰昌朝短暫而起伏跌宕，波詭雲譎的險惡朝局，才能真正體會這種急流勇退後的低調和平靜。在他看來，這哪裡是唱的的江湖，分明唱的是朝堂。

　　向江南折過花對春風與紅蠟

　　多情總似我風流愛天下

　　人世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

　　邀我拍壇去醉眼萬鬥煙霞

　　向江北飲過馬對西風與黃沙

　　無情也似我向劍底斬桃花

　　人世難相逢謝青山催白發

　　慷慨唯霜雪相贈眉間一道疤

　　紅娘子雖然年紀小，但是她是真正的經歷過江湖的人。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很低調的江湖人，恣意瀟灑的一生，他生性多情，愛天下美女，有紅顏知己七八，就可以拍壇豪飲醉萬鬥煙霞，他不想有牽絆，卻也會無情斬斷桃花。她不禁看了李憬一眼，這就是他自己的真實寫照嗎。

　　過三巡酒氣開月華濃醉到五更不還家

　　漫說道無瑕少年事敢誇玉帶寶劍青驄馬

　　眠星子枕霜花就茅草也比神仙塌

　　交遊任意南北灑落不計冬夏

　　算冬夏豪氣未曾罷再砥礪劍鋒出京華

　　問來人胸襟誰似我將日月山海一並笑納

　　隻姓名不作答轉身向雲外寄生涯

　　不必英雄名諱記兩個舊事抵酒價

　　盧象生聽到這裡，不禁悠然神往，痛飲一大杯，喂歎道:“千古文人俠客夢，待我了卻君王天下事，也去誇玉帶寶劍青驄馬。”

　　當此世贏輸都算閑話

　　來換杯陳酒天縱我瀟灑

　　風流不曾老彈鋏唱作年華

　　憑我縱馬去過劍底杯中覓生涯

　　當此世生死也算閑話

　　來換場豪醉不負天縱我瀟灑

　　風流不曾老彈鋏唱作年華

　　憑我自由去隻做狂人不謂俠

　　孫傳庭摘下腰間寶劍，橫放桌上，輕撫著寶劍，他從陝西來，天下變亂已生，大明朝就像坐在火藥桶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是萬歷太平盛世的最後落日余輝。他聽著風流不曾老，彈鋏唱作年華。也用手輕輕的彈著劍鋏(劍把)。

　　忽然端起酒杯痛飲，好一句當此世，贏輸都算閑話。人的能力有大有小，就算自己螳臂當車又如何。好一句，當此世生死也算閑話。在這個悲傷絕望的時代，自己該做的就去做，不管結果如何。 憑我自由去，隻做狂人不謂俠。

　　冷凝萱完全沉浸在了歌曲的意境中，自己本是一隻籠中鳥，所謂的花魁，所謂的清倌人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這一刻她忽然讀懂了李憬，讀懂了他的寂寞，他的悲傷，他的瀟灑。這一刻隻想和李憬去浪跡天涯。她看向李憬的眼神中包含了種種複雜的情感，四目相對之時，她知道李憬看懂了她的內心。

　　冷凝萱忽然向李憬下拜，恭聲說道:“凝萱本是籠中鳥，聽了公子的曲子，忽然想想追隨公子到這天下去看看，為奴為婢，求公子成全。”

　　雙手捧起一隻酒杯。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轉瞬的看著李憬，此時什麽都不用說，她知道李憬明白她內心所想。很多事情你懂了就懂了，不懂，說什麽都沒有用。

　　李憬看著冷凝萱，緩緩的吟道:“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凝萱我是一個心懷家國天下的人，兒女情長不是我的風格，也未必是一個值得托付之人”。

　　“凝萱絕不後悔”冷凝萱秀美的臉蛋，泛著潮紅，表情卻是異常堅決，這一刻，她再也不想過以往的生活，不論多少王孫公子的追捧，多少文人雅士的愛慕，還是滿頭珠翠，錦衣玉食的虛榮。見到了光明，就再也無法忍受黑暗。一個人懂了了另一個人，也許只是一瞬間。但一棵樹，離得再近也永遠無法懂得另一棵樹。她知道，李憬也會讀懂她，李憬一定會成全她。

　　李憬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說道:“白羽，去瀟湘館給凝萱姑娘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