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艾驚恐地向外看去,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其實,早上來的路上,他就留意到院子裡聚了好些人,和他剛來的那天一樣,家裡養的那群打手圍了好些老幼婦孺在中間。這動靜恐怕就和這些人有關。
老先生顯然也留意到了,高聲將管家叫進來:“怎麽回事?”
苟管家陪笑著答道:“回老爺,沒什麽大事。一個不長眼的老嫗,還不起帳,又不肯拿田地來抵,自己碰死在柱子上了。”這人正是之前見到的那瘦臉男子。
他接著又趕緊說道:“老爺放心,已經打掃乾淨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老先生揮揮手:“去吧,別惹太多麻煩。”
苟管家應了聲,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這麽就死了個人在自家院子裡?鄧艾想起外面的一幕,失口道:“外面在賣地?”
老先生冷笑道:“可不是,欠了咱們家的錢,不賣地拿什麽還?”
鄧艾聽了越發感覺不對,結結巴巴道:“可……可是……”
老先生眉頭一皺:“可是什麽?你今天是怎麽了?”
鄧艾想反駁,可一下又不知道說什麽:“不是……但是……這樣……”
老夫人在旁邊寬慰道:“我兒就是心善,不要多想,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
話是不錯,可也不能把人逼死了啊。這些天,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這些年來,家裡通過放貸、出借種子、瞞報戶口等等手段積累了不少財富,並且將鄉裡大半土地收歸名下,那些失去耕地的農民要麽遠走他鄉,要麽就成了自家的佃農。
鄧艾還沒答話,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苟管家一陣風似的掠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嚷道:“老爺、夫人,都辦妥了,那六家人的最後三十畝良田到手了。”
那老先生接過他手上的薄薄的幾張絹帛,順手翻看了一下,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笑容:“沒再出什麽意外吧?”
苟管家得意地說道:“老爺放心,那些泥腿子還想耍賴,讓小的狠狠收拾了一下就都老實了。”
老先生點點頭,又問道:“花了多少?”
苟管家答道:“都依老爺的吩咐,讓他們拿田地來抵欠款,一個錢也沒多給,免了這些窮光蛋的債務,她們還得感恩戴德。”
老先生又冷冷地說道:“不要惹出亂子來,都是鄉裡鄉親的。”
苟管家諂媚道:“老爺仁慈,絕對不會,這些孤兒寡母的,家裡青壯都被拉了壯丁,想鬧也腦不起來。再說了,剛才還給了那些當差的一千大錢。依小的看,要不是老爺吩咐,都不用給這許多。”
老先生不滿地掃了他一眼:“該給的還要給,不該省的不要省。”
苟管家趕緊將頭壓得低低的,口中連連稱是。
老先生轉而又看向鄧艾說道:“兒啊,今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屋裡屋外的規矩你都知道,莫要辜負了爹娘。”
老夫人笑道:“看你說了,咱們兒子您還不放心嗎?”
鄧艾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這,剛才他聽了苟管家的話,心中如掀起驚濤駭浪一般。這……這不是串通了那些官差強搶農民田地嗎?他語無倫次道:“可……沒了田地……怎麽生活……那些孤兒寡母的。”
這話一出,屋中空氣仿佛凝結了一般,一個個都靜靜的站在原地,沒人說話。
等了好一會,苟管家見狀不對,趕緊說了聲外面還有事要做,
逃也似的避了出去。 閑雜人等離去後,老夫人才開口道:“兒啊,娘知道你心善,可你爹這麽做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鄧艾一愣,怎麽著?這是被逼的?
老先生長歎一口氣說道:“本以為你都知道,才要將全家上下交給你,看來,你還是什麽都不懂。”
“罷了,再和你說清楚。”接著,他又語重心長道:“你心中不是不是埋怨爹巧取豪奪,霸佔了鄉親們的田地?”
鄧艾沒敢回答,隻微微的點了點頭,那動作小的幾乎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
老先生又說道:“你可知道咱們眼下這諾大的家業是怎麽來的?”
鄧艾還是沒敢回答。
老先生沒理會他的沉默,自顧自說道:“你年齡還小,或許還不懂,這個社會就是個人吃人的社會。你窮,別人就看不起你;你弱,別人就要欺負你。咱家祖上當初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氣才有今天這點成就。”
這個倒還是可以理解的,鄧艾點點頭小聲說道:“但是……咱們家現在的錢已經夠多了,用不著……”
“用不著什麽?”老先生冷冷地打斷道。“用不著搶別人的?你以為靠著咱們這點底子能吃多久?一輩子?你太年輕了。所謂逆水行舟的道理,你懂不懂?你看著咱們家大業大,可要是一個不留神,立刻就會有別的地主豪強崛起。你同情這些窮光蛋,其他人可不會,那些田地你不拿,別人也會拿。等他們吃完了那些小門小戶,下一個倒下的就是咱們。”
鄧艾覺得這是歪理,但是高中還沒畢業的他著實不知道怎麽辯駁。
老先生又說道:“再者,你以為這些都是咱們家的?你知道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嗎?方才你也聽到了,就院子裡那些歪瓜裂棗,就拿走了咱家一千大錢,還不算鄉裡、縣裡的官爺。不想方設法多弄點錢,拿什麽喂飽那些惡狼?喂不飽,他們轉頭就會在鄉裡再扶起一家來,到時候死的就是咱們。你不怕死嗎?你不怕祖上傳下來的家業毀在你手裡嗎?”
鄧艾聽著心中有些動搖了,是啊,我是不想欺負別人,可也不想被別人欺負啊。
這時,老夫人也開口了,他柔和地說道:“其實,多賺點錢有什麽不好。那些泥腿子沒了田地,還可以租咱們的地種,一樣不會餓死。”
鄧艾心下,那不一樣啊,政治課上老師教過,這是被你們榨取了剩余價值的。本來他們這樣勞作,生活過得應該更好。
老先生哼了一聲:“沒有錢,沒有錢葉家那姑娘能嫁給你?沒有錢,你還想吃香的喝辣的?你還要穿綾羅綢緞?你還能住在這大宅子裡?你還能每天沒事帶著人去飛鷹走馬?”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搶來的基礎上的, 我該怎麽辦?
一邊是自家的錦衣玉食,一邊是殘牆破瓦的茅草屋;
一邊是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一邊是號天哭地的孤兒寡母;
一邊是慈愛有加的老父母,一邊是衣衫襤褸的貧苦百姓。
他想了很久,終於還是抬起頭,堅定地說道:“爸、媽,我想明白了,你們從小就教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們家已經很富有了,我相信,就算不剝削別人,只要自己努力,咱們也能生活得很好。”
老夫人沒料到愛子會說這話,結結巴巴道:“你……你是說……”
鄧艾答道:“我要把田地還給他們,我隻拿咱們應得的。”
老先生吼道:“你瘋了?”
鄧艾搖搖頭道:“不,爸爸,這都是您小時候教我的,您忘了嗎?”
老夫人也喊道:“那那個姑娘怎麽辦?你也不要了嗎?”
鄧艾猶豫了一會,並沒有什麽把握地說道:“佳旎?我當然要娶她,可是,我相信,她會理解我的。”
老先生痛心道:“你想清楚,這是萬貫家產,有這些你就是這裡最有錢,也是最有權勢的人,想做什麽都可以,這些,你也都不要了嗎?”
鄧艾心意已決,堅定地點點道:“我想清楚了。”
老先生也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成!”
鄧艾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看著他的雙眼堅定的說道:“爸,你說了,這個家已經交給我了。”
兩個老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良久,相視苦笑道:“罷了,罷了,這個家是你的,你要怎樣就怎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