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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亂》第五十二章 舌戰群儒
  楊修等人修養要比這些人好得多,一個個不動聲色。確實,有的話能擺在明面上說,有的話,卻是能想不能說。

  誰料,鄧艾馬上又說道:“這話,在下不敢苟同。”

  “哦?”楊修頗有些意外。

  鄧艾接著說道:“亞聖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說的便是這個道理,雖然士大夫代天子牧民,但國之根本在於民,無民則不成國。”

  楊修笑道:“想不到鄧公子還是孟夫子的門徒,但孔聖人亦說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國固然不可無民,不過百姓愚昧,自然還需有識之士引領。”

  鄧艾毫不猶豫地答道:“楊主簿所說,晚生也聽過。不過晚生以為,這句話應該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說的是教化,更說明了百姓的重要。”

  這個是以前常遇到的一個有趣的問題,在我國古代沒有通用的標點符號,所以一句話常常可以理解為很多種意思。就像孔夫子的這句名言,至少就可以用句讀分割理解出五種解釋。

  另外,還有個更經典的例子,那就是著名的“下雨天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的故事。

  楊修毫不退讓,開口道:“正因為百姓愚昧,尚需教化,更需要有識之士治國。若國家為一艘大船,士大夫則為船舵,船無舵則寸步難行。”

  鄧艾應道:“不錯,船無舵不能行,但國若是舟船,民便是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國若是魚,民亦是水,魚離水不能活。”

  眾人皆愕然,鍾會又“哼”了一聲:“笑話,民若是水,那我便是這手,將它倒到圓盞裡它便圓,倒到方樽裡它便方,若是不順我意,一口吃了又何妨。”說著,一手將案上酒盞拎起,脖子一樣吞入腹中。

  “好!”眾人又跟著附和起來。

  鄧艾反駁道:“非也,民之水,遠非一盞一樽可比,民之眾,數以百萬、千萬計。縱使鍾侍郎胃口再大,一人能吃得了多少?士大夫勢再雄,又能有多少人?君不見,遠有陳勝吳廣,近有綠林、黃巾。故,民之力,不可輕忽。”

  “鄧公子慎言。”丁儀開口道,“如今的大漢,在丞相的治理下,國泰民安,豈能一概而論。”

  國泰民安個屁,馬上就要天下大亂了。

  鄧艾嘴角一抖,還要辯解,楊修搶先開口道:“想不到鄧公子身為豪門之後,卻站……卻有這番見地,楊某佩服。”

  鍾會又“哼”了一聲:“妖言惑眾。”

  楊修寬慰道:“唉,士季,坐而論道,說說總是可以的,兼聽則明嘛。”

  正說著,一個侍從從門外飛一般的奔進來,伏在楊修耳邊耳語了幾句。

  楊修聽了眉頭漸展,隨即笑道:“鄧公子豪氣逼人,不知對軍旅之事可有所了解?不知道對我大漢屯田之策又何看法?”

  軍屯農?怎麽突然問這個?這個鄧艾是知道些的,電子遊戲裡就有這個內容。

  他想了想答道:“不敢,晚生略有所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國與國之戰並非一城一池,一兵一卒之爭,而是大勢之爭。”

  丁儀皺眉頭打斷道:“鄧公子慎言,如今天下只有我大漢一國,西蜀、東吳不過反賊而已。”

  鄧艾拱手道:“丁曹掾說的是,晚生口誤。如今我大漢之強,強在大勢,天下十三州,坐擁其九。可謂兵強馬壯,地大物博,然而領土廣闊有好有不好。地廣意味著戰線拉長,有記錄表明,若以人馱馬運,

路程過千裡則損耗過半,過三千裡則十不存一。當年以漢武之強,遠征大宛,也不過只能勉強維持三萬大軍的供給,卻已耗盡整個大漢的積蓄。”  在場多是書生,沒幾個人經歷過戰陣,對這個是不太感冒的。再者,十年寒窗,豈能再把眼界放在這鄉土之上。就算是有志從軍謀出路的,也多是把目標放在參事、謀士一途,想的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鄧艾又說道:“正因為糧草供應困難,若是全國各地駐軍都采用軍屯之策,則糧食損耗便可大大降低,當地亦可迅速恢復生氣,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良策。”

  丁儀點頭道:“不錯,丞相定下屯田之策,確實大大減輕了駐軍供給問題。”

  鄧艾又說道:“還不止於此,以晚生愚見,屯田之策有六利。其一,戰不廢耕、耕不廢守、守不廢戰;其二,安民樂土,固守家園;其三,屯兵安家,固情定心;其四,親民化敵,揚我仁政;其五,兵可久屯,軍可驟發;其六,穩固前線,進退自若。”

  一席話說來,滿堂鴉雀無聲,在座皆為白面書生,莫說兵事,就是農事也未耳聞,哪聽過這些論調。

  丁家兄弟雖學富五車,不過也是清談之客,不操實務。要說能聽明白的,恐怕也之算得上天資過人的鍾會、楊修二人。

  鍾會滿臉陰雲,狠鷙地看著這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家夥。

  楊修則是似笑非笑地拍拍手道:“好,好,好,不愧是久經農事,說起來確是頭頭是道。”

  嗯?久經農事?鄧艾一愣,沒聽懂對方什麽意思。

  眾人也是一臉大惑不解的神色,雖然剛才鄧艾說的那些,他們也不是太懂。

  楊修轉臉對著丁家兄弟和鍾會說道:“諸君恐怕還不知道,咱們這位鄧公子可非白身,哦,對了,應該稱呼為鄧稻吏。”

  丁儀等人還沒明白,楊修又對著鄧艾說道:“鄧公子,怎麽沒聽你說之前在汝南做過屯田守稻吏一職?早說的話,咱們同朝為官,也好多親近親近。”這話說的語調揶揄,就是個聾子也聽得出來。

  “哈哈哈!”

  “原來是個小吏!”

  “守稻谷的也能叫吏?那打鐵的豈不是能做官?”

  “做什麽不好, 去做這賤役。”

  “本公子就是餓死,也不吃一口吏糧。”

  眾人很知趣的附和著大笑道。

  說是同朝為官,這守稻吏和堂堂丞相府主簿可差得遠,甚至連正經編制都沒有,也可以說根本不是官員。甚至在吏員裡,這個職位也是最最低等的,也就比尋常農夫好點。在平日裡,怕是連最窮酸的讀書人也瞧不起他。

  鄧艾臉紅一陣白一陣,他是真不知道這個鄧艾之前是做什麽的,不過他倒確實是在汝南待過。看楊修說得篤定,怕是真有這麽回事。

  見他面上陰晴不定,鍾會“哼”了一聲:“莫不是這位官爺不想以勢壓人,故意以白身示人?”

  “哈哈哈!”這些“吃瓜群眾”還真是挺討人厭的。

  丁儀也搖搖頭不說話,本來他還是有些看好這人的,若能為曹植公子收入帳下,日後或許多少能派上些用處,只可惜……

  “我……我……”鄧艾心中有些窩火,一急起來,口吃的毛病又犯起來。自穿越以來,他雖是苦練過不少日子,平日裡基本不太顯露了。不過他的說話方式和口音與這個時代還是有區別,一著急的時候,難免還是會結結巴巴的。

  “剛才聽著就怪,原來還是個小結巴。”

  “哈哈哈!就這樣還想做官?”

  “回去守稻田去吧,稻草人才聽得懂你說話。”

  這群人又找到個笑柄,肆無忌憚地嘲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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