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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玉心緣》第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
  大明憲宗皇帝成化十二年,深秋。京城首富趙靈安正準備趁著入冬之前,著手操辦一樁棉服生意。此人位居天下十大商幫之一的“龍遊商幫”北地舵主,錙銖必較的個性讓他成為一個天生的商人。趙靈安年輕時家中清貧,為了生計而選擇加入馬幫學徒,從一介小小的夥計力爭上遊,逐步當上了管事、二鍋頭,二十六歲時更成為了馬幫首領大鍋頭,這一步一個腳印踏過來,將他練就成了一個八面玲瓏的“江湖老油條”。

  再後來趙靈安小有名氣,便受到龍遊幫主“秦傲龍”的賞識,受邀入幫,自此更得以令他大展拳腳。十年如一日的苦苦奮鬥,撥打算盤的十根手指都磨出了厚厚的黃繭,這份執著,倒是連不可一世的秦傲龍也為之欽佩。終於,趙靈安在兩年前如願以償坐上了“北舵主”之位。現如今,家纏萬貫自不必說,在買賣上的執念,更是讓他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十余載。

  不過“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去年他一時疏忽大意,竟讓本能大賺特賺的冬季棉服生意被山東齊魯商幫搶了頭香,佔據了整個京畿的市場。往年來的冬裝生意,各大商幫均只在自己所管轄的商圈范圍內經營,從無跨足越界之舉動。齊魯幫地處山東,而龍遊幫雖在浙江,但京城這塊地界,亦是其北方分舵的經營范圍。齊魯幫去年這一越俎代庖的行為著實出其不意,全然不顧生意場上的道義,這也徹底惹惱了利字當頭的趙靈安,向來只有他搶別人的生意,何時受過這般窩囊氣。

  老話說:“千層單不如一層棉”,老百姓不論窮富總得置辦一件過冬,這龐大的需求,趙靈安不知怎的,失了心似得小覷了。可能往年完成的都很順利,致使他並未留心;也可能他根本就沒將這種“小打小鬧”的買賣放在眼裡。總之因為他的失策,導致龍遊幫堆積了滿倉囤貨,直至千萬件貂皮、棉衣發霉發臭也沒能銷售得盡,損失巨大,讓他足足蒙羞了好一陣子。所以今年趙靈安決心要“一洗前恥”,更為了搏回在幫中的名望、江湖上的臉面。他早已在半個月之前就聯絡好了河北境內大半的服裝作坊,並已差人統一收購完畢,隻肖將貨物收納,屆時發放到京城各個所轄的商鋪上架,便是大功告成。

  擇了一黃道吉日,趙靈安起個大早,吩咐府內上下準備車馬,自己則焚香沐浴,分別拜過了九路財神,即刻動身,要前往滄州取貨。

  且看趙府的商隊風塵仆仆,整齊劃一地穿過京城街道,牽驢推車的夥計和車把式約摸共有五六十人,每輛推車上都插有龍遊商幫的旌旗,順著風勢呼呼作響,倍具氣勢。商隊引來無數百姓駐足圍觀,人們嘴上議論紛紛,心裡卻都明鏡,誰不知這又是一單動輒幾千上萬兩白銀的大買賣,畢竟這麽大規模的商隊出行,確為少見。

  趙靈安騎著高頭大馬,神采飛揚。他一馬當先,喜形於色,神氣自滿之態躍然臉上,藏也藏不住。他側耳聽著百姓們的議論,心裡美滋滋想著:“今年必要讓那幫山東佬賠個底兒朝天。”

  龍遊商隊辰時出發,待出了城門已近午時。剛走出京城沒多久,趙靈安發現城郊小道旁邊,有間茶攤擺在此處,茶博士是個老翁,正仰在竹藤編制的躺椅上搖著蒲扇小憩。

  趙靈安心中笑話老翁:“老頭兒真不會做生意,在這裡擺茶攤,你賣給鬼喝?”當時正值驕陽當頭,商隊眾人行了一上午,都有些口乾舌燥了,再加上趙靈安今天心情不錯,也想照顧照顧這“不會做生意”的老翁,

於是吩咐大家在茶攤歇息片刻。  老翁看有這許多人上門喝茶,趕緊打起精神,從躺椅上跳起來,笑面相迎,嘴中念叨著:“路途辛勞,且用了茶再行。”一連斟了五六十碗涼茶,眾人分飲。趙靈安從懷中掏出白銀一錠,交到老翁手中,神氣道:“這可夠茶錢?”老翁半推半就,連連笑道:“太多了,太多了。”趙靈安笑答:“賞你的。”

  休閑幾許,已有幾個夥計和老翁攀談起來。趙靈安找了個離人群稍遠的地方落座,正思量著生意上的事情。稍許,和老翁聊天的幾名夥計湊到趙靈安身邊,半憂半怕地告訴趙靈安說:“東家,禍事來了!”

  趙明安橫了一眼:“什麽禍事?”

  “我們幾個剛剛和那老頭兒閑聊,他跟我們說,最近在京城之內,有妖怪出沒哩!”

  趙靈安嗤笑一聲:“市井閑談,你們也當真。”

  一名麻臉夥計道:“那老頭兒可是說他親眼目睹了妖怪吃人呢!”他衝老翁那邊瞧了一眼,壓低音量說道:“他本是居住在郊外農家,孤苦伶仃光棍兒一個,一直以來都在城北擺茶攤過活,生意還算不錯,足夠他老頭兒溫飽,還有富余。可現今兒,他卻將茶攤開在了這人跡罕至的城南郊外。東家,你可知那老頭兒此舉何為?試問誰不知道城內客流多,生意好做,原因就是他怕進城再遇見妖怪呀!他說,他每天寧可在城外兜個大圈回家,都不願意再進城犯險了。”

  趙靈安不屑笑道:“胡說八道,我天天在京城內外奔走,從來沒聽說有什麽妖怪。就算真的有,依我看,這郊外的羊腸小道上,才更容易碰到妖怪吧。”

  另一名年齡稍長的夥計神色緊張,接話道:“那老頭兒學得十分真切,不由得不信。他說那一晚正準備收攤,偶然看見街角旁的小巷內有一男一女正在行……行苟且之事,老頭兒隻道是花了錢的嫖客,非禮勿視,並未多作理睬。可轉眼間那男的突然倒地,緊接著就抽搐起來,慘叫連連,那樣子就像著了魔怔,當真恐怖極了。嚇得老頭兒一屁股就癱坐在地,頭腦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再一看,女子已經化作一股青煙,不見蹤影了。”

  余下兩名夥計哆哆嗦嗦說:“從那天以後,這老頭兒就再也不敢進城擺茶攤了。”

  “東家,咱們……咱們收完貨回來,還是……還是小心點,趕在白天進城吧。”

  “哼!”趙靈安暢快的心情顯然被這幾個亂談一氣的夥計攪黃了,“這等風言風語,你們休要聽信。誰要是敢亂傳這些閑話,驚擾了大夥,我就扣他傭錢!”幾個夥計一聽,登時閉上了嘴,惴惴不安走開了。

  用過茶後,眾人繼續上路。行了兩天兩夜,於第三日黃昏抵達了滄州。接著核實貨品,簽字交錢,都一氣呵成,未有差錯。

  趙靈安感天氣已然漸涼,只怕要比往年提前入寒,若不能如期將貨品送往商鋪上架,恐有虧損。他不作耽擱,催促眾人趁夜返程。

  途中,趙靈安發現夥計們的步伐愈加遲緩,拖泥帶水的,好似不願回去一樣。以往出趟遠門,這些家夥都期期盼盼、急急切切地想往家裡趕,這次一反常態,定是那幾個不懂事的夥計亂講些傳聞,唬得眾人不敢回京。

  趙靈安停下隊伍,喊道:“老張、麻子、狗盛、全順,你們四個出列。”

  那四個夥計一聽,互相看了幾眼,快步而出。趙靈安喝罵道:“我觀大夥一步三停,心事重重,必是你們幾個爛嘴丫的瞎說妖魔怪談,嚇得大家心慌。扣你們半月傭錢,看誰還敢造謠這些個有的沒的。”

  四人不服,齊聲道:“東家,那老頭的話絕非虛言,就怕城內真有妖怪作祟。”

  “是啊,東家,咱們還是過些日子,再返京吧。”

  “小心使得萬年船,只怕咱們生意未作成,反倒成了妖怪的大餐。”

  趙靈安大怒,揮起馬鞭,照著四人肩頭各抽了一鞭。四人咿呀慘叫,不敢再回嘴。

  “誤了上貨時機,這損失你們擔當得起嗎?你們都是五尺來高的漢子,聽了那老頭幾句哄小孩子的把戲,就都這般慫包,真是丟人。我告訴你們,這批貨若是不能如期上架,你們全年的傭錢就沒有啦!趕緊走!”

  在趙靈安的威逼之下,商隊終算是正常行進,又過了兩日,於晚間抵達了南城門外。

  麻子看著黑漆漆的城門,總覺得比往日不大一樣,像是頗有陰森詭異之相。他冷汗直冒,鼓起勇氣向趙靈安勸道:“東家……咱們還是,還是在城外整頓一宿,白天再進城吧。”

  趙靈安不耐其煩道:“這批貨明日就要送往城內各處商鋪。今晚若不卸貨,可來不及。趁著戌時宵禁未到,速速進城。”

  一眾夥計本來沒幾個信那傳聞的,可是真到了城門口了,各個心裡都犯起了嘀咕。東家執意要摸黑進城,否則便克扣傭金,豈能不順他意,隻好硬著頭皮跟著趙靈安向城門走過去。

  城門下守衛兵士們見了趙靈安,如見至親,全都開懷咧嘴,點頭頓首。其中一個守衛與他寒暄起來:“呦,趙大掌櫃的,今兒又做的什麽大買賣呀?”

  趙靈安翻身下馬,走到守衛身邊,答道:“這不馬上入冬了,買了幾件棉服回來銷售,小本小利,都是跑腿的營生。官爺有勞,深更半夜不得消遣,這個權當孝敬各位,拿去買喝酒罷。”說著,亮出一錠銀元寶,謹慎地遞給守衛。

  那守衛樂開了花,接過元寶迅速揣進懷中,笑著說:“趙大掌櫃客氣,你要是小本小利,那整個京城也沒有能賺大錢的啦。咱們哥幾個及不上你,天天在這城門樓子底下杵著,活像個死人。”

  趙靈安一邊上馬,一邊說道:“官爺抬舉。我們這便趕快進城了,怕到了宵禁時分,給各位惹麻煩。”正欲打馬前行,那守衛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是啊,快回府去吧,這幾日城內晚上不太平,你們大夥都當點兒心。”

  話一說完,驚得麻子大喊道:“媽呀,真……真的又妖怪?!”趙靈安回頭衝他狠狠斥道:“放肆!亂叫喚什麽。”

  守衛道:“狗屁,哪有什麽妖怪。無非死了幾個沒家沒業的賴皮,京城這麽大,天天都有人死,有什麽稀罕。”趙靈安順著守衛的話,教訓道:“都聽到沒有,根本就沒有妖怪。肯定是那些人遊手好閑,短了人家的錢不還,才死於非命的。這些個事自有官府大老爺們去管,你們擔心個屁。都別再給我丟人,隨我進城。”說罷,衝守衛點頭示意,領隊前行。

  進了城中,卻是出奇的安靜。按理說,在平常這個時辰,街上尚有不少攤販和行人,可今日整條大街卻該著空無一人。原來京城內的百姓都得知最近不大太平,莫說到了戌時宵禁,只要天色剛剛擦黑,就都趕緊躲回家中,閉門關窗,不敢外出了。

  空曠的街道上偶有幾陣陰風拂過,寒意之下襯著恐怖。商隊眾人頓時毛骨悚然,皆如驚弓之鳥。趙靈安雖是不信邪,但潛意識作祟,也略有打怵。他故作鎮定,嘟囔道:“看你們一個個的樣子……”

  忽然,有一夥計高聲大喊起來:“東家!你快看!”趙靈安順著那名夥計手指處瞧去,在街邊陰暗的小巷之內,竟有一詭異身影佇立在那。

  商隊所有人都驚得抱作一團,亂喊亂叫:“妖怪呀!真有妖怪!”趙靈安也不禁打了個大寒顫,腰腿一軟,差點跌落馬下,他拚了力夾住馬腹,兩手緊緊握住韁繩,壯大了膽子盯著那邊又望了幾眼。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見那身影窄腰翹臀,長臂高額,下顎尖挺,與其說是女子的身段,倒更有幾分狐狸姿態。那人八成也察覺到了趙明安他們的存在,不住打著哆嗦,慢慢地靠著牆根坐落了下去。

  趙靈安對夥計們小聲命令道:“都別做聲!”又揚聲朝那身影提問:“姑娘,這黑燈瞎火的,何故獨身一人出門呀?你一個婦道人家,實在不大安全。”

  那黑影也不答話,只靠著牆根坐著,好似根本未有聽見。趙靈安小心翼翼下了馬,躡手躡腳向小巷靠近。眾夥計低聲道:“東家!別去!”趙靈安衝他們擺了擺手,繼續緩緩靠前。

  靠得越近,越能隱約聽見有啜泣之聲,乃是那女子發出來的。趙靈安被這聲音嚇得不敢再前進半步,停在巷口,顫抖著問道:“姑……姑娘?你為何,在此哭泣啊?”

  且聽那女子驚道:“你們……你們是誰?”

  趙靈安聞言,松下一口氣,原來這聲音千嬌百媚,柔和至極,哪有半分像是妖魔。趙靈安又靠前一步,答道:“我們是這京城內的行商之人,剛從外地取貨回來。”

  他邊說著,一邊細細打量了女子一番。借著投進小巷的月光,隱隱約約能看見那女子覆了面紗,面紗之下的臉部輪廓凹凸有致,睫毛細長高翹,必然是個標準的美人。

  女子答道:“小女子是河東人士,被強人擄到此處,已有三日。他們要將小女子賣到窯子去,小女子昨夜才趁機逃了出來,流落在城內,隱匿各處,不敢現身。現無所依靠,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女子聲音至媚,加之啜泣聲愈重,竟惹得趙靈安起了憐愛之心。

  “姑娘莫怕。我等是大名鼎鼎的龍遊幫中人,在這京城之內尚算頗有微資,庇你一時安危,不在話下。姑娘若信得過我們,且隨我們回去,明日我上報官府,讓他們差人護送你返回原籍去。”

  那女子聽了,收了泣聲,站起身子施禮納拜,連連稱謝道:“多謝英雄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只是……叨擾府上,怕多有不便。”

  趙靈安大手一揮:“姑娘多慮,敝府上下七十幾口,房屋多有空余,莫說姑娘借宿一日,就是在敝府安身,那也無妨。”

  女子淡笑一聲:“那小女子就多謝英雄了。”這一笑隻教趙靈安周身上下連骨頭都酥了,此時他已完全放下了戒備,歡心領著女子返回商隊所在。眾夥計無一敢做聲,皆盯著女子端詳,全然想弄明白她究竟是人是鬼。

  出了巷子回到寬敞的街上, 女子的容貌便看得逐漸清晰了。但見這女子:環髻纖腰,彎眉杏眼,肌膚在月光的映襯下好如明玉;身披一襲黃紗,內著白衫緊貼胴體,豐乳肥臀,凹凸有致;面紗之下眼神迷離,直攝人心脾,身體周遭散發著陣陣體香,卻醉人口鼻。精致的五官難得一見,倒頗有異族風貌。

  夥計們見了這般姿色,哪裡還在乎妖怪與否,權當是仙女看待,都紅著臉、咧著嘴,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趙靈安作態對女子說道:“姑娘身子嬌,夜晚行路不便,還是騎我的馬走吧。”

  女子笑著答禮,正欲上馬,馬兒卻突然抬蹄長嘶,左右閃躲,如同見了虎狼天敵。女子驚詫,往後退了幾步,以袖掩面,故作驚羞。

  趙靈安抽了馬兒一鞭,罵道:“畜生,沒來由的撒什麽瘋。”女子道:“此馬性烈,小女子不敢乘。”趙靈安尷尬地笑了幾聲,又說道:“這樣,姑娘你坐這貨車上,我推著你走。”

  女子連連搖首道:“豈敢勞駕恩公。小女子即非病殘,亦非體弱,自行前進也可。”趙靈安道:“欸,姑娘被強人掠到此處,連日勞頓,理當多加照顧。莫要推辭,快坐到車上去吧。”

  女子拗不過他,隻好坐到載貨的推車上去。趙靈安對推車夥計說:“我來推車,你去騎我的馬走吧。”夥計驚恐道:“東家,這哪行啊。還是我來推車,你騎馬吧。”趙靈安道:“別廢話,叫你騎你就騎,你閃開,我來推車。”

  那夥計將推車讓給趙靈安,卻也不敢騎他的馬,隻好牽著馬韁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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