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冬季的白天很短。 下午四點多,天已經見黑,剛過五點就已經黑透。
仨人兒把剝了皮的麅子裝在麻袋裡,三隻活的都用網子兜上,胡強和大山子每人背兩隻麅子,剩下的裝麻袋裡讓耗子背上。
一路往回走去,月光映照著四下裡的皚皚白雪,並不覺著黑暗。
胡強他們加快著腳步,希望趁著各家吃飯的時間到家。
走到村口,仨人沒有進村,而是從稻地裡直接穿了過去,這樣只需要經過五六家的門口,就能到耗子家。
耗子家的宅子很規整,前門朝南,東西各兩間平房,中間一個大門洞,黑漆的鐵大門。
院子裡一棵大棗樹,正房是三間瓦房,東邊是三間平房,西邊是兩間小下屋(倉庫),旁邊一個空馬棚,正房後面還有個不小的菜園子。三人順利的到了耗子家,進了他住的東廂房,小哥仨商量了一番後,約定明天起大早進城。
出來時,胡強想領著倆兄弟到他家吃飯,可大山子怕他爹媽著急,說啥也要回自個家吃。
走到路口分開時,山子還死拖硬拽地,把耗子也拉他家吃飯去了,胡強隻好自己往家走去。
路上的積雪壓成了冰,胡強走在上面偶爾也哧溜兩腳。
今兒出去了一整天,爹媽肯定會問,胡強琢磨編排個謊話,把這一天遮過去。
正走著,前面傳來的吵鬧聲。
胡強抬頭一看,馮有仁家大門外聚了好幾個人扒牆頭往裡看,馮有仁媳婦的烏鴉嗓兒傳出老遠,正在院裡扯脖子罵呢。
“小騷狐狸,白虎精!吃俺家的,住俺家的,克死俺兒子不說,還他媽出去搞破鞋,你那閑比癢癢了想挨操了是不?……!”
越罵越難聽,胡強一聽就知道怎回事兒,心裡這個氣,不就背個寡婦嗎,這怎還沒完了?
胡強個子高,走到牆邊往裡一看,心裡更不是滋味!
馮有仁媳婦一手扯著孫秀蓮的頭髮,另一隻手時不時的在小寡婦身上擰一把,嘴裡髒話爛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馮有仁在旁邊想拉架,可老婆一瞪眼睛就癟茄子了,窩窩囊囊的蹲台階上抽悶煙。
孫秀蓮也真有那個勁!被扯倒在地上,挨著掐,受著罵,愣是一個眼淚瓣沒掉。
“你罵吧,掐吧,以後我也不擱你家呆,一會我就回娘家!”
“回娘家?你克死我兒子,害死俺孫子,還想拍屁股走?告訴你,進了俺馮家的門,就一輩子是我們馮家的人!”有仁婆娘下手越來越重,她想聽孫秀蓮疼的嗷嗷亂叫,可是對方就是不吭聲,讓她心裡十分惱火。
“咯咯,你不懂法,男人死了,我願意找誰找誰,願意嫁誰嫁誰!”孫秀蓮忍著疼竟然笑了出來,還故意拿話氣有仁媳婦氣。
“什麽?我槽尼馬的,不給俺倆伺候走,你別想出這個門!”馮有仁這時候也急了,噌的一下蹦了過來,滿是老繭的大巴掌,照著孫秀蓮就扇了下來……
“嘭!”馮有仁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回頭一看---是胡強。
“放著好日子不過,你們老兩口在這鬧騰啥,不怕人笑話?”胡強把馮有仁扯到了一邊,倆手一分把倆女人也分開。
一看見“奸夫”竟然敢跑自己家裡來管事兒,有仁媳婦兒火大了!“你們他媽搞破鞋都不嫌丟人,俺們這老臉還怕人笑話?誰他媽讓你進來的?給我滾犢子!”
胡強最煩和老娘們磨叨,
被有仁婆娘推推嗓搡,心裡有氣還不好動手,隻好轉過頭對馮有仁喊道:“有仁叔,你不管管嬸子,昨兒送蓮嫂子回來時候,不是跟你說明白了麽,這怎還沒完了呢?” 馮有仁頭都不抬,又蹲那不吭聲了。
“我男人傻,人家說啥他信啥。我昨兒要是在家,能讓你倆個小比毛孩子哄了?今兒村裡都傳遍了,你倆還在這裝啥?”有仁媳婦兩手大掐腰,擺出悍婦的架勢。
“那蓮嫂子扭傷的腳,總不是假的吧?”胡強知道自己得壓著火,把事說清楚,不然事兒越搞越亂。
有仁媳婦兒冷笑一聲道:“哼!是真的,要不是腳扭傷了腳,誰知道你倆鬼混到一塊去了?”
接著嘲諷道:“說什麽踩雪坑裡了,指不定是你倆整啥草驢的姿勢,別擰筋了呢!”
“我,操!”這話也忒難聽了,胡強第一次嘗到老娘們的厲害,氣的他大吼一聲,看到旁邊有個大水缸,一腳就踹了過去!
“砰!……哢嚓!”冬天的缸也脆了點,胡強勁兒也使得大了點。再加上缸底凍住了,這一腳就把缸蹬裂兩半。
胡強是真壓不住火。
“強子,你趕緊回家,別聽她在這放瘋話。”孫秀蓮忍著身上和腳上的疼痛,披頭散發坐在牆邊勸胡強回家。
“我草你媽,小兔崽子!欺負俺家沒人怎地?欺負我家寶強死的早是不?來!你把我也踹死得了,我不活了!我和你拚了我……”
有仁媳婦像瘋了似的衝過來,扯著胡強棉襖,嗚嗷亂叫地把腦袋往胡強身上撞。
胡強踹缸踹的很威風,可是看到撲在自己身上的老娘們就蒙門子了。
尤其聽到有仁媳婦提到死去的馮寶強,胡強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也不知道怎辦好?
“都松開,鬧騰啥?”正在這時候,大門走進一個老人。四方臉兒,花白的頭髮,一臉嚴肅的看著幾個人。
“三叔,您怎來了?”
“三爺爺。”
“哎呀三叔,你可得給我們老兩口做主啊!”
“……”
進來的老人叫馮常德,在村裡和馮家族裡都很有威望。
馮常德用手指著馮有仁,氣道:“這是幹啥捏?你們倆這麽大歲數不嫌丟人,我們馮家還要臉呢!”
有仁媳婦一聽這話,心裡就別扭了,“三叔這話是怎說的?這倆毛孩子在俺們眼皮底下搞破鞋,怎麽我們還得忍著?”
“閉嘴!昨兒強子背秀蓮回村的時候我看見了,強子主動跟我說了是怎回事。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他說的話,俺信!”
馮常德看了眼胡強,又轉頭瞧了瞧靠牆坐著的孫秀蓮,接著說道:“秀蓮這孩子嫁到你家一年,你家寶強就沒了,換了別的小媳婦早改嫁了,還賴著你家伺候你們老兩口?人家圖個啥?你家灶坑裡能燒出金子?做到這份兒上,秀蓮不容易啊!”
聽到三爺爺的話,孫秀蓮憋在心裡的委屈,終於爆發了,眼淚嘩嘩的流了下來。小寡婦捂著嘴,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外人說閑話,咱們別去搭理,過好自己日子比啥都強。你們這麽一鬧騰,這以後讓人家秀蓮怎呆?你,你……唉!”馮常德指著馮有仁比劃了好幾下,最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孫秀蓮這時候咬著牙站起身子,攏了攏頭髮說道:“三爺爺別說了,當初寶強沒了,公公婆婆心裡難受,俺心裡也難受!本想著多伺候他們兩年,可現在這樣,我確實不能呆。今兒我出了這個門,再也不是你們馮家人。”
“你敢?”有仁媳婦的老鴰嗓兒又叫了起來,咬牙切齒表情狠叨叨的。
“我怎麽不敢?我自己有爹有娘不伺候,在這伺候你們倆,對得起你們。不讓我走,哪條法也說不通!”孫秀蓮一點都沒害怕。
“別跟老子講法,進了我家,老子就是法!”馮有仁也蹦高叫著。
馮常德知道孫秀蓮說的是在理,但是他畢竟是馮家長輩,希望孫秀蓮留下。
“秀蓮,我知道你受委屈,但這總算是個家,總不能你一慪氣就散了吧?趕緊進屋消消氣兒。”
馮常德轉過身指著馮有仁罵道:“你給我聽著,以後對秀蓮好點,再讓秀蓮受委屈,三叔我可不答應!”這倒有點像演戲,做樣子給小寡婦看。
“三爺爺別說了,我早受夠了。自打寶強走後,孩子也流產了,婆婆隔三差五罵我白骨精,我忍著。平時伺候他們老兩口,有啥看不過眼的,罵我兩句打我兩下也是有的,我也忍了。現在又鬧騰出這麽個事兒,我不能忍!”
孫秀蓮面色平靜,卻是異常堅定的說道:“今天不讓我走,我就撞死在這!”
她真把命都豁了出去!
“要死趕緊死,沒人攔著你。”
“對,死了也是我們馮家的鬼!”馮有仁兩口子沒有體會到馮常德的心意,聲色俱厲的詐唬著。
“哎,讓她走吧!”隨著歎息聲,一個頭髮雪白精神矍鑠的老人拄著手杖,慢慢渡進了院子。旁邊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面目威嚴,一隻手扶著老者。
“二叔。”馮常德看到老人,趕忙過來見禮!
“二爺爺,有義兄弟。”馮有仁和他媳婦看到來人,都安分了下來。
來的老人,是馮家平字輩兒裡碩果僅存的馮平貴。跟在他身邊的是馮平貴的親孫子, 也是北嶺村的村委會主任---馮有義。
馮平貴走到近前,望了眼窗前的孫秀蓮,緩緩說道:“有義和我說過,秀蓮現在是自由身。她在你家伺候了這麽久,對得起你們。”
有仁媳婦見二爺爺竟然也幫外人說話,心裡又別扭了,剛想說道幾句,卻被馮有仁一把拽到了身後。
在二爺爺面前,馮有仁可不敢讓媳婦放肆。
這時,馮有義一臉嚴肅的說道:“有仁哥,嫂子,讓秀蓮走吧。你們這麽攔著是犯法的。這倆孩子都不是那樣的人,別聽外邊瘋言瘋語,就算是真的,你們也管不著。”
馮有仁兩口子心裡有氣,但也沒話可說,眼瞪著小寡婦,想看看她怎麽走出大門?
孫秀蓮瞅都不瞅這倆人,給二太爺輕施了一禮,轉身想進屋收拾點東西。剛要抬腳進門,背後有仁媳婦的老鴰嗓又響了,“你往哪走呢?那可是老馮家的門。”
小寡婦自嘲一笑,隻穿著毛衣轉身向大門走去……美麗的容顏透出堅定,冷傲的眼神讓人望而卻步。
“這、這、這,你們啊,唉!”馮常德沒想到這秀蓮如此倔強,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轉過頭指著馮有仁兩口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二太爺本也不忍心看她這麽走,可看到旁邊的胡強,老人心裡有點生氣。
不管傳言是真是假,馮家都丟了一回人,老人拄著手杖,站在那隻是搖了搖頭。
胡強看著事情鬧到這步,心裡煩亂,見也沒人搭理自己,也悶著頭跟著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