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空氣消耗,再這樣持續下去,三人難保不會真的困死在這雪窩之中。
在黑暗中,陸離的手,忍無可忍的輕輕按在了腰間的葫蘆之上。
突然咚的一聲悶響,陸離感覺著大民的動作,照著他的後腦一葫蘆就砸了過去。沒有遲疑卻也沒有用全力。
葫蘆應聲而碎,裡面的水嘩啦啦的揚了陸離一臉,順著他的胳膊和衣袖倒流滿懷。
大民“嗯”的哼唧了一聲,罵聲戛然而止。
晃了一晃,倏然朝後仰了過去,一頭栽進了雪窩之中。
陸離沒有猶豫,一腳邁過大民的身體,迅速取代了他的位置。
頭也不回的對黑暗中的歆悅說道:“你身後座位下面的箱子裡,還有一把鐮刀,給我。”
說著他用手快速的清理著被大民踹散的雪,將雪塊搬開堆向身後,又將散雪撲落,把前面的空間漸漸騰了出來。
活板門能被摸索到的輪廓,逐漸變得越來越大了。
歆悅聽言立馬翻身,朝座位下方的位置摸去,很快便找到了一把鐮刀,倒著遞在了陸離濕淋淋的手中。
陸離右手持刀,左手手掌使勁壓住刀背,將鐮刀的刀頭深深的嵌入到了活板門的縫隙當中。
沿著縫隙慢慢滑動,將幾處卡住的部分,用刀刃破力懟開,全顧不上手上的傷口越迸越嚴重。
凝滿血痂的手指混著雪水順著手掌,滴答滴答的,將濺濕的袖口又添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
終於,在刀刃來回遊走了兩遭後,扭曲卡住的木頭被大抵削掉了七七八八,陸離將鐮刀回插在身側的雪窩中,再次屏住氣息雙手猛然發力。
伴隨著幾聲“吱吱嘎”極不情願似的頓響,活板門“哐當”一聲,終於應聲而開。
壓在上面厚厚的的雪“嘩”地一聲地砸落進了車裡。
陸離被大民絆住,沒能及時讓開,被揚了滿頭滿臉,眼睛裡全是碎雪。
忽然衝下來的雪幾乎沒到了陸離的腿彎處。
天光乍現,刺眼的光線帶著生的希望倏然鋪陳而入。
照的人的心底都跟著一並亮了起來。晃得歆悅幾乎睜不開眼睛。
隨之而來的冰冷而清爽的空氣也鑽了進來,充盈滿肺,讓人神情為之一振,憋悶難耐的感覺瞬間消失了。
“陸離。”
歆悅眼圈一熱,忍不住激動的輕聲叫道:“我們活了……”
陸離閉著眼睛深深喘著氣,向身後一靠,緊繃在心口的那根弦,終於松開了。
他“嗯”了一聲,隨之睜開眼睛,望向天空,那在雪光掩映下的天空一角,在頭頂白的發亮。
這束劫後余生的光芒,照亮了陸離的心底。
那種無以言表的死裡逃生後的興奮和激動像潮水一樣衝刷著陸離的心。
這一刻他轉臉看向歆悅,只見這姑娘也正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激動的看著自己。
白蒙蒙的眼睛裡淚盈盈的,都是喜悅的光澤,不住的喃喃傻樂道:“陸離,我們活了!陸離!……我們活了啊!哈哈……陸離,我們活了!”
陸離被她的可愛模樣,也逗笑了,露出了一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
在頭上那一隅的光線下,陸離的樣子映在歆悅的眼中,明晃晃的,好像能印進人的心裡一樣。
他低下頭去,用滿是傷口的手將堵在大民口鼻處的雪拍掉了。
微微松下一口氣,方才覺得自己手臂早已酸麻不已,
指尖的刺痛也隨著緊張的消退,慢慢的湧了上來,疼的讓人無處安放。 陸離和歆悅換了一個位置,從裝鐮刀的小箱子中,又拿出了繩索和倒齒鉤,還有另外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這些都是入山前陸離在候城采辦的,剛才危機時刻,陸離將絕大部分吃食扔出車外,卻沒舍得將它們也扔了。
人可以餓幾天不死,但是沒有了它們,若是遇到變故,就是寸步難行。
陸離將東西整理了一下,給歆悅背在了身後,在她腳邊蹲了下來。
“踩在我肩上,將到齒鉤扔出去,看看能不能勾住緩坡上的岩石。”說著便將歆悅抗了起來。
歆悅趴在陸離背上,在他耳邊抽了抽鼻子,認真說道:“你救了我,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我們以後是朋友。”說完她拍了拍陸離的肩膀,才顫顫巍巍的握著倒齒鉤,在陸離背上站了起來。
歆悅這副身體比陸離想象的還要輕,輕的好像一片單薄的葉子,即便在自己體力耗盡的情況下,舉起來也並沒有多難。
陸離被她踩在腳下,單手扶著車廂壁上的雪,慘淡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一直以來,在陸離的心中,他們的確只不過是互相需要,互相扶持,以玄鏡茂地作為交易籌碼的同路人。
陸離從沒想過要和這個所謂的公主做朋友,也至始至終沒有覺得自己低誰一等。
但是經過了這坎坎坷坷的一路,陸離倒是覺得歆悅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
也許自己早就已經把她當做了朋友。也許這就是同舟共濟,患難之交必然會產生的情誼。
歆悅的左腳腳踝被陸離緊緊的抓在手中,他的手指上到處都是傷口,幾乎沒有一處好肉。
歆悅低頭看了一眼,便馬上挪開了目光,那些傷口看得她觸目驚心,非常難受。
她抬起頭,卻仍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腳踝上的力度,那一刻歆悅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自己和陸離現在,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生死之交了?
歆悅想著,心裡便有些小小的開心。
她將倒齒鉤扔出去。倒齒鉤抓空了兩回,第三回終於抓住了岩石,歆悅拽了拽似乎還挺結實。
“抓住了。”她興奮的叫道。
“好!”陸離在她腳下應著,手牢牢的把著,“你先上去,然後把繩子再放下來。”
歆悅點了點頭,踩在了陸離的肩膀之上,借著繩子的力,墊著腳將頭伸出了雪洞。
一陣雪浪拂來,正迎了她一臉。
歆悅眯著眼睛,甩了甩頭。只見周圍雪峰連綿,勾勒在已然放晴的天邊。
蔚藍做襯,白雲飄逸山巔,處處猶如世外仙境一般的銀裝素裹,一副純白景象,乾淨的仿佛不染片塵。
歆悅劫後余生看到此情此景,不禁為之一動,再一次被這蒼涼和莊嚴的白所震撼了。
只怕這世上再難有一種白敢與之相提並論了。
活著真好,還能看到如此美麗而攝人心魂的山河。
歆悅手腳麻利的將繩索拴好,又馬上放了下來。
第一次,陸離將車內的一些殘余的裝備和僅剩不多的吃食拴在繩子上,讓歆悅拉了上去。
第二次,則是陸離將大民綁在了身上,艱難的爬了上來。
“這奴才,在宮中便是死一萬回也不多了。”
歆悅臉上微有怒容,看著陸離為他辛苦,雙手鮮血淋漓,攀爬時,手插進雪窩裡將雪都染紅了,忍不住有些心疼。
她用力拽著繩索,分擔著陸離的重量,咬牙切齒道:“若不是因為他不肯與你同心合力的去脫栓,大為也不會死。”
陸離醒來看到大為不在車裡,又見車栓已脫,心中就已經有所估計。
但是現在確鑿聽到歆悅說出,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黯然。
“即便他該死,也不該死在我們手裡。”
陸離手腳並用的爬了上來,大口倒著氣,在一處能落腳的地方將大民從身上卸了下來,猛然覺得一陣頭重腳輕,緩了半天才好。
兩人稍微休息整理了一下,陸離又背著大民,艱難的繞過了一道山彎,才尋到了一條勉強可以走的路。
就在這時,歆悅卻忽然覺得眼前的山脈十分的眼熟,這山和山的夾角……
她不禁松開了陸離的衣袖,喘著粗氣停下來舉目四望。
“這裡!”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抬起一隻手臂遙遙指著遠方一處山脈的夾角激動道:“是這裡!我看到的就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