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帶著陸離從堂屋出來,先去了後院,泡熱泉驅寒,以免陸離的病情再加嚴重。歆悅則跟著大塊頭和車夫一並去了後院的住處。
等陸離泡好出來,已是深夜,月色朦朧的在雲中穿來梭去。他披著李大哥留給他的一件大氅快步往後院走去,整個人仿佛還在冒著熱氣。
歆悅本是和其他女客住在隔壁的一間通鋪,這會兒卻是沒睡,正坐在李大哥幾人屋外的小灶旁撥弄著爐火,等著陸離回來。
“怎麽還沒睡?”陸離一進門見歆悅特地在等自己,悄聲拉了一個小凳也坐下來。
“睡不著,離揚州還有一日半的路程,現在去嶽府連個說辭都沒想好,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歆悅歎了一口氣,爐子中微弱的火光勾勒出她清瘦的面容,這張臉龐雖然也還算精致,但是卻難免讓人覺得太過冷素哀愁了,歆悅這一歎氣,沒了白天時候的那股子氣勢和活力,就更顯得尤為明顯。
陸離起身將屋門輕輕帶死,將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夢囈聲隔絕在內,小灶房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我剛才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如按你先前所說,嶽嵐山久歷官場,又口風極嚴,那麽以咱們倆人的小小手段和伎倆,要在他面前班門弄斧,恐怕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而且,這具體的地點既然不足與外人道,那他留有地圖的可能性應該也十分的渺茫了。
要是這路線隻存在於他的腦海中,偷無可偷,我們確實難辦。”
歆悅聽了頓時更加泄氣,雙手環抱著膝蓋,看著爐火一聲不發,爐中火焰微微跳動,映照在她滿是白翳的眼中,顯得有些落寞。
“為今之計,就是讓他認出你是公主。嶽嵐山可認識你的筆跡?”
歆悅搖了搖頭。
陸離想了想問道:“那個你說要抓你的賀蘭蝶愔,她又是何人?”
歆悅靜靜的沉默了一會。
“她是番邦的質女,冒度單於沒有兒子,只有一女,三年前主動送到金陵撫養,以表不二之心。
當時正趕上元宵佳節連日筵宴,她主動對我示好,講了很多我聞所未聞的有趣之事,還教我番邦戲法。我們年齡相仿,又覺得與她特別投緣,遂求父皇讓她與我同住。
我將西院子讓給了她,卻沒想到這廝心懷鬼胎,身懷邪術,竟然騙了我。
不久前,她設計用大傀儡術與我換了身體,將我私囚於深宮之中,我費勁心機,歷經千難萬險藏在恭桶車下,這才僥幸逃了出來。”
歆悅似是終於將憋悶已久的心事傾吐了出來,說完不僅沒有哀歎抱怨,反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她直起了身子,端端正正的坐在爐火前,那感覺倒是完全不像剛被人暗算踩在腳下了,而是重整旗鼓想要一雪前恥的重新站起來一般。
“沒想到世上竟還有這樣的邪術。”陸離聽了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堂堂一國公主,必是嬌生慣養極了的,竟能在藏在恭桶下出逃,這般百折不撓倒真不似尋常小女兒之姿,心中又暗暗的有些佩服。
“既然她隻進宮三年而已,有沒有一些你知道,嶽嵐山也知道,而賀蘭蝶愔卻不知道的事情呢?”
陸離這樣一問,像是剛好戳中了歆悅的鬱結之處,歆悅負氣的橫了陸離一眼。
“想來賀蘭蝶愔是早有設計的,她經常與我打聽從前之事,除了后宮裡的一些忌諱隱私之事,我幾乎全都知無不言了。
而且有道是朝臣不涉后宮,
即便我真將一些后宮不得言明之事告訴嶽嵐山,嶽嵐山也不見得知道,更無從考證。” 歆悅說著微微低頭猶豫了一下,“只是有一件事,我也只是聽說……”
陸離見她猶豫,隻道:“只要可能有用,你就放心說,我們現在同舟共濟,目的只有一個。其他人的事情我根本就不關心,更不會往外說。”
歆悅點點頭,按理來說她剛剛被人算計至此,應該處處提防小心別人才是,可是從直覺出發,她卻覺得陸離很安全,他說的話她便覺得很可信。
歆悅想了想,覺得一來可能是因為陸離身份低微,與自己利益不對等,對自己構不成任何威脅。
二來陸離多次相助,性格倒像是十分善良耿直,又與自己頗有些緣分似的。而且陸離一直不卑不亢,遇事也細心穩妥,確實是個可用之人。
三來,從這個李鏢師的嘴裡也不難看出,這姐弟二人的人品應該是極好的。
歆悅如是想著,便沒有再忌諱隱瞞,她道:“這事雖然有關於嶽嵐山,但想來也是說來無益,據說嶽嵐山的妻子曾是我父皇的妃嬪,從小與嶽嵐山青梅竹馬,但是卻無奈被家人拆散送入宮中。
嶽嵐山當年曾為此女冒死請柬,我父皇雖然也很喜歡她,但更加賞識嶽嵐山,最終就成人之美了。
因為將妃嬪賜予大臣一不合祖宗規矩,二也容易落人口舌,不僅影響嶽嵐山的名聲,而且想必將來這位妃嬪在嶽府也將難以自處。
所以我父皇當時隻宣稱這位妃嬪病逝,重新為她安排了身世,甚至還添置了嫁妝,光明正大的讓她嫁入了嶽府,成就了一樁美滿姻緣的同時,也給嶽嵐山留足了顏面。
嶽嵐山從此感念聖恩,南征北戰忠心耿耿,為我父皇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這等宮闈秘事,我也只是年幼時偷聽我母妃和皇祖母聊天時,隻言片語的說起過一次,從未再聽其他老宮人提起過。
這事畢竟屬於君臣二人之私,我若以此拿來口舌,盡管是為了自證,也實在是間隙了君臣之情,惹人多生遐想。”
陸離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這些事確實不宜寫在信中。情況如此,的確有些難辦,我們現在借鏢局之手,與嶽府接洽尚且容易。但鏢車也不可能這麽一直拖在揚州等我們想辦法。
如果實在沒有直接有力能證明你才是公主的證據,那我們不如將這個難題乾脆直接拋給嶽嵐山。
與其我們想破腦袋自證,不如讓他來找證明,辯證你所言非虛!”
歆悅眉毛略微皺了起來,有些不明白陸離的意思。
陸離緊接著又說:“我們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你說嶽嵐山是股肱之臣,忠心耿耿,那麽你若直接在信中言明,你遭奸人設計,如此這般。若你是嶽嵐山,你會怎樣?”
歆悅猶豫了一下道“……我會先不論真假,把這人接入府中,再做調查……”說完歆悅眼前也是一亮。
“正是。”陸離點頭。
月亮從濃密的雲層中探出頭,斜斜的高懸於他的身後,照亮了他的半個臉頰,那半側的容顏柔和冷潤,細而長的眼眸輕眨,平和而堅定的看著歆悅。
“若他真與你篤定的一樣,忠心不二,那他就一定不會冤屈或馬虎了事,事關皇室骨血,他定會親力親查。既然你真她假,又有何懼?”
歆悅聽完,不禁展顏,大力拍了拍陸離的肩膀,悄聲驚喜道:“你小子有些鬼才!只要他能找到疑點,再向他討要玄鏡茂地的下落,也就不難了。
若他得力,能搜羅到確鑿證據,甚至有可能直接替我們請一道聖旨,將那妖女伏誅,不不不,等我拿回我的身體,再將她碎石萬段。”
歆悅說著看了看自己手腳,有些興奮,意氣的一揮,“這副皮囊我早就受夠了!到時候,我一定奏請父皇,第一個先替你申冤!”
陸離此時微微苦笑,隻覺得歆悅說的,拿回身體就如同換了一套衣服那麽簡單,神情也好像已經成功一般,激動的臉蛋都有些發紅了,反倒展露了幾分小女孩本該有的天真和稚氣。
不論如何,兩個人總算是商量出了一個結果,歆悅也不顧深夜,一溜煙的跑去找地方寫信去了。
陸離也回屋睡下。
這一覺陸離睡的十分沉乏,直睡到第二天早晨雞報三曉,有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推門進來,才將他叫醒。
“你怎麽這樣懶床,還不起來,太爺爺叫我帶你去藥泉呢。”
陸離昏頭脹腦的醒來,卻覺得嗓子仍舊腫的厲害,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他轉頭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卻發現李大哥和大塊頭已經不在屋中了。
陸離清了清嗓子,艱難道:“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去了。替我謝謝你太爺爺。”
只見那小孩眉頭一皺,猶如一個小大人的模樣,不滿的說道:“你看你病成這樣,怎麽還惦記著趕路?!”
正在陸離啞然不知所答之時,李大哥推門進來了,一邊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笑著說道:“小石頭說的很對呀,今天咱們歇一天。吃過飯,你便跟著他去藥泉吧,歆悅姑娘也說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