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離不斷向岸邊靠近的時候,他的頭腦終於稍微冷靜下來。
即便再像,這個人,都不可能是姐姐的。
姐姐已經死了,是自己親手將她埋葬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魂,那麽這也一定只是一個十分相似於姐姐的鬼魂。
姐姐是不會那麽朝著自己笑的,姐姐也不會看著自己無動於衷。
可是就算陸離不停的這樣告誡自己,瘋狂的想法還是像被春風吹過的野草一般瘋長。
河底那個如此神似姐姐的女子,無論她是人是魂,在陸離看來都不重要,陸離只是非常迫切的想要再次見到她!這個想法催動著陸離不顧一切的快速回到岸邊。
越靠近淺水區,水溫越冷,陸離垂浮的腳已經能碰到河底的淤泥,他的手不停歇,快速的向岸邊靠攏著。
裸露在水面的皮膚白氣直冒,陸離的嘴唇也開始凍得發紫,牙關不住的打顫。
“等……等等我,姐姐……等等我,就……就快了。”他的大腦中雖然清楚非常,但是口中卻仍是不由自主的哆嗦著輕輕呼喚。
水線已近膝蓋,陸離終於從水中站了起來,一陣冷風拂面而來,頓時凍得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手指幾乎連彎也回不過來了,陸離一瘸一拐踩著濕滑無比的軟泥,手腳並用的朝岸邊爬去。
可是岸邊靜悄悄的,別說儀仗和車輦,就連歆悅也不見了蹤影。
陸離忽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快速的奔至衣服旁,邊穿邊哆嗦的四處張望。卻看到牽引自己的繩子,被歆悅綁在了離岸邊最近的一顆矮灌木的根上,幸而借著水的浮力,陸離的力量不足以將它連根拔起。
陸離一邊系著外衣的扣子,一邊趿拉著鞋,輕聲呼喚著向更遠處找歆悅。沒走出多遠,就看到歆悅面朝地面,痛苦的蜷縮著,似乎是昏了過去。
陸離立刻將她抱了起來,隻覺得盡管自己剛剛從冰冷的河水中爬出來,也並沒有感受到歆悅身上的溫暖,心中不由大駭,連忙伸手去探歆悅的鼻息。
歆悅的鼻息十分微弱,臉色也比平時更加慘白,嘴唇上一絲血色也沒有,身子僵硬的佝僂著,好像昏迷也不能減輕她任何的痛苦一樣。陸離不甘心的最後四下望了一眼,可是周圍除了漆黑一片的荒涼,依舊什麽都沒有。
陸離不再猶豫,背起歆悅,抄起地上帶來的什物,快速朝家的方向跑去。
歆悅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爐灶裡的柴火還盛,似是不久前才添過。
陸離正蜷著身子睡在床尾,半敞著衣襟裹著自己的腳。歆悅的腳趾甚至能感受到陸離心臟的跳動,很溫暖。
歆悅微微有點臉紅,想要把腳抽出來,不料陸離睡的十分輕,一碰便醒來了。
他看著歆悅,十分關切的在床上快速爬近了幾步,開口卻道:“你看到我姐姐了嗎?不是,你看到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了嗎?很漂亮,非常漂亮的女人!”
歆悅本來略感羞赧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手背搭在陸離的額頭上一劃而過,“不燙啊!凍迷糊了吧你!”說著一掀被子,自己下了床。
回頭卻看陸離還是用相同的姿勢跪在床上,像是十分失落。
歆悅拿起桌上的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揉了揉脖子,陷入回憶般喃喃費解道:“我昨晚怎麽了?”
陸離換了個姿勢坐在床邊,臉色微沉。直到歆悅將杯子中的水全都喝光了,才聽到他說:“不知道,
我回到岸邊的時候,你已經暈倒了,回到家才好了一些,卻開始說胡話,一個勁的說冷,說疼。” 歆悅一臉心事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突然間身體就疼的不能控制了呢?好像所有關節都要生出冰刺來,賀蘭蝶愔從來沒跟我說過她身體有如此舊疾啊……現在卻又全好了。”
歆悅說著檢查似的伸了伸自己的胳膊和腿,除了過於清瘦,卻並沒有發現其他問題,又問陸離,“你怎麽了?失魂落魄的,銀子沒撈著?還見著鬼了?!”
陸離轉而看著歆悅,細長好看的眉眼中難掩失落透頂的神情,他的眼光慢慢落下,點了點頭,又緩緩的搖了搖頭,“銀子撈到了三隻。”
複而他猶豫了一下,抬起臉極為認真的看著歆悅,“你那晚,可在河水中看到了什麽?”
“沒有啊。那麽黑,能看到什麽?你別跟我說,你真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了啊?”
陸離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我今晚還要再去一趟。”
歆悅驚訝道:“你小小年紀怎麽這般財迷?!連著去體力消耗太大了,你身上還有傷呢,為了錢不要命了?!”
可是奈何陸離就是充耳不聞,加了件衣服就出門去了。
再次回來的時候,陸離不僅買了吃食,添置了不少遠去揚州一路需要的應用之物,還買了一卷長繩。
當晚不顧歆悅的勸阻,陸離再次深夜來到了秦淮河畔。
他幾乎整整折騰了一晚,但是除了將剩余的銀子全都打撈了上來,陸離一無所獲。他垂頭喪氣的回到家中。
第三天卻堅持再去。
“你到底怎麽了?銀兩現在已經如數撈齊,你現在是愛上在河裡洗冷水澡了麽?!”歆悅火冒三丈。
“你這樣不要命也就算了,我還要去玄鏡茂地,你若再如此耽誤行程,就別怪我趁你下河拿了磬通牌獨自去了!”歆悅雙手抱在胸前, 一肚子邪火,真不明白這小子到底是什麽托生的,怎麽跟頭倔驢一樣!
“今晚,我最後再去一次,若是還見不到,明天我們就去鏢局。”陸離看起來有些虛弱,強打著精神看著歆悅,手裡卻沒有停止梳理長繩。
“你到底在河裡看到了什麽?你姐姐的屍首嗎?我們兩人現在是一隻隊伍,彼此信任是最起碼的!十五那天我疼徹骨髓,也不忘把繩子綁在樹上,你這混蛋,多少也要長點良心吧?!”
陸離看了看歆悅,這件事對於陸離來說實在沒什麽值得隱瞞的,也不是他不願意告訴歆悅,只是這件事過於怪誕,說了別人不見得會信,如果信了又會覺得害怕。實在是沒有必要。
但是既然歆悅執意要聽,陸離便將那天的所見所聞全跟歆悅講了一遍。
果然,聽完之後,歆悅的兩眼就有些發直,忍不住咽了口吐沫道:“陸離,你膽子也太大了。那天要麽是你凍出了幻覺,要麽你定是撞見了水鬼。
水屬陰,夜晚的河道也許就是鬼行的大街也說不定。你也說她的神情態度根本不像是你姐姐,只是容貌酷似罷了,你為了一隻容貌相似的水鬼,竟然一次次犯險。你真是瘋了,瘋了呀!”
“萬一呢,萬一她就是我姐姐的鬼魂呢!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看清楚我。”
陸離仍舊堅持,將桌上的相乾之物全都背在了背上,拎起了地上重新纏好的繩子,面朝著門,背對這歆悅也有幾分泄氣道:“今晚我若再尋不見,明天絕不再耽擱。你早點睡吧。”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