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悅的情緒有點複雜，無語的坐在屋裡，靜靜的“享受”著自己威脅別人，然後被反殺了的滋味，感覺仍然有點懵。

　　陸離從院子裡拎來了一把平日劈柴用的斧子，對著這些銀元寶，一頓發力，又是錘又是燒，總算是把銀子弄碎，把上面烙的官印也都去掉了。

　　“我們得去錢莊兌換些散錢。”陸離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被黃皮真人揍的傷還沒好利索，這一頓猛敲猛砸，銀子是弄碎了，他自己也是疼的夠嗆。

　　他手中摩挲著幾乎都快被砸成餅的幾塊碎銀子，仔細的檢查著，“應該看不出來了，但是官銀的純度和我們平時用的散銀不一樣，不知道這樣錢莊還能不能辨別出來，不然……去當鋪換成銅板也可以，更安全一些。”

　　歆悅心事重重，有些幽怨的瞪了一眼陸離，“隨你吧。”

　　歆悅本來只是想嚇唬陸離一下，讓他知難而退便好了，結果沒想到他真的把蠱蟲給吃了，歆悅心裡說不上來的堵的慌，到這會兒還心煩意亂的。

　　那些蠱蟲是賀蘭蝶愔養大的。

　　歆悅曾經親眼看到過她驅使這些小小的蟲子，讓一名在自己宮中夾帶的宮女招供，並把以往偷竊的物品數目都一一交代清楚。就連和她串通的總管太監及一並人等，也全都抖露了出來。

　　這宮女因為家人的把柄落在總管太監的手裡，一開始始終死咬著不肯說，明明被抓髒了，卻是一副鐵嘴銀牙的架勢，什麽都大包大攬了，卻又說不清這東西是怎麽私運出的宮，如何販賣，一看就是還有同夥，奈何打也打了，嚇也嚇了，就是不成。

　　歆悅起初念在是自己宮裡的，想給她留條活路，才沒送慎刑司發落，卻沒想到她擔心連累家人，骨頭這麽硬，寧願舍得一身剮，甘願去慎刑司受審，也決不招供。

　　反而是賀蘭蝶愔剛巧來找自己，撞上了此事，順手幫自己清理了門戶，當時只見她這幾個小小蟲子一出手，那宮女頓時好像遭受了天大的酷刑，如同被掏肚挖心一樣，大汗淋漓臉做紙白，在地上扭成了一團，吐的到處都是，屎尿也屙了一地，瞬間什麽都肯招了。

　　當時歆悅雖然也是一驚，但是想到與她要好，就也沒再深想，只是覺得賀蘭蝶愔倒是很有辦法，可是現在再想起來卻是頭皮發麻。

　　沒想到這個“傻子”卻是一根筋，連問也不問問清楚，就敢這麽給吃了！真是氣煞人了！

　　陸離完全不知歆悅的心思，還是在專心的研究著手裡的碎銀子，聽罷點了點頭，將銀餅往懷中一踹，扭頭便道，“那咱們走吧。”

　　“我不去，我白天不能出門，官府抓我。”歆悅根本提不起精神，見陸離叫她，乾脆往桌子上一趴，頭轉到另一側，還是滿臉的不高興。

　　“這銀子真是偷的?”

　　“不是，是那天在河裡撈的。”歆悅衝著牆壁剜了一眼，看都懶得多看陸離一眼。

　　“河裡怎麽會有銀子?”陸離垂眸，低頭看著手裡被砸的七擰八歪的銀子，心裡覺得這個女孩實在太奇怪了，磬通牌，崇冥神莊，蠱蟲，數額巨大的銀兩……她的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一樣。

　　但縱是如此，卻都不是自己該操心的事情。陸離的目的現在只有一個，去玄鏡茂地，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愛信不信，反正就是撈的，你快去快回，我已經餓癟了。”歆悅說著不耐煩的用手把耳朵也堵上了。

　　可是陸離並沒有走，轉而繞到了歆悅的另一側，

一攤手道:“那你把磬通牌給我保管。”　　“你瘋了！我怎麽可能把它給你?”歆悅終於有了發泄的地方，噌的一下坐的筆直，不可思議的看著陸離，一副想罵他一個狗血淋頭的架勢。

　　“我不知道玄鏡茂地在哪，身體裡還有你的蠱蟲，絕不會跑的。反而是你，如果趁我出門，自己跑了，我該如何是好?”陸離不急不緩，卻說得十分堅決，一副根本不容置疑的表情。

　　“你不是餓了麽，家裡已經沒有吃的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可以一起餓著，等到天黑再一起出門。有些黑當鋪晚上也開，不過換的恐怕就沒有白天這麽多了。”

　　他倒是好像提了一個合理意見等著自己選似的，還不溫不火的看著自己，歆悅還從來沒有這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過，一時間竟有些語塞，氣的直磕巴，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陸離身上扔了過去“你……你真行！我真想現在就讓蟲子吃了你。”

　　陸離倒是毫不退卻，一伸手將茶碗接在懷中，又穩穩的放回到了桌子上，口氣平和，一點也沒生氣的說道:“家裡總共就這兩個茶杯，摔一個，一會兒我們就只能用一個杯子喝水了。”說著手又重新攤在歆悅面前。

　　歆悅有氣無處撒，與他僵持了半天，最後還是氣呼呼的把懷裡的磬通牌掏了出來，往陸離手裡重重一放，轉身重新回到床上躺著去了。

　　頭用被一蒙，一伸手把被角恨恨的叼進了嘴裡，用力的咬了一口，幻想自己咬的就是那個混帳小子一樣，總算是心裡舒服了一下。又瞬間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呸呸呸的無聲吐了出去。

　　就在這功夫，只聽背後的門聲吱呀一聲，打開又合上了。

　　歆悅才將蒙著的頭露了出來，一翻身平躺過來，望著這簡陋木床的床梁，深深的歎了口氣，心道:這小子雖然倔強，但倒也有些不同尋常之處，沒準路上真的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只是這蠱蟲之事，他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就在歆悅這邊餓的嘰裡咕嚕，滿腦子魚翅熊掌的時候，陸離推門回來了，他一進屋，一股子肉香味就跟著飄了進來。歆悅聞著肉味，原本窩著的脾氣一下就沒了，興奮的迎了上來，從陸離懷中接過各種各樣的吃食。

　　糖餅，豬頭肉，燒鵝，白饅頭，還有兩樣小菜，甚至還有一葫蘆甜酒，十分的豐盛，小小的桌子被擺的滿滿當當。

　　兩個人都很長時間沒有沾過葷腥了，流浪的這段時日歆悅早就磨沒了架子，天天不是餅子就是冷飯餿湯，這會兒更是什麽也顧不得了，雙手並用，吃的是滿嘴流油。

　　終於酒足飯飽，歆悅滿足的靠在床上，臉頰上掛著一抹酒後的緋紅，神遊夢囈似的慢慢搖頭道“真沒想到……真沒想到，曾經美味珍饈不覺味，如今卻被這糟食粗肉撐的……嗝……本宮……真是……”

　　歆悅說著打了個飽嗝，咯咯咯咯的自顧自的笑著，也不知笑些什麽，拎起手中的甜酒，對著葫蘆咕咚咕咚連著又是幾口，直到葫蘆中全都空了，才從歆悅的手中骨碌碌的滑了下來。滾在了桌子下面。

　　陸離將葫蘆撿了起來，放在桌子上，將已經歪歪斜斜醉倒的歆悅順著床頭扶躺放平。

　　歆悅心滿意足的睡去，感覺好像很久都沒有睡得這麽舒服，這麽踏實了。待到歆悅再次醒來，晚飯都已經在桌子上了。

　　可是她卻反而聞到了一股苦澀的味道。

　　歆悅揉了揉腦袋，昏頭脹腦的看了一眼正在鍋前熬藥的陸離，咕噥道“我說怎麽做夢吃藥，原來是你弄出這些苦味道。你怎麽了?”

　　“黃皮真人打的。”說著陸離從桌上拿起一瓶黑色的藥泥，遞在歆悅手中“前面能夠到的地方，我已經塗了，後面勞煩你幫忙。”

　　說完不等歆悅反應，陸離就解開了衣衫，背對著歆悅坐在了床邊。

　　“你讓我塗藥?！你有毛病吧。男女授受不親知道嗎?！”

　　說完歆悅想到了那晚湖邊的一幕，自己也覺得有點理虧，撇了撇嘴又道:“那天，是特殊情況。再說……我又沒白讓你給黃皮真人打，崇慏神莊你不也去了麽?！”歆悅越說聲越小，最後有些憋屈的還是把瓶子拿了起來。

　　要挨打這件事，自己當時確實是沒有說的……

　　歆悅握著瓶子歎了口氣，覺得自己這一朝落魄，真是境遇萬千，現在已然淪落到要給庶民塗藥的份上了

　　歆悅邊想邊握著陸離解開的領衫，將他的衣服從背後褪了下來，卻忍不住輕輕的倒吸了一口氣。

　　只見陸離不算健壯的後背上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淤青和劃傷， 連一塊完好無損的皮膚都找不到了，不禁感歎道:“怎麽被打成這個樣子?骨頭沒問題嗎?”

　　“我剛才去看過了，大夫說沒傷到骨頭。”

　　“那你這樣還能去……”

　　“能去。”

　　歆悅這次倒是沒有反駁，只是安安靜靜的把藥塗好了，將陸離的衣裳拉起，把藥重新遞回到他的手中。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玄鏡茂地在哪裡，咱們還得先去一趟揚州，找曾經護送我十九哥去玄鏡茂地的兵部尚書嶽嵐山。

　　他現在已經告老還鄉，在揚州的老家裡頤養天年呢。這老家夥衷心耿耿，嘴十分的嚴，恐怕要想從他口中知道玄鏡茂地在哪，咱們還得好好的重長計議一下。”

　　“兵部尚書護送你十九哥……”陸離一仰頭將灶台上涼著的一碗棕黑色冒著熱氣的藥一飲而盡，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道:“你哥難不成是當朝皇子嗎?”

　　歆悅見陸離這反應還算不慢，眉毛一挑，似是也沒打算隱瞞，點頭道:“沒錯，我哥是皇子，我是公主。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這造化夠大的。”

　　說罷她趾高氣昂的在床上端端正正的坐好，似乎是等著接受陸離的叩拜一般。

　　卻不想陸離一回身，又坐回了桌旁，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飯，連等都沒打算等自己一下。

　　“喂！你都知道我是公主了，你還不來參拜我?！”歆悅氣鼓鼓的也坐到了桌旁，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現在到底是你給我吃了蠱蟲，還是我給你吃了蠱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