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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水流深芳菲盡》第30章 援兵
  陸離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居然車中還會內訌。

  他忍著疼,胸中怒意翻騰,細長的眉眼猶如冷刀,臉色全沉了下來。

  冷厲而快速的換了一個角度,用單薄的身軀將歆悅擋在了身後,面色如霜,那神情完全不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該有的,看起來即堅忍又凌厲。

  歆悅此時雖然也是憤怒害怕,但在陸離背後,她看起來卻仍舊十分鎮定,一股特有的氣質和氣勢越是在危急時刻越是顯現出來。

  她眼光冰涼的看著眼紅目赤,怒目圓睜的大民,只是斜睨了一眼,便讓大民說不上來的心頭一凜。

  再加上歆悅和陸離現在兩人站在一處,看起來甚是團結一致,也讓大民頓時消弭了大半的氣勢。

  大民看了看躺在車中臉色慘白,幾乎快陷入昏迷的大為,憤而別過臉。

  似是暫且不再計較,驚惶的透過窗縫,緊緊的觀察外面的動向去了。

  歆悅的臉色繃著,在如此顛簸的車裡,後有追兵緊逼,內有下人造次犯上,卻是看不出任何的慌亂害怕。

  她坐了下來,快速從懷中掏出隨身的帕子給陸離止血。

  “傷口不深,得把這個趕緊拔出來,這箭翎聞著腥臭,多半恐怕是塗了金湯。(人畜的糞便,兩軍對壘,常常會往弓箭上塗抹金湯,致使傷口發炎。)不然箭翎這麽長,撞到車上也會更疼,你看。”

  說著她抬手隨處一指,陸離下意識便立刻朝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沒想到,她趁陸離這短暫的分神之際,立刻將緊挨著的兩隻箭翎,用力雙雙拔了下來,哐啷一聲,扔在了地上,又趕忙用手裡的帕子,將傷口使勁按壓住了。

  陸離登時疼的臉都白了,冷汗涔涔直冒。

  但這一瞬的歆悅,卻更讓陸離刮目。

  平日見慣了她耍脾氣,頤指氣使。倒是沒想到遇事反而如此冷靜鎮定,這是否就是世人所說的王者之氣,帝王之風?

  在此時,卻是在一個公主身上也體現的如此淋漓盡致。

  就在陸離和歆悅被逼的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賀蘭蝶幽此刻正坐在華麗舒適的軟轎之中。

  她的眉眼微閉,長長的睫毛隨著轎身的搖晃,滿意的抖動著。

  紅唇輕輕上揚,掛著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可是卻忽然有淚珠在眼角晶瑩閃亮,倏然順著精巧的鼻翼滑落了下來,落在了凹凸有致的胸前。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的笑容卻更明顯了。像一朵妖豔的玫瑰花,悄然綻放臉頰。

  這個時候,歆悅公主,啊不,是那個從小便處處不受待見的自己“賀蘭蝶幽”,應該已經摔下懸崖摔死了吧。

  這是賀蘭蝶幽在使用大傀儡術前,用天眼看到的最後一個幻象——馬車載著自己的身體,衝出了懸崖。

  像一副驚心動魄的畫,定格在了雪山做襯的半空,美的很淒涼,美的讓人好像聽到了車中人,撕心裂肺的呼救。

  是她故意放走了歆悅,又到處緝拿她,讓父王冒度得到消息。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想讓父王“親手”殺了“自己”。沒有親眼看到,還真是有點可惜呢。

  即便知道天眼看到的一定會發生,可是賀蘭蝶幽的心中卻還是抱有那麽一絲絲的僥幸,那僥幸太過隱匿細小,恐怕連她自己也根本沒有察覺。

  她是多麽盼望父王會不舍得,不忍心傷害自己的“身體”。哪怕那過程中有一絲的愧疚呢!

  但是她又清楚的知道,

這本身就是一種幻想。  她,賀蘭蝶幽,從來就是二分之一的隱形之人,活在姐姐賀蘭蝶愔的影子裡,只有送死,才會被義無反顧的推到人前,像一個可憐的,被人利用的提線木偶一樣,肉體被毫不留戀的,毫無價值一般的無情放棄了。

  根本連意見都沒有被征求過,根本連一個說不的機會都沒有。有的,只有她毫不在乎的大局!

  大局,什麽是大局。她,賀蘭蝶幽,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只有一個容安公主殷歆悅而已!大局?哼……哈哈哈哈……

  賀蘭蝶幽想著竟然笑出了聲音,抬起纖細的左手,攬著右手的袖袍擦了擦笑出的眼淚。

  只見轎內扶蘇流動,從小便跟著歆悅一同長大的侍女冉心將轎簾挑開了一道小縫,露出好奇且關切的笑容,探頭問:“公主,在想些什麽,這樣開心?”

  “沒,”賀蘭蝶幽掩著嘴,仍舊自顧笑的開懷,“就是想到了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我才不要告訴你。”說著她微嘟起唇,故作嬌憨的瞪了冉心一眼,喝她出去。

  冉心笑了笑,吐了吐舌頭,便順從的退了出去。

  她真是越來越像殷歆悅了呢,連與她最要好親近的侍婢都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賀蘭蝶幽微微低下頭,輕輕的摩挲著自己的手背,歆悅很好,能成為她真的很好。

  很可惜,只是很可惜,對自己這麽好的歆悅,卻必須要死了,連著自己身體,一同摔得破爛不堪,化作肉泥。

  可這,又如何不是老天的一種報償呢?

  人怎麽可以擁有那麽多呢?怎麽可以又高貴,又美麗,又被這麽多人疼愛呢?那多不公平啊。

  “我的朋友,那多不公平啊。”賀蘭蝶幽抑著上揚的嘴角,閉上眼睛,在心裡輕輕的,一遍又一遍說道。

  冒度單於的兵馬漸漸收攏了攻勢。這場遊戲就快要結束了,與其費力處理屍體,不如讓他們跌下斷崖。

  那裡怪石嶙峋,可是個不賴的歸宿,先前不少被誤認為是歆悅的馬車,他們都是這麽處理的。馬車摔下去,會碎的猶如刀剁,而且那裡位置又低,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大雪掩埋,看上去幹乾淨淨的,真是省了不少力氣。

  而與此同時,陸離幾人也已經發現了,在那茫茫的雪白盡頭,竟然顯露出了一道褐色的“地線”。

  “前面是斷崖。”陸離說完探出身去,朝著馬車連續大喊著,籲了幾聲,可是現在兩匹馬,滿屁股是箭,就跟瘋了一樣,根本不聽任何指令。

  陸離想也來不及想,回身“噌”的一聲,將離自己最近的一把鐮刀從座位下抽了出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陸離看向大民,那神情讓大民簡直覺得和自己相處這幾天的陸離,與現在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先不要計較別的了,活命要緊,我們一同拉開車栓,挑斷備用繩索。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大民看了看陸離手中的鐮刀,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陸離那把刀,不光是想用來挑斷繩索的,簡直就像是在逼迫自己一般。

  他陰翳謹慎的看了看陸離,又看了看歆悅,氣息慌亂的點了點頭。

  順從的將座位下靠近自己的另一把鐮刀也取了出來,刀頭卻下意識的指向陸離道:“外面全是放箭的人,出去就會被射死的!馬車跑的這麽快,車栓會被力量卡緊,就算真能僥幸停下來,外面的那群人也不會放過我們的。萬一斷面不高,我們興許還有一條生路。”

  說著他驚惶的看了看已經失血嚴重的大為,手抖得更加厲害了,眼神不住的在簾縫和大為之間遊移。

  隨著馬車的迫近,那條越來越近的地線, 明顯越來越寬了。

  “如果不是深淵,他們是不會故意將我們趕過去的!”陸離斬釘截鐵道:“他們不需要活口。”

  這時大為虛弱的睜開了眼睛,他似乎緩過來不少,只是臉色還是特別不好,嘴唇也白的厲害,他看著大民,咬著後牙槽虛弱道:“夫人一生睿智謹慎,即便是錯了,也容不得我們質疑。夫人說是小主,便就是小主。現在活命要緊!”說著大為一使勁兒,竟然自己坐了起來,可是卻因為牽動了傷口,臉色和表情更加的難看了。

  大民哭喪著臉不住點頭,握著鐮刀的手,越抖幅度越大,只是仍舊絲毫不見動作。

  馬車依舊馬不停蹄的朝著斷口方向狂奔著,陸離不再等大民猶豫,猛然將轎簾挑了開來,探出身去,鐮刀鋒利的一斬,就將馬車和車廂連在一起的兩根備用麻繩“吭,吭”兩聲,應聲斬斷。

  緊接著陸離手一松就將鐮刀棄到了車外,全然不顧一切,拚盡全身氣力,雙手緊緊的握住了車栓。

  而就在這個時候,幾人忽然隱隱聽外面特別遠處,竟然廝殺聲四起,響起了兵戎爭鬥之聲。

  打在車上的箭雨也明顯稀少了。似乎外面有什麽力量牽製住了敵人。

  “援兵!一定是援兵到了!”歆悅喜出望外,激動又緊張的看了一眼車外,混在風雪和箭雨中,那個不甚強壯的陸離的背影。

  雙拳緊緊的握了起來,一定是父皇,父皇收到了自己交給包金貴的竹子,知道了自己會來不鹹山!

  歆悅就知道,父皇是一定會想盡辦法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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