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走了十幾天,他們已經來到了皖地山區,此處距離靈空山只有20多裡路了。
林震生長在江南魚米之鄉,對於這崢嶸險峻的群山環抱之地,由衷的感到一種不適應。隨著空靈山越來越近。他也變得越來越沉默了。
俞秋溟本來就話少。還因為離家越來越近了,他卻高興不起來,相反心裡越來越沉重了。
此時他忽然覺得林震的建議看似一件好事,滿足他倆共同的心願,但實際卻可能無法達成。據他對父親的了解,俞靈淵不會同意他再次出山跟隨林震伴讀,因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
而父親要挽留林震,恐怕林震又絕不會答應。所以這件事就很有可能讓林震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那樣的話,他便感覺對不起林震,因為路途這樣遙遠。辛苦前來,卻無功而返。
因為內心沉重,所以他便更不愛說話了。
而林震則是因為對環境的陌生,又因為穿行在層巒疊嶂的秋山之中,山地裡黃葉隨風飄舞,秋風的肅降之氣,讓人自然便生出一種悲秋的壓抑感。心裡只是盼著快點到達,見到俞老先生誠懇請求,但願他能恩準此事,他便帶著秋溟快些返回千蓮湖……
又走了一段,俞秋溟指著前方一座勁松凌崖的高山說,“我們到了,前面那座山就是靈空山!”
林震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見此山,山勢陡峭險峻,山裡環繞著山嵐霧瘴,現出一種慘淡之象,不禁暗暗皺眉,心想原以為這靈空山,是仙境一般的所在,沒想到卻是這樣令人失望,無怪人常講,看景不如聽景。他不禁開口問俞秋溟,“此山叫靈空山何意?”
俞秋溟說,原本此山不叫靈空山,而是叫望月山,是我父親來了之後,改的這個名字,因為我父親字靈淵,又是個修行人,打坐又講究空靈境界,於是就取名叫靈空山了。”
林震聽了心想,似乎叫空靈山比靈空山更好一些,因為現在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不吉利之感,但他也不好深說。
就要來到山前,只見眼前怪石嶙峋,陡峭難攀,林震皺著眉問俞秋溟,“這要怎麽上山呢?”
俞秋溟說“我們要繞到後面那條緩坡的路才能上得去,正面是上不去的。”
兩人牽著馬繞到了山背後,這時林震看到緩和的山體呈現眼前,原來這山的前後竟然有這麽大差別,看到山上有阡陌房屋,還有迂緩上山的道路,林震方才松了口氣。
上山的路上有下山的人看到他們,趕緊跑回去報信,說少爺回來了。
張智信聽了,趕忙下山來迎接……
見到俞秋溟趕緊上前接過他馬的韁繩遞給身邊的隨從,一臉敦厚的笑著打招呼“秋溟少爺回來啦,師父天天念叨你呢,說都半年了怎麽還不回來……”
俞秋溟看見他也很高興,因為張智信是這個山上他樂於見到的人,他始終對他照顧有加。
俞秋溟向他介紹林震,張智信上下打量著林震,習慣的立起右掌,“彌陀佛!”這一聲佛號很洪亮但聽起來很特別,似有警覺驚訝之意。然後眼睛裡驀然現出一抹陰霾之色,但如驚鴻一瞥,很快就消失了。
有人早已通報給山頂的俞靈淵。
俞靈淵正在院子裡心事重重的徘徊者,忽聽有人來報,驚喜不已,趕緊趨步迎出院門,
見到俞秋溟帶著一個俊秀書生前來,心裡猜想這八成就是他日思夜念的偈語中人。
俞秋溟給他們雙方做了介紹。
林震恭敬的作揖:“晚生淮揚林震拜見伯父。”
俞靈淵見林震龍鳳之姿,品貌一流。心下喜歡如獲至寶,感慨不已,禪境預兆竟然絲毫不差,果然是姓林,果然是住在鳳棲山下,千蓮湖旁。然後問了林震一些基本的情況。得知他剛剛中了解元,誇讚不已。秋溟又在一旁補充說,林震武學方面也頗有造詣,他二人經常在一起對練。
“想是秋溟都跟你說了吧?我今年二月坐禪,心中祈問掌門人誰人適合,曾得到仙人指路。賜我四句偈語:遇鳳則止,蓮湖之傍,雙木文魁,雲器仙方。於是我便派小兒秋溟前去淮揚巡訪於你……”
林震聽了十分震驚,因為俞秋溟從來沒有和他講過此事。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原來此中有這樣大一個局。很顯然這是一件久以密謀之事。而俞秋溟卻隻言片語未說,真是深藏不露,而自己卻一直蒙在鼓裡,把他視為最親近的兄弟,甚至還為他即將離去痛苦不已。卻原來他是一個陰謀者!
……林震眼睛轉向俞秋溟,眼神裡含有陌生、質問、失望、驚異種種複雜的內容交織在一起。
此時俞秋溟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他始終都沒有說是因為最後想要離開林震之時,他實際上是想放下這件事了。他想回山向父親稟報說,此人並不適合做掌門,然後便了解此事,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和林震說了。但沒想到林震卻主動要求和他一起回山見父親。那麽既然如此,俞秋溟便想上了山,再把一切說開,因為他怕自己講不清楚,反而遭致林震的誤解,等父親把事情說開,希望林震反過來能夠說服父親,然後允許他繼續留在林震身邊伴讀。但實際上他把這件事想得簡單而理想化了,到底還是年輕,沒有考慮周全,才招致林震這樣深的誤會。
但看著林震那種眼神,像是在他心上刺了一把刀,令他無法忍受,他禁不住脫口而出,“兄長,容我晚上向你詳細解釋!……”
俞靈淵繼續問林震,“林公子對於修行一事怎麽看?”
林震出於禮貌,壓製著內心極大的憤慨,據實陳述自己的看法:“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要修行,夫子說,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但伯父所說一事,其實本與我無緣,我身為儒生,理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如今朝廷內憂外患,我志在為君王解憂,解黎民倒懸之苦,無意於退守山林謀求武林掌門之位。伯父錯愛,恕晚生不能聽命!”
俞靈淵聽了這番話也感到迷惑不解,在一起這麽長時間,秋溟早就應該跟他說了呀,為什麽林震竟然是這個態度呢?
俞靈淵嚴厲的目光看向俞秋溟,明顯在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俞秋溟腹背受敵,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怎樣跟父親解釋,因為他自始至終就沒有跟林震提起這件事,在和林震朝夕相處的日子裡,他已經了解了林震的為人,知道他志不在此,而在於仕途,所以本想回復父親,打消此念,但現在還沒來得及講,衝突就已經全面爆發了,而當著林震,他又不方便跟父親解釋一切,只有隱忍著默不作聲,心裡卻是難受已極。
這時張智信叩門進來,見房間內空氣緊張,忙打了個圓場,“晚飯已經做好,不如少爺和客人先去半山飯堂用餐,回頭我給林公子安排個住處,今晚先歇了,有事明天再慢慢商議,師父你看如何?”
俞靈淵略一沉吟“也好,那你就去安排。”然後回頭對林震說,“林公子初來乍到,有些事可能還不了解情況, 一路辛苦,今晚就好好歇息,等明天我們再詳談不遲。”
於是,張智信帶著俞秋溟和林震來到半山飯堂吃飯,吃飯時兩人空氣緊張,誰都不說話,
吃過了飯,張智信安排林震居住在遠離眾徒房舍的一個精舍,是一個喜歡修行的居士在此蓋的,留著偶爾來山上小住修行時住。這個精舍坐落在僻靜的山坡上,他說是安靜無人打擾,客人來了住這間正好。
俞秋溟隨著林震進了房屋,想要和林震解釋,“兄長,你聽我說,我一直沒和你提這件事是因為沒想帶你來山上……”
林震依然是一臉忿色,沉默不語。
這時張智信返回來把俞秋溟拽了出來,在他耳旁低語道,“客人也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飯,你來帶他去師父那裡,有話再慢慢說……”
然後又回轉身進到房間裡掌了燈,對林震客氣的說,“林公子,今晚先好好休息,這裡很安靜,無人打擾,明天早上秋溟會來接你上山去師父那裡。”說著便帶上了房門。
林震坐在房間裡的圈椅上,半天一動未動,心想這簡直像掉進了陷阱而身陷囹圄,明天一定要盡早離開此地。
過了一會他感到房間裡悶,就想出來透透氣,走到屋子外,就見外面風吹樹葉嘩嘩作響,四處黑黝黝的,忽然頭頂樹上有烏鴉叫了幾聲,嚇了他一跳,借著微弱的光亮,他向屋子後面望去……發現屋子後面竟然是一個懸崖峭壁,這讓他吃驚不小,轉身剛要回到屋裡,就見一個黑影飛一般竄出來,迅速將他死死的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