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秋溟變了,由最初的為難不情願,變成了乖順輔佐的模樣,也可以說,他被林震的氣度折服了。
書房的伴讀問答,由刑罰的痛苦變成了一種心靈溝通的快樂,甚至是享受,林震的解答也不再是那種刻板的模式,而是談笑風生的隨意抒發,兩個人都覺得這樣效果更好,可以拓寬思路,旁征博引一番,使答案更豐富。
自從心態轉變了之後,俞秋溟便覺得,原來讀書也可以是快樂的,本沒有那麽討厭,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歸結下來他覺得還是因為有了林震這個人,他做事總是很有創意,並不拘泥於常理,跟他在一起,總會感受到一種勃勃生機,如初生的林木,讓人心裡變得鬱鬱蔥蔥。往日抑鬱的陰霾逐漸消散,這讓俞秋溟第一次在林震的身上印證了孔聖人的推己及人之道:人行,做什麽都行,就連他周圍的一切都會被改變,變成了美好的模樣。
接下來他由被動變成了主動,主動走進林震的精神世界,更多的向他了解科考的詳情,比如往屆舉子們考試都考什麽類型的題,然後在隨心所欲的提問中,逐漸向考試模式靠攏,前者對他自己也有很大幫助,這讓他前所未有的複習了從前俞靈淵教給他的功課,又從林震的解答中獲取了很多營養,這讓他心中暗暗感激,覺得不虛此行,即便是此人不能做他家的掌門,單是在此度過這樣一段美好時光也值了。至於努力向考試模式靠攏,則是他對林震真心的奉獻,他開始真誠的願意幫他,希望看到有一天他中榜時開心的笑臉,林震笑起來是很好看的,讓人感到一天雲彩都散了。至於做不做掌門,他已不再去想,一切等考過了鄉試再說,萬一他考不上,也可能會產生新的想法,對此俞秋溟心裡依舊是矛盾的,他覺得可以暫時不去理論此事。
下午兩人約好了去五裡地之外的茱萸鎮,林震從家裡牽了一頭毛驢出來,說是買了東西讓驢子馱著,還說要給俞悅買一張弓,這樣兩個人可以比射箭。
一路上蒿草清香,野花路旁竟放,兩人邊走邊聊洋洋灑灑談笑風生。
俞秋溟問他,“你一個秀才,為何這樣喜歡練武?”
林震說,“本朝一向有文人統兵的沿襲,這樣有利於克制武官的專橫跋扈,所以從小父親就找人教我練劍習武,既能強健身體,又能在日後統兵中發揮作用。”
俞秋溟心想,怪不得林震看起來身體強健,精力充沛,並無那些書生的文弱之氣……
林震又給他解釋說,“孔子時代,儒生要六藝兼備,禮、樂、射、禦、書、數,樣樣都行才行。哪裡像今天這些書生,縛雞無力、弱不經風,又怎能擔當齊家治國的重任?所以周禮的教育很全面,應該很好的繼承發揚下來……”
俞秋溟睫羽下幽然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今晚我要和你琴簫合鳴一曲,聆聽你的鹿鳴之音,……‘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好意境,秋溟,咱們試了劍,試了文,今晚再試琴……還有好多,騎馬射獵書法……我喜歡這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感覺!”
……
二人因說話顯得走路很快,轉眼間已經來到了茱萸鎮,山頂上所見的那一片黛瓦白牆,花樹縈繞,曲水流觴,烏篷拱橋已映入眼簾。
走入鎮中,就見做買做賣,琳琅滿目的店鋪一家挨一家緊密相連,遠近吆喝聲此起彼伏,人流絡繹不斷。
這茱萸鎮與靈空山下的小鎮差別很大,
顯然這裡更熱鬧,也更豐富,物品種類繁多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兄弟二人先是挑好了弓箭,然後便去了那一排酒莊。這裡老酒、燒酒、清酒、黃酒、米酒、蜜酒、果酒、藥酒一應俱全。
林震和秋溟說,“父親日夜操勞政務必精力虧損,我們就給他買些養生的補酒帶過去,也給姑父買一些。”
看到鋪子裡陳列著各色藥酒,有桃源酒、香雪酒、屠蘇酒、山藥酒、人參酒、白術酒、地黃酒、茯苓酒、天門冬酒……壇壇罐罐幾十種,真容易挑花了眼,林震便說,“秋溟你幫我選選。”
俞秋溟看了一陣,說“伯父滋補身體,我覺著選山藥、松子、枸杞複方酒最好,山藥既能健胃,又能益氣,補五勞七傷,還能滋補腎陰、鎮靜安神,且平補沒有火氣。松子潤燥,滋陰補腦潤肺,枸杞子可以調理肝腎功能,這三種合在一起,補血養氣補腎就都有了,非常適合因神疲而體衰者飲用,就給伯父買這種吧。”
林震說,”那好,就依你之言。再給我姑父買些祛濕的酒,他有風濕之症。你看哪個好?“
俞秋溟說,”就給他買柏葉酒吧,可除一切風痹。“
林震忽然回過頭來看他,”俞悅,我發現你對酒很在行啊,你喜歡飲酒麽?“
俞秋溟不好意思提自己喝酒的歷史,就打了個囫圇語,”偶爾高興了或者不開心了也會喝上三杯兩盞。是我父親養生有道,我就跟他學了一些。“
林震說”那看你喜歡哪種酒就一並多買點,留著你閑暇時小酌。“
他這樣說,令俞秋溟有點難為情,他反問道,”那你飲酒嗎?“
林震回答,“很少,喜慶日子會喝,平時滴酒不沾。”
俞秋溟趕緊說,“我也沒有酒癮,隨喜兄長就好!”
二人又來到了織錦店挑選衣料。俞秋溟問,“是為你家伯母買的麽?”
林震說,“不是,我母親並沒有隨父親來江南,她還在京城。我這是給姑母買的。”
買了一大堆東西,讓毛驢馱著,兩個人沿著河道邊的青石板路向回走。
到了拱橋那裡,就看見柳樹下一個乾瘦的白胡子老者打了個地鋪坐在那裡行乞,面前規規矩矩的擺放著行乞的匣子和一雙陳舊的布鞋,月牙形的柱杖倚靠在背後的樹乾上。老者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百納衣,色舊斑駁,臉上乾癟無肉色黑面皺,手上布滿了青筋。盤腿斂目頹然坐在那裡……
如此年邁,卻晚景淒涼,人生之苦可見一斑,林震見了心下憐憫, 忙從懷裡取出一些銀子放到他行乞的匣子裡。
聽見響動,老者睜開雙眼看向他,林震這時才發現,行乞的老者眼睛很亮。
林震和俞秋溟正要離去,就聽老者開口言道,“二位客官請稍留步,老叟有言相告……”
他二人詫異的停住腳步,回身諦聽……
老者看著林震的眼睛,緩緩說出一番話來:“文武之才,高風亮節。大喜大悲,生死離難,方內失所,方外有助。若要求安,遠離世間。雪山孑然,身列仙班。”
說完這番話,便收拾東西離開了,腳步竟然利落,走得很快。
林震和俞秋溟疑惑的對視相望,剛想回頭仔細追問,卻見老者已然不見了。
兩人繼續回走趕路,邊走邊議論此事。
俞秋溟猜測,“這老者絕不是個凡人,你看他雖然枯瘦,但眼睛卻玄光吞吐,又能說出這番話來,顯見是個有神通的世外高人。”
林震則顯得疑慮重重,“那他說出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呢?”
俞秋溟幫他分析道,“他應該是預測了你一生的命運,林震,我聽出來他是說你有仙緣,將來可以身列仙班。”
林震歎了口氣說,“那大概也是老年功成身退之後的事了,壯年歲月,可能就是他所說的那些跌宕起伏吧!”
老者的預言,給林震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盡管他並不知道那預言當中具體的內容是什麽,但卻可以感到其中種種未知的凶險,其實他現在更擔心的是安良除暴的父親林世安,他要和俞秋溟趕緊去看看他,明天就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