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堂路上。
劉杭葦口裡念著細繒上的文字,心裡火燒火燎的,這就像是乞丐瞧見了湖中心的金山,卻怎麽也找不到渡水的船,只能望著觸手可及的金山乾瞪眼。
【任務:參悟細繒】
【獎勵:長恨咒】
此時。
腦海之中的竹簡突然炸響,劉杭葦翻了翻之後,不由白眼。
這竹簡就像馬後炮似的,盡發放些自己知道的任務,簡直沒啥卵用,空惹人心煩!
不過抱怨歸抱怨。
劉杭葦還是走進了書堂,他隨便找了個書架,然後將背下來的細繒文字,逐字逐句地抄在了案牘上。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
【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
【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
筆墨婉轉,字裡行間。
劉杭葦一邊抄寫,一邊念念有詞,心中便漸漸有所明悟,那就是:作為君師的我……
真的好累啊!
上天保佑下民,給老百姓派遣了君主和老師,其唯一的責任,就是順成天意愛撫四方之民,不管有罪與無罪者,其責任都由民之君、民之師負責。
也就是說,若有人吃不飽飯,那就要怪罪君主無能,而有人不孝,也要怪罪君主沒有教化好百姓。
簡而言之,一切的過失最後都能歸咎於君主。
劉杭葦細一想,好像漢家君主大部分都是這樣,對天下負有無限責任。
所以一旦天生異象,君主要趕緊下罪己詔;地無四時,要快點賑災;尤其是始皇帝大統之後,老百姓對明君的要求也更高了,開疆拓土,整治山河,那簡直是談資對比的標配。
而更離譜的要求,劉杭葦在話本裡也見過:
江淮之地有老婦不能生育,拜神無用之後,竟然怪罪起了當地的父母官,說是城隍廟吃了香火不辦事,為何不懲辦這些神仙?
劉杭葦謄抄一會兒,漸入佳境,他便起身打算點個浮香提神。
一隻水壺模樣的香爐,上面蹲了隻小獅子,其前爪伏地往後拉,弓腰向上將身子扯成弧線,屁股還翹得老高,像是曬完太陽之後在醒神。
這是貓吧?
劉杭葦剛點完香,竹簡圖鑒之聲便響起:
【圖鑒:狻猊香爐】
【物別:靈物】
【描述:其嘯如彪貓,好坐喜煙塵】
“哈哈,這個彪字用得真是絕了!”劉杭葦讀罷圖鑒,又看了看香爐上的狻猊,發現還真像要發飆的狸貓,他由此不免莞爾一笑:“狻猊氣盛,你乾脆叫彪喵喵算了。”
“喵啊,喵啊!”
此時,房梁之上突然傳來附和之聲,切切雜雜地,有些刺耳。
劉杭葦一聽,想也不用想,這準是那個紅衣小鬼來了。
果然。
紅衣小鬼察覺到自己暴露了,連忙起身往外跑,但它看劉杭葦沒有驅逐的樣子,反身又折回來,遠遠的就坐在原地。
劉杭葦知道這家夥是黃鼠狼成精,整天粘著梁坪無非就是想歷練紅塵,加上它有幾分人形,又沒給自己帶來什麽損失,所以劉杭葦也就由著它觀望學舌。
除了長得有點駭人,實在喜歡不來……
前世讀聊齋和草堂筆記,總能看到半夜狐仙女鬼之流,來禍害挑燈書生的橋段,而到自己這,怎麽就是這醜八怪呢?
劉杭葦腹誹,就隨手給紅衣小鬼扔了個柰子,便又沉浸在細繒文字當中了。
過了一會兒。
劉杭葦神思漫遊,不知不學中已參透長恨咒大半了,而狻猊香爐的煙氣也受到了浸染,竟凝結成一行行的文字漂浮在空中。
“你能看懂麽?”劉杭葦見紅衣小鬼湊了過來,有模有樣的學著自己安坐,他便一時興起:“我來教你認字,怎麽樣?”
說完。
劉杭葦招呼還有點將信將疑的紅衣小鬼坐過來,然後調動魂力,即興用煙氣寫道:
玉爐香,紅蠟淚……
然而,還沒等劉杭葦寫完,紅衣小鬼突然發聲:“你是文盲吧,香字都能寫錯?”
“……”
誒呀,我勒了大叉,老子好心教你識文斷字助你修行,你怎不知好歹呢?
劉杭葦氣急,但沒說話,他就看著紅衣小鬼能有什麽高見,到底要整個啥花樣。
此時,只見紅衣小鬼吐出果核,然後指著那個香字信誓旦旦道:“既然謂之香,其下怎麽也該是甘,而你為何要寫成日?”
“文盲!”
說完,紅衣小鬼又把果核撿了起來,盡數嚼碎吞了下去,最後抱著膀子,氣勢凌人地瞥著劉杭葦。
“我會炒四種茴香豆,你要不要吃?”
“……嗯,啊?”
劉杭葦看這家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也沒打算多作解釋,就抓起它的後頸皮拎到門口,然後就像蹴鞠似的,叭的就將其踢了出去。
隔了好久,遠處才傳來墜地吧唧之聲。
劉杭葦揉了揉腳背,然後細想之下,覺得這家夥還有點文化,至少還知道楷書之前香字怎麽寫的,不過就是口氣太狂。
話又說回來。
甘英等人到梁坪也就一個甲子左右,黃子辛寫公文都用漢隸了,這紅衣小鬼從那兒得知香字篆書的寫法?
難道……
這異界,還有漢使後代之外的華夏人?
劉杭葦不知所以,但也沒打算深究,因為他看天色不早,眼下還有件大事等著自己去辦。
掐滅香爐之後,擺正了坐席,劉杭葦洗了把臉就離開書堂了。
礦洞裡的穿山麟,其頭甲還沒有偷出來,而黃子辛肯定派了其他人,所以這個人肯定身懷絕技。
劉杭葦除了想結識此人之外,還想確認一下,自己先前的推斷到底對不對。
熒菇的膠衣,雪白色的冪籬,意外現露出的水系道法,這些都讓劉杭葦浮想聯翩,所以他心中的人影,也逐漸明朗起來。
此時。
劉杭葦正掛在吊橋底下,他屏氣凝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橋頭必經之路。
過了一會兒。
就在劉杭葦快要放棄之際,他終於看到外面有動靜了,只見一團明顯扭曲的空氣,從竹林小道走了出來。
它氣息穩健,近似於無,要不是劉杭葦領略了些長恨咒,黑夜之下,乍一看還真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