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仙問道,半生蹉跎。
苦修百年,一刻歸天。
修士追求長生,以圖逍遙。
但是長生是何其的縹緲,逍遙又是何其的虛無。修道之路,更是磨難重重,殺劫遍地,稍有不慎,便永墜無間,萬劫不複。
山谷血霧,吞魔現身。
這,就是昌國修士最大的殺劫,更是死劫!
“諸位師兄弟,此生有幸與爾等同修,若有來生,再續同門之誼。”
人群外圍,血霧彌漫之處,數位身著藍白相間飛羽道袍的修士,突然高聲而道,言語之中,既有對死亡的恐懼,但是更多的,卻是對於人世和同門的不舍。
聲音傳響,飛羽真人身體微微顫抖,終究是閉上了眼,再一次輕聲說道。
“爾等莫要怪我啊!”
只是這一次,這話輕得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大師兄,次次都是你先我們一步,這一次,你終於是爭不過我等了。”
死境之下,飛羽弟子依舊放聲而笑,後他們又相視一眼,齊聲叫喊。
“飛羽弟子,同生共死。”
聲如洪鍾,傳入血霧之中,傳出山谷之外,傳到天穹之上,更是傳到了張青的心裡。
“師弟啊!”
張青一聲哀嚎,眼睜睜看著那數十位同門師弟在高聲之下,接連為血霧淹沒。極怒極恨之下,他隻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爆裂開來,嘴角更有絲絲血跡溢出。
修道之人,心中皆有標杆,亦可以說是自己所追求的道。
飛羽真人堅定正道,霍輝守護人族,終元龍一往無前,便是這些,支撐了他們能在求道路上越走越遠。
而張青所追求的,也是他心中的道,便是護佑同門,共享安樂。
而今日,他的追求,他的道,在頃刻之間被一人毀滅。
吞魔童子!
張青咬牙仰天而望,直直的看著半空之中的那道身影,那道以前也是他所要守護的身影。只是現在,除了殺意,他的心中再也裝不下其他。
望天之時,張青的眼角有一滴晶瑩落下。
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二次哭泣。
至此,飛羽派,僅留飛羽真人與張青兩人。
山谷生靈,余下人數,不過二十出頭。
一旁,目睹了飛羽眾弟子揚笑赴死的壯烈之後,終元龍沉聲而道。
“飛羽,我終元龍與你鬥了一輩子,今日我才算是真的服你,真的服你飛羽派啊。”
死前從容,試問誰又能輕易做到。
飛羽派雖弟子眾多,但修為最高不過築基,以弱勢之境,行丈夫所為,他終元龍不得不服。
飛羽真人聽終元龍一言,也不睜眼,也不回話,只是苦笑一聲算作應答。
而這時,只見終元龍突然起身而立,邁步穿過為數不多的魔修,站於他們身後。
魔修身後,便是血霧。
“終老大。”
見此,其余魔修紛紛叫道。
但終元龍大手一揮,將那些魔修要說出的話統統堵了回去,血霧之前,他一臉平靜,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終元龍究竟在想些什麽。
半晌,終元龍終於開口。
“我們是什麽?”
這一句話,像是在問他身後的魔修,又像是在問自己。
魔修們互相張望,遲疑後才吞吞吐吐道:“我..我們是...魔。”
“我們是什麽。”
終元龍語調拔高,再次厲聲問道。
在終元龍的高聲呵斥之下,這一次,魔修們不再遲疑,齊齊喊道。
“我們是魔!”
叫聲鏗鏘,語氣堅定。
聽言,終元龍放緩語調,輕聲說道:“是啊,我們是魔,是恣意桀驁的魔,是不懼天命的魔,是逆行於世的魔。這樣的魔該這般死去嗎?”
“我終元龍該這般死去嗎?”
“我一生百戰,一往無前,這般死法,我終元龍雖死不甘啊。哈哈哈。”
說到最後,終元龍竟放聲大笑,更面露癲狂之色。
魔修們面露不忿,這樣的死法,他們又怎會甘心。
“殺!”
這時,只聽終元龍一聲喝道,在這靈氣枯竭的時刻,他身上竟有魔氣升騰,魔氣衝天而起,卷入血霧之中,竟將血霧撕開一個大口。
“我終元龍生而為戰魔,只有鬥戰而死,沒有苟且等死一說。”
“天魔不滅,魔道永存!”
高聲而歌,終元龍魔氣環身,一步衝入血霧之中。
魔氣滾滾,在血霧內翻湧震蕩,在外之人只能看見血霧之中有一道狂傲不羈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卻又鮮明無比。
終元龍,一生無懼,一往無前。
直至人生的最後一刻,他依舊沒有舍棄自身心中的大道所向,以生命來成全自己的魔道。或許,終元龍不是境界最為高深的魔,但他定是一尊最為純粹的魔。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稱之“魔”。
“終老大!”
在場魔修,見終元龍衝入血霧之中,不由竭力呼喊。
但是終元龍一步無悔,卻是再也聽不見他人的叫喊之聲了。
昌國魔道第一人,終元龍最終戰死於血霧之中。
“啊啊啊啊。”
“天魔不滅,魔道永存!”
終元龍身隕在眼前,剩余魔修先是一僵,後紛紛爆發,盡數陷入瘋狂之境,高呼著魔道之誓,追隨於終元龍身後,相繼衝入血霧之中。
昌國魔道,以身求道,以身殉道。
魔道盡滅,血霧依舊不曾止步。
又是數聲哀嚎,清明之地僅存方寸,存活生靈僅剩三人。
飛羽,霍輝,張青。
見血霧離自身不過三米之遠,張青自知死機已到,遂伏身跪拜飛羽真人,說道:“師傅,幽冥路遠,黃泉道艱,弟子怕眾位師弟師妹缺了我這個師兄,應對不能,故弟子先行一步了。”
納頭三拜,張青起身回轉,徑直往血霧之中走去。
可就在張青剛要一步邁入血霧中時,他隻覺眼前一黑,頓時暈倒於原地。
身後,飛羽真人看著昏迷在地的愛徒,悠悠一歎。
他方想起身,從剛才開始便沒有說過話的霍輝卻突然開口。
“飛羽,你知道,我一向仇視於你,因此處處針對於你飛羽派。你也知道我仇視你的緣由是何。”
這一句話來得莫名,但是飛羽道人聽言卻是身體一僵,後緩緩點頭。
“百年之前,你、我、劉兄弟,王家妹子四人結交相伴,遊歷中洲,那時我們修為雖低,但卻無拘無束。遇見妖族,我們共同仗劍除妖,若得機緣,卻是相互推諉,誰也不願得那份好處。那段日子,我霍輝一生難忘。”
霍輝閉眼,好像陷入了回憶。
少俠白衣,仙子彩裳,泛舟出遊,禦劍而行,那是一段怎樣美好的光景。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沒了,就在那件事情之後。”像是回憶起了什麽,霍輝臉色猙獰,聲音低沉而道:“若不是當初我聽信了你的話,同意進入那座洞府,劉兄弟和王家小妹就不會死,我也不會道基受損,一生止步於結丹境。飛羽,你可知道我有多痛恨你嗎!”
霍輝說完,兩人不約而同睜眼,相互對視。
恨意,後悔,悲痛。
數道情緒交織,飛羽道人終是不敢再看向霍輝,緩緩低頭。
血霧呼嘯,山谷之中,只有沉默。
片刻之後,才聽得霍輝悲歎一聲:“我痛恨你,可我卻更痛恨我自己。我時常在想,若是當初我沒有同意進那洞府,那劉兄弟和王家小妹是否就不會死,那一切是否就依然不變。我更時常在想,為何那日死在洞府之中的不是我,不是你,兩位決策之人,最後無事還落得一身好處,可憐劉兄弟和王家小妹啊。這便是你常常掛在口中的天命嗎?飛羽!是天命要他們兩人慘死嗎?飛羽!”
說至深處,這位結丹大圓滿的修士竟言語哽咽,眼冒淚光。
飛羽道人聽言亦是悲痛萬分。霍輝所說,他又何嘗沒有想過,只是一切已成定數,他無力更改,只能在午夜夢醒時分,為兩位逝去的好友誦經悼念,借此寄托哀思。
平緩心境之後,霍輝再次說道:“飛羽,我知曉你接下來的算計是何。”
飛羽道人身體一震,卻又聽霍輝開口說道:“由始至終,最為熟知你的那個人終究是我霍輝啊!”
“百年之前,我聽信於你,造成了我此生難忘的痛,今日我再最後聽你一回,飛羽,這次可莫要再令我失望了。”
霍輝說完, 便從口中緩緩吐出一物,那是一顆由火焰構成的圓珠,長的與金丹相似,但卻不是霍輝的金丹。
這便是百年之前,他在洞府之中得到的好處。
飛羽真人見霍輝如此,形神俱動,不由失聲道:“霍輝,你...”
“莫要說話。”霍輝淡然一笑,擺擺手道:“你要用雷靈珠為你寶貝徒弟搏取一線生機,希望終歸不大,但是加上我這火靈珠,倒是可以一試。”
“霍輝....”
一向寵辱不驚的飛羽真人,在霍輝吐出火靈珠之後,竟是老淚縱橫,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
“飛羽,你可要知道,我這次信你聽你,不是原諒你了,而是要你和我共入輪回,去找尋劉兄弟和王家小妹,一同向他們兩人賠禮贖罪。”
霍輝操縱火靈珠飛向張青身上,後看向了飛羽真人。
飛羽真人點頭,也從口中吐出了一顆雷光爍爍的圓珠,正是雷靈珠。
雷靈珠緩緩飛至張青身上,與火靈珠交相輝映,雷火之氣形成圓罩,將張青護在其中。
而這時,血霧已經完全靠攏過來。
霍輝再望了天地最後一眼,最後與飛羽真人目光相遇。
兩人相視一笑,百年恩仇,付諸此笑中。
“飛羽,走了。”
“好!”
血霧合攏,將這一聲淹沒。
山谷最終為血霧侵染,生機盡失。
天空之中,虛影徹底凝實,一陣魔音不知由何處傳來。
“神鬼絕殺,欲斷修羅。”
虛影起身,吞魔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