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小時後，陳鋒深陷圍攻，面對的火力徹底壓過裝備承受能力，不可避免的被白色光束命中，戰甲防護能力被摧毀大半。

　他的雙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全數融為碎渣。

　萬幸戰甲的維生系統反應迅速，及時切斷了戰甲腿部以下的部位，防止真空入侵直接殺死他。

　他本人也扛住了腿部下半段被融化的劇痛，依靠強烈的求生欲完成大量操作，並給了戰甲自修複，恢復類曲率引擎性能的時間。

　要不是折影戰甲大半電池能源倉都在腿部裝甲中被摧毀了，感覺良好的陳鋒甚至還想再來個劈叉級別的花式操作，多砍翻幾個刀鋒螂。

　他最終還是成功的活了下來。

　一名他的學員頂著可怕的戰場紊亂空間，折躍到了他面前，再成功的將他往回護送了上千萬公裡。

　這名學員最終陣亡了。

　但在陣亡之前，學員卻成功的將陳鋒從破損的折影戰甲裡救了出來。

　陳鋒換上可變形的無名裝甲，自己往裡逃了數十萬公裡，又被下一名學員戰士接應上。

　共計六十七名折影戰士以接力的方式，由最後一人將他成功送回。

　在這五個小時裡，發生了很多事。

　人類控制的棱艦並未被摧毀，而是在遭受重創後被成功的帶回。

　測試結果表明，白色光束對棱艦的殺傷力有限，碎星炮有極大威脅，雖然不能一炮摧毀棱艦，但卻能直接洞穿。

　幸而繁星控制的棱艦在操作精度與靈活性上比複眼棱艦高得多，在被碎星炮洞穿後，還能及時撤回。

　但在這場戰役中，複眼者終於開始有了傷亡。

　由陳鋒率領的折影軍團與斷刀軍團可以有效突進至棱艦附近，並嘗試重點突破，將所有武器轉攻於一點。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束能炸彈的庫存，但在科學院根據破解棱艦材質，吸收了眾多複眼文明科技的新型武器的集中打擊之下，其物理防禦能力已經不再無敵。

　人類的武器具備了用量變引發質變的能力。

　陳鋒與戰士們像鐵匠一般一點一點鑿開了第一艘棱艦，並往裡面扔了枚真空泡弦能裂變聚爆彈。

　沒時間讓繁星一點點的滲透搶奪棱艦了，現在的戰略核心是盡可能殺傷敵人的有生力量。

　總指揮部醫療室裡，陳鋒正面無表情的躺在全功能治療儀中，他低頭看著自己斷裂的膝蓋，頗有英雄遲暮無能為力之感。

　唐天心抽了個短暫空隙，走了回來。

　“近半數折影戰士和斷刀戰士已經撤回，棱艦也已經回到棱鏡巨艦內部。這次我們可以直接分析破損口的修複情況。我們的確得到了更多信息。等新的元器件完成，五分鍾後，六百四十門新型脈衝星聚焦炮即將下生產線，並即刻列裝。”

　“根據科學院的推算，脈衝星聚焦炮如果命中棱艦中間連接部，將有機會對其造成重創。在你和其他特種戰士的掩護下，其余常規部隊也已經順利撤回火星軌道內。反推式介質引擎和類曲率引擎正在將地球推往太陽之影。地球與太陽的距離已從1.496億公裡，壓縮至1.1億公裡。我們打算將地球與太陽的距離最終縮短為9000萬公裡。”

　唐天心一口氣說了很多，大抵都是在給陳鋒介紹戰局情況。

　陳鋒搖了搖頭，“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問半身式折影戰甲什麽時候能給我?我這腿至少要兩三天才能長回來，但我們已經只有8個小時了。”

　唐天心黯然搖頭，“時間來不及了，就算我們能完成研發，也不可能製造得出來。現在科研力量很有限，已經沒有閑置人員。當代策劃部不會允許這種事。接下來你就和我一起呆在總指揮部吧，不要再去參戰了。”

　陳鋒直勾勾的看著她的眼睛，“真來不及?你確定沒有騙我?”

　唐天心重重點頭，“當然。”

　陳鋒頹然躺倒，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失去了精氣神。

　他擺擺手，“好吧，就這樣吧。”

　他真沒想到自己英明一世，縱橫沙場千百回，這次甚至擁有了折影戰甲這般武器，卻不得不在最後時刻當一個旁觀者。

　“你已經做得很完美了。”

　見他這樣，唐天心嘗試著安慰他。

　陳鋒咧嘴笑笑，“我知道，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胃口很大，可沒那麽容易滿足。哦對了，這幾天你的肚子有什麽反應沒?”

　唐天心再搖了搖頭，“我沒懷孕，這次我們似乎運氣不是很好。”

　“是嗎?你先回指揮室吧，不用管我。”

　“嗯。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

　唐天心轉身就走。

　她撒謊了。

　兩次。

　……

　“敵人主力部隊已經攻入土星軌道，先頭部隊正在往火星軌道靠近！火星基地已被摧毀！”

　唐天心剛回到指揮室，便收到如此情報。

　但她並不慌亂，在去醫療室之前，她便已經預料到五分鍾內會發生什麽事。

　正如陳鋒曾經留下的名言一般，哪怕是戰敗，唐天心也有一切盡在掌握之感。

　敵人的一舉一動，從未脫軌時空拓撲學的推演結果。

　她深吸口氣，目光看向前方星圖，裡面代表第三重防線的六十四個球形戰爭堡壘正在熠熠生輝。

　“我都知道了！開始廣播總戰爭動員令！堡壘艦準備迎戰！”

　經過最後二十八個月內的緊急科研攻關，六十四堡壘艦已經全數列裝新型武器。

　六百四十門脈衝星聚焦炮，便是人類剛剛捏在手中不輸束能炸彈的新底牌。

　在這28個月內，人類文明的科技水平已然大跨步到幾年前的科研工作者如果不在超能菌的輔助下強化學習，也會感到陌生的地步。

　總戰爭動員令下達後，以唐天心為首的總指揮部接管了50%的控制權，對整個戰區實行下沉式的半全面控制。

　所謂下沉式半全面控制，指的是總指揮部的直接命令將會具體到次級艦隊編制。

　目前人類殘存的艦隊共分為四個級別。

　主戰艦隊，綜合作戰單位數量超一億。

　一級艦隊，作戰單位數量千萬。

　再往下分級，便是擁有百萬作戰單位的次級艦隊與戰鬥編隊。

　下沉到次級艦隊的指令總量，大約佔據全局指令的50%，所以稱之為50%的控制權。

　命令分級的情況很複雜。

　有些命令被稱之為有效命令，有些命令則屬於冗余命令。

　但兩種命令都不可或缺。

　譬如戰艦裡的基層炮兵、工程兵、駕駛員執行某些冗余指令時，其實並不需要從上級軍官那邊獲取詳細信息，只需要繁星提供支撐的作戰輔助系統準確拆解指揮官的每一個梗概命令，然後再將命令下發散播到每個人的頭上即可。

　在日常訓練中，其實大部分艦載軍人的工作強度都不算大，畢竟作戰輔助系統可以減輕很大工作量。

　但在戰時，戰艦受損亦或陷入量子網絡通信不穩定的情況時，很多關鍵環節便需要人工控制，這時候軍人的綜合素質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為了盡可能節約繁星的算力，讓繁星可以更多配合研究機構的緊急攻關，軍事科學院和時空拓撲研究院創造了一種將人與量子智慧的能力完美結合的新型管理模式。

　大半從事複雜技術工種的艦載軍人都陸續接受了超能菌改造。

　超能者軍人將在戰爭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

　陳鋒短暫休息片刻後，便去到了指揮室。

　唐天心正端坐在椅子上，她頭上戴著個黑沉沉的頭盔。

　她的投影面罩上正有密密麻麻多到陳鋒看著都頭皮發麻的海量參數正在快速變化。

　就在剛剛，她成為了一名超能者。

　並且她與超能菌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契合度，超能菌在她體內繁殖極快。

　因此她獲得了高到異乎尋常的專注度，這將她的統籌規劃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得益於超能菌的加持，唐天心如今不需要再以語言下達指令。

　她已能掌控超高專注度下的龐大的腦波指令密度。

　此時她的腦波指令正以每秒上百萬個的超高頻率往外傳輸，偌大的戰場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條。

　陳鋒沒打擾唐天心。

　他沒接受過系統化的指揮官序列訓練，對戰局的整體規劃也提不出什麽有建設性的意見。

　他倒沒想到，此時此刻自己竟會成為數百億人類裡唯一的那個閑人。

　陳鋒實在閑不住，鬼使神差的行駛先哲權限，翻看了一下唐天心之前的個人操作記錄。

　片刻後，陳鋒默默合卷。

　他在記錄中看到了這樣一段信息。

　先哲院和科學院到現在還有事瞞著自己。

　倒不算多麽大逆不道，這只是私人瑣事。

　先哲院讓唐天心利用他本人的細胞樣本作為密匙，打開了故紙堆裡的一份加密檔案。

　這份檔案的原主人是鍾蕾，裝著檔案的U盤隨同鍾蕾的其他遺物一起被發現，曾被存放在鋒蕾博物館中，並於二十五世紀被帶到了影子星系來。

　從技術角度講，早在八百年前便有程序員能破解鍾蕾的加密。

　但從來沒人做此嘗試，因為U盤上貼著一張鍾蕾手寫的紙條。

　“給他的另一個她，其他人請不要打開。”

　U盤最終被保存到了今天，並在兩年多前，陳鋒與唐天心開始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雙入對時，由先哲院裡的一名長老將其交到了唐天心手上。

　人類的確是很奇妙的生命。

　既有強烈的好奇心，同時卻又能在某些奇妙的信念支撐下，克制住自己的好奇。

　唐天心一直不曾將其打開，直到今天在使用超能菌前，她終於打開，並看了裡面的東西。

　看完之後，她先聽了一遍《幸福的N次方》這首歌，然後徹底刪除了U盤中的數據。

　看完操作記錄，陳鋒心頭當真急如貓撓。

　闖鬼。

　這兩人隔著一千年還能對話的?

　鍾蕾她在想什麽呢?

　鍾蕾到底說了什麽?

　唐天心為什麽會去聽一遍《幸福的N次方》?

　為什麽她看完信息後，又會刪除U盤裡的檔案?

　這兩人到底說了什麽！

　他真想把唐天心搖醒問個清楚明白。

　可不能。

　陳鋒又看了看瞬息萬變的戰局，終究捏著鼻子認了。

　算了，等她閑下來再問吧。

　如果還有閑下來的那天。

　再不然，乾脆等我回去直接問鍾蕾好了。

　可是……

　現在的鍾蕾自己都沒想到會讓時間當信使，給千年後的情敵寫信。

　自己這要提醒了她，萬一鍾蕾年紀輕輕的，就開始著書立傳豈不完蛋?

　陳鋒正在這邊信馬由韁的胡思亂想著，他突然得到了條消息。

　消息來自小福，是讓他去一趟地球基地。

　小福說他關於大統一理論的計算有突破性進展，希望陳鋒去現場看著計算過程與實驗方案，有助於加深記憶，便於他將其背下來帶回去。

　陳鋒低頭看了看自己剛長出來只有巴掌長的小腿。

　他歎口氣，雙手操控移動式治療儀，直奔空間站港口。

　……

　“哥，之前我說過，再有一千年。我可以完成大統一公式的計算。我們將擁有完整的種植戰艦技術、恆星快速開發技術。我們甚至只需要三天時間，就能將一個荒蕪星系變成我們的軍事生產基地。”

　“我們還能擁有超越複眼者的第三重曲率亞空間艦船，可以將迷族核心變成我們的常規材料學科技。我們還將擁有僵直時間被縮短至萬分之一秒，每秒可完成上千次折躍的超級戰甲。你一個人，就可以輕易摧毀超過百艘棱艦！”

　“我們還能利用大統一理論，徹底掌握三重空間。我們能製造大量可以跨越上千乃至於上萬光年的穩定人工蟲洞。”

　“人類文明用了百萬年的緩慢發展，將地球變成地球村。飛機讓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可以在一天之內，從地球上的任何一點，抵達地球的另一端。”

　“但現在我看到了將銀河系變成銀河村的那天。到時候，我們將徹底邁過三級文明的門檻，進入宇宙文明的下一個階段，踏上成為近乎永恆不滅的四級文明的階梯。”

　“我們甚至還能在虛無宇宙中，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如同搭建台階一般，一層一層的修建蟲洞階梯，將整個室女座超星系團、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史隆長城，乃至於整個可觀測宇宙中的巨大纖維網絡全部變成我們的疆域。”

　“我們可以在一天之內，從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的這一端抵達彼端。我們可以在有生之年，從可觀測宇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我們甚至可以看到可觀測宇宙之外的宇宙空間。我們能看到宇宙的N次方。哥。”

　福萊德斯終於恢復了表情管理能力，慷慨激昂的對著坐在輪椅上的陳鋒說道。

　“小福，你到底要說什麽，直接講吧。別勾引我了。”

　這下倒是換成陳鋒面無表情了。

　“哥，選擇量子永生吧。現在我們不需要一千年，只需要一百年。你帶回來的數據，將我的計算時間壓縮到了一百年。只要你能以量子狀態堅持一百年的觀察和等待。我、你和繁星，我們將為下一條時間線裡的人們，準備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完整的宇宙。複眼文明，只是我們踏足宇宙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