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裡,齊越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他的手,無論如何無法再操作了。雖然他仍舊無法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有個這麽大的侄子,但眼前的齊汪,在他現在仔細端詳起來,眉宇之間確實有幾分自己的模樣。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那孩子還在手術床上靜靜地躺著。
齊越呆呆地立在那裡,前思後想了許久。一方面,他為這個孩子感到驕傲,天賦異稟的神童,這麽小就才思敏捷,拿獎無數,尤其是擰魔方,可算是讓齊越開了把眼;可另一方面,這孩子從小背負了太多的期望,早早地被各種枷鎖纏身,孩子本就該有個孩子的模樣,擁有天真爛漫、多彩快樂的童年。可齊汪呢?活在壓力和各種數字、名次裡,如果通過這次記憶的提取,把他超出常人的這部分記憶拿走,那即便是擁有過人的天賦,他的水平線也已然和眾人一般,至少在十年之內他是不會再受此困擾了。
齊越躊躇再三,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決定滿足自己侄兒的願望。
“希望我的選擇是對的,對不起了兄弟,別怪我。”齊越在最後提取記憶前,默默地在心裡對齊超說。
顫抖的手,在齊汪的頭上來回劃動,各種色彩斑斕的記憶,隨著齊越修長的指尖,飛舞起來,最終消失在天花板上。隨後,齊越又張開雙臂,將雙手向空中用力一甩,手中憑空竟出現了兩團炙熱如火的記憶。他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手中的那些團狀的記憶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對於齊汪以及齊汪父母的記憶已經提取完畢。
現在就剩下齊汪內心深處最美好的記憶了。剛才齊越已經看到,那便是齊汪小時候,少有的能和父母一起玩耍的場景。
齊越實在不忍心刪掉這些。這是這個孩子內心中僅有的一份溫暖和美好。如果連自己侄兒的這些記憶也拿走了,那自己就太不是個人了。
齊越這時候已經不是在糾結自己該不該刪除那些記憶,而是在暗暗思量,如果放過這些記憶,會不會被主人發現。
他已決定了鋌而走險。
看著窗外的縷縷陽光照進來,映在齊汪稚嫩的臉上,齊越的眼神中散發出長輩般慈祥的目光。此刻,他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確實開始走向衰老,即便衰老對他這種靈魂遊離的狀態,可能並沒有多大的影響。
“齊汪,醒一醒!齊汪?”
齊越一邊輕輕呼喚著自己侄兒的名字,一邊走到桌子旁,打算把那兩根頭髮丟掉。可就在他準備伸手的一刹那,他突然發現齊汪的母親——自己弟妹的頭髮絲在耀眼的陽光下,閃現出淡淡的棕栗色。之前他沒有仔細看,以為就是黑色的頭髮,可這下才發現,這是一根棕栗色的發絲,這獨特的顏色……似乎之前在哪裡見過……
齊越一時想不起來。
可這斷然不是齊汪母親的頭髮,因為剛才在齊汪的記憶中,齊越看到了各個時期他母親的樣子,盡管隨著齊超一家經濟條件的轉變,他母親的裝束服飾一直在變,但一直未變的,就是那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從髮型到顏色,都始終沒有改變過。
那這頭髮絲難道真的不是他母親的?如果不是,在家裡的地漏中出現的女人長發,又會是誰的呢?
“叔叔,可以開始了嗎?”齊汪揉了揉眼睛,突然把頭側向他。
“啊?”齊越被這聲音一驚,回過神來,才發現齊汪已經醒了,“哦,小機靈鬼醒了!你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麽?沒發現手術已經完成了?”
“真的?我都沒有發現啊,
就感覺剛才打了個瞌睡而已……” “哦,其實也正常,畢竟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你現在和其他普通孩子已經幾乎沒有什麽差距了。”
“太好了!謝謝叔叔!”
“哎,其實你應該叫我……”本想說“大伯”,可話到嘴邊,齊越突然停住了,他立馬意識到可不能讓這孩子以及他父母知道自己的情況。先不說他們信不信,光主人這一關恐怕就過不了,到時不但不能和親人相認,恐怕連自己的女兒也救不了……
“不叫叔叔?那應該是叫你什麽?”
“呃……應……應該叫……帥哥,對,帥哥!”
“噗……你這大叔可真自戀!”
“好吧,隨你怎麽叫吧……哎,對了,齊汪。”齊越裝作不經意地攀談:“你媽最近有沒有染頭髮呢?”
“我媽從來都不染頭髮,她可愛惜她的那頭烏黑的長發,現在護理一次都要花好幾千,哪還會去染呢?多傷發質!”
“哦,這樣啊!”
“怎麽突然問這個?這和我的記憶有啥關系嗎?”
“沒、沒關系,隨便問問,就算是術後隨訪吧!這個手術後,你的頭,以及你父母的頭都會在短期內有些微微的疼,或者有時會飯店小糊塗,不過沒什麽,就像小感冒一樣,很快就會過去,放心!”
“哦。”
“那你爸,叫啥啊?是幹啥的?看起來你們家庭條件還可以啊!”齊越又將話題拉了回來。
“你問我爸名字幹嘛?客戶的家庭資料應該算是隱私吧!”齊汪警覺地盯著齊越的眼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爸自己開的一個汽車銷售公司,算是個年輕有為的老板吧!生意還行,就是基本沒時間陪我。”
“那你媽呢?”齊越嘴上問著,心裡卻想著齊超,確實從小到大一直最喜歡汽車。他還想到,因為小時候家裡窮,齊越在城裡讀書時,每次回家前,都會搜羅城裡孩子玩剩的二手汽車玩具給弟弟。
“我媽也有自己的工作啊!也很忙!”
“那家裡沒雇個保姆什麽的?”
“那倒沒有,我媽雖然忙,但還是有時間回家做飯給我的。保姆嘛,我爸倒是想顧,但我媽隻同意顧年老的,而我爸說上年紀的笨手笨腳還邋遢,隻想顧年輕的。為這事他們還吵過架!”
“哦,怪不得呢……”齊越瞟了眼那個頭髮絲,若有所思……
“怪不得啥?”
“沒啥、沒啥!”
“真是怪叔叔……”
“那你爺爺奶奶和你們一起住嗎?他們一定也很有錢吧,不然你爸這麽年輕,哪來的資金做生意當大老板?”
“他們哪裡有錢?我爺爺奶奶都是農民!”
“哦?那農民的兒子哪來的資金創業啊?”
“這個……算了,告訴你也無妨。其實之前我是有一個大伯的,當然是在我出生前。”
“哦?你有個大伯又怎麽了?”齊越垂下眼,壓抑著自己激動的心。
“跳樓死了,大伯本來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聽爺爺說,比從小大伯學習就好,比我爸強多了。後來做生意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來著,賠了好多,就跳樓了自殺了。”
“真可惜啊!可是這和你爸的創業資金有啥關系?”
“有啊,你慢慢聽我說啊!我這大伯自殺後,據說我奶奶剛聽到消息就哭暈過去了,沒過多久就生了一場大病,撒手人寰了。”
“什麽?你說……你奶奶當時就去世了?”齊越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是啊……唉,最疼大伯的就是奶奶,沒想到奶奶那麽突然的就走了,爺爺一下子失去了兩位親人,聽爸爸說也就是那時開始,一下子老了很多,變得少言寡語……”
“那老爺子身體還好吧?”齊越強忍著淚水,把頭扭向一邊。
“身體倒還行,就是不再願意多言語,也一直不肯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說要在哪裡守著奶奶和大兒子,怕他們萬一回來找不到家、找不到爺爺。”
說到這裡, 齊越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這麽些年,只顧著去經營“記憶公司”,稍微有空,也只是去關注那對母女,卻從來沒去看看自己的父母如何了,雖然他也偶爾想起過,但卻用“有自己的弟弟照顧”這樣的借口麻痹自己。其實他可能也是在害怕,害怕無法面對自己的父母,更為自己一時的糊塗而感覺愧對父母,無顏再見他們二老。
“那你還是沒說清楚那錢……”齊越必須要扯點別的了,不然他就要哭出聲了。
“馬上就來了,別急呀!爺爺奶奶以前被親戚忽悠過買了保險,沒想到這下子頂上了事!保險公司給奶奶賠了不少呢!”
“保險公司賠的錢能有多少?那點錢也不夠吧!”
“是不夠,但我爸說,後來沒幾個月,警方就破獲了一起大案,說追回了很多贓款,其中就有大伯的幾十萬。”
“真的?”齊越興奮地問。
“當然是真的!我媽說我爸因為家裡窮,學習又不好,那時候騙家裡在讀大學,其實早就輟學去打工了。我爸我媽就是打工時認識好上的,她那時就已經已經懷上我了,本來因為養不起我準備打掉呢!結果聽說一下子家裡繼承了大伯那麽多錢,便有信心了,而且二伯決定拿著這些錢去大城市自己創業闖一闖,即使完成自己的夢想,也算是替大伯完成他的遺志呢!”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我就出生在了市裡,也算是大伯救了我一命,不然就不會有我的出生了!”
“你們還有完沒完?這還拉起家常了!”外頭的年思顯然忍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