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明亮的月光撒在熟悉的小山谷，崇明帶著蘇念又回到了這裡，站在茅草屋背面的陽台上，看著吊腳陽台下清澈的河水，崇明將蘇念丟了下去。

　　他的臉上沉重，痛心，不舍，但還是將蘇念丟了下去。

　　“噗！”一朵浪花在河面濺開，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蘇念驚醒，隨後全身上下的傷接觸到河水，頃刻間像撒了鹽一樣鑽心的痛。

　　蘇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怎麽回到了這裡，她只知道，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崇明扔出她的雙手還在半空中飄著，她記住了那雙手，記住了那張臉，記住了這一刻，一輩子。

　　劇烈的疼痛如刀割般快要將蘇念撕裂，痛得她在水中無法喊叫，一張嘴河水就灌了進去。痛得她無法流淚，一流淚就被河水帶走。痛得她無法呼吸，河水正無孔不入的等著她張嘴。

　　她越沉越深，越深越深，劇痛讓她開始模糊，可崇明扔下她的樣子無比的清晰。

　　次日，陽光從東邊照進蘇念的小屋，崇明坐在他的床邊徹夜守著，那額頭的濕毛巾換了一夜，蘇念發了一夜的燒。

　　“崇明，你為什麽把我扔進水裡?”

　　就在崇明徹夜未眠手撐著腦袋困得不行打瞌睡的時候，蘇念那微弱的聲音驚醒了他。

　　“念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崇明臉上露出欣喜，激動的叫到。

　　“你為什麽把我扔進水裡?”

　　蘇念不像崇明那般興奮，她的心很痛，全身都很痛，她無比憔悴，無比虛弱。

　　聽聞蘇念問起，崇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你記得?”

　　“我記得，我永遠都記得，你為什麽要把我扔進水裡?”

　　那一刻蘇念記得太過深刻了，那刀割般的痛他到現在都還記得，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一遍一遍反覆的問著崇明，讓崇明心驚，後悔不已。

　　“是我做的，對不起，念兒。你還記得著什麽?”崇明慢慢的試探，如果蘇念真的什麽都還記得，那他一定去把唐門黔州分號哪個掌櫃的屍體挖出來曬他七七四十九天，因為是他告訴崇明不能讓蘇念發燒，一發燒就會失憶，所以昨晚崇明才做出那樣的決定，把蘇念扔進水裡，讓她發燒，是要讓她忘記過去，忘記在紫楓苑受到的傷害，忘掉崇明殺人放火的樣子。

　　連道歉都那麽短暫，蘇念印象裡的崇明應該不是這樣的，他對自己很好，從不傷害自己才對。

　　可是，他對蘇念有多好?為蘇念坐過什麽事，蘇念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只知道印象中有那麽一個人，無比熟悉，能讓自己依賴，是自己的親人。

　　可現在，蘇念想不起眼前這個人和印象中哪個是不是同一個人，蘇念唯一記得的，是崇明把她丟進水裡，讓自己備受煎熬，痛不欲生的時候。

　　“我，為什麽我想不起來了?什麽都想不起來，甚至想不起昨天我做過什麽去過哪裡，怎麽會這樣?”蘇念突兀的坐了起來，焦急，狂亂的用十指抓住自己的腦袋。

　　“念兒，別這樣，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可能是因為高燒讓你忘了以前的事，別想了，也別害怕，崇明就在這裡，崇明會一直陪著你的。”崇明說著，想伸手將蘇念抱在懷裡安撫，可是蘇念卻一把推開了他，粉嘟嘟的臉上張印已經消了，此刻掛滿了淚水。

　　“可是你把我扔了了水裡，我那時很痛很痛，痛的我好想呼吸一口空氣，可是你把我扔在了水裡，

我連呼吸都不可以，連呼吸都不可以，你知道有多難受嗎?我痛得閉上眼睛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我恨你你知道嗎?你為什麽那麽做?”　　昨夜的痛也許將是蘇念永遠無法抹去，無法走出陰影，每次想起來，都那麽的鮮明，那無法呼吸的痛深刻得就像，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

　　“轟隆！”外面下起了大雨，一個驚雷似乎為崇明而響起，倒也符合這個季節，也符合崇明現在的心情。

　　崇明以為蘇念會把昨晚也忘掉，可她偏偏隻記得昨晚。蘇念那一句“我恨你”，就如同屋外的驚雷一般，轟隆一聲擊碎崇明的心。

　　他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蘇念會恨他，討厭他。

　　這個時候的感覺，就如同昨天在黔州的那個藥店裡，掌櫃的告訴他蘇念沒得救了的時候一樣，感覺天塌下來了，砸到了自己的頭頂，而自己卻撐不起。

　　那都是因為覺得就要失去了蘇念。

　　而一個恨自己的蘇念，雖然和知道她就快死去的時候那種心情沒法比，但卻同樣感覺到了失去。

　　“念兒，對不起，我做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那時，那時一時糊塗，想跟你開個玩笑，我不是故意的啊念兒。”

　　聽到這話，看到崇明那焦急的樣子，那粉妝玉砌般的小女孩悲傷減輕了幾分，心裡也在權衡如果崇明真的是因為這樣，那到底要不要原諒他呢?

　　“那你不知道水裡不能呼吸嗎?還那麽做。”蘇念漸漸止住了淚水，但依然還在氣頭上。

　　崇明見狀終於松了口氣，頓時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在蘇念的責罰面前連連道歉，連連向蘇念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一老一小二人頓時反了過來。

　　又經過崇明一番哄一番寵，蘇念才連連恢復了平靜，但見到崇明時總會氣呼呼的，甩手環抱在胸前像大人一樣，時不時的發出一聲“哼！”

　　很快，崇明又找到了樂趣，一掃之前的陰霾。現在他看到蘇念那氣呼呼的樣子十分可愛的樣子總會情不自禁的揚起了笑，把寵她哄她當成了自己最開心最有趣最重要的事。

　　而蘇念一見到崇明在笑，自己就馬上不開心。

　　日子總算能繼續過下去，蘇念的燒也退了，氣也沒那麽大了。但是，一顆仇恨崇明的種子在哪個夜裡悄然種下，每一次崇明惹了蘇念生氣，種子就會長大一點點。每一次做了噩夢，種子就會長大一點點。

　　蘇念總會在夢裡夢到那晚的場景，夢到自己窒息的感覺，甚至夢到崇明雙眼血紅，腳下橫屍遍地，夢到崇明殺人放火的樣子。她常常將自己從夢中驚醒，每次醒來聽到崇明在隔壁屋睡得正香正在打鼾她就生氣。

　　她總會失眠的坐在床上回想那天晚上的事，可除了記得自己被扔到水裡之外，什麽也想不起來。

　　偶爾她會問起崇明有沒有殺過人，為了不想在蘇念幼小的心靈上將之創傷，崇明總會搖搖頭。

　　蘇念漸漸的長大，可那些夢依然如影隨形，這讓她常常會在夜裡幻想崇明是不是有其他原因才把自己丟進水裡。

　　畢竟她長大了，懂事了，他怎麽也想不通崇明怎麽會無緣無故開出那樣的玩笑?

　　蘇念這一想不要緊，但卻想出了幾個可能，把她自己嚇出一身冷汗。

　　“難不成那個夜裡，他想殺我?他恨我嗎?他拿著長劍殺人的樣子那麽真實，可他卻說自己沒有殺過人。並且每天都在練武功，又是為了什麽?為什麽他練那套劍法的時候，眼神那麽特別，那麽奇怪，像是充滿了恨。”

　　蘇念的思想漸漸成熟，細想一下以前的事，她發現了很多端倪，她總覺得崇明有太多事瞞著她，甚至欺騙她。

　　她沒有發作，心裡的猜忌沒有說出來，就這樣埋在了心裡。